《化镜》南城不夏

4、花玥 放下手

　　放下手中的毛笔，看向窗外正在打扫的仆妇们，轻轻叹了一口气。
　　“送走了两个，又来了两个。”心里默念。
　　没错，送走的哪两个就是从霜与从雪，迎来的是念秋与念白；送走了花夫人的人，迎来了大少爷的人。而我也心知肚明，这花夫的人肯定是没安好心，但是这大少爷，花烨嘛，我就猜不出来了！
　　没办法，脑洞太小，人又太笨，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咯！

　　不过这个花大少爷倒也履行所言，找来了念白教我认字，而这小半个月我也整日和念白一起，窝在屋子里不出门，而屋外则由小桃子与念秋照料，小桃子人虽不机灵，但确是个死心眼，对我倒是很忠心，再加上两人从小一同长大，感情更是格外的亲厚，但这念秋与念白本来便是大少爷身边的大丫鬟，再加上又识文断字，整个人所散发的气场就不是一般丫头能比的，更别说小桃子这样的二货。
　　但目前看来，两人对我也没啥恶意，而这大少爷貌似对我也没多大恶意，但也好奇，他真能心甘情愿地娶一位哑巴为妻吗？
　　而这两个大丫鬟也同样，能心甘情愿地让我这个哑巴和她们一起共享宠爱吗？

　　呵呵，答案应该是愿意的！
　　因为是个哑巴啊！

　　想到这里不禁感到无限的悲凉，俎上之鱼，任人宰割。
　　“小姐，小姐”
　　“厄……”我被下了一跳，张口发了一个可怜的单音。
　　“在想什么呢，小姐？聚精会神地！”念白笑着走近我，顺便给我倒了一盏茶，我接过，冲她点点头，抿了一小口，她从我身后绕过，将两扇窗给阖上。
　　“小姐，现在天气虽然变暖，但还是不要开太长时间的好，这风里还夹杂着凉气，您身子本来就弱，可别吹着你！”
　　我笑着冲她点点头，她抿嘴一笑便低下头，走过来：“来，小姐，让我看下你这字练得怎么样？”
　　我冲她咧嘴一笑，抽出刚刚练完的字给她瞅，她看完点点头，对我说“小姐真是天资聪慧，这才短短小半月，这字儿啊就练的有模有样了！”
　　我收回笑，矜持地冲她点点头，算是感谢她的夸奖。

　　“小姐，夫人身边的桂嬷嬷带人来了！说是快入夏了，要置办些衣裳。”小桃子从外面进来，行了礼后向我说。
　　我手一挥，向她点点头，便带着念白去了偏厅。

　　一进门，桂嬷嬷便带着婆子们向我行礼，我淡笑着抬手，示意她们起来。
　　这桂嬷嬷对我态度倒是不错，上前走两步对我说：“小姐这几天感觉怎样了？可有什么不适？”
　　我淡笑着摇头，表示一切都好。
　　这桂嬷嬷仍旧满脸堆笑的说：“老夫人顾及您这个身子，再加上大少爷已经开始陆续着手府内的事物，老夫人便也没有驳了大少爷的面子，也就省了小姐的请安，让你在园子内好生歇着，三小姐可别把这事放在心上啊！”
　　我听后，赶忙诚惶诚恐的摇头，那个嬷嬷看起来很受用，靠近我，慈爱的对我说“三小姐可别以为老夫人心里没有你呀！你看看这些布匹，全是咱们府新得来的，夫人挑了些好看的花式赶忙让我给您捎来，让你瞅瞅，三小姐看看，够不够，满不满意呀？”
　　心里轻哼。
　　面子上满意地点点头，眼中带着感激与激动，附带着伸手抚上了那些布子，然后冲桂嬷嬷嫣然一笑。
　　看着桂嬷嬷的表情，看起来是相当满意我的表情，继续说“你看，这是夫人让人带来的样式，一会儿小姐拿去看看，这些全是今年皇城流行的款式，夫人特意让人搜罗来的，韩嫂，过来！”
　　桂嬷嬷身后一个穿着布衣的妇女上前，桂嬷嬷继续说“小姐，夫人说觉得这两年您这个头又在蹿高，夫人特意找人来量量，好给你多置办些新衣裳！”

　　我冲她们点点头，示意可以，那个婆子便拿着类似尺竿的东西上前，费了半天的劲才打发走她们，回到房间，将那些花样交给念秋，在小桃子的伺候下吃了点东西，就躺在床上准备睡个午觉。

　　看着床顶，再次有些发懵，眼前的事情可是原来越近，今年已经十三岁，到十四岁就开始是选夫君的年纪了，如果不是是个哑巴，那么像我这样的身价，也可以是进宫选秀的！
　　再一想刚刚那架势，这分明已经开始了前奏嘛！说着好听是置办新衣，其实就是已经开始打造配件了！
　　再看看那个念秋与念白，两个人绝非是普通丫鬟，甚至说是陪嫁丫鬟都可以！
　　我突然被我的这个想法给吓了一跳，难不成这母子俩是串通好了的？
　　可是，想起曾经记忆里这对母子的关系，貌似又不像啊！
　　因为这对母子的关系是大大的不和谐，但是花烨又何为大费周章的在我身边安排这两个人呢？

　　“呃！烦死了！”转过身在心里默念“不想了，反正自己是个小白，除了比小桃子聪明些，说不定连这两个小丫鬟都对付不了呢，想那么多也没有用，走一步看一步算了！”
　　打定主意后抱着枕头就开始变猪头！

　　就这样熬呀熬，学呀学！一个月让我熬过去了！
　　禁足令一解除，我第一件事便是带着丫鬟婆子去了花夫人那里。
　　花夫人看到我来了，没有故意的装着热情，也没有过分的冷淡，倒是很随意地问起了家常，不过有一件事让我奇怪，记忆中她都是会问小桃子的，就算从霜从雪是她的人，她也不会问她们任何问题。
　　但是今天，却直接地问起了念白与念秋，更让人觉得奇怪的是，这语气到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对！我虽然智商是硬伤，但是察言观色还是懂的，这花夫人貌似对念秋与念白也不是多满意，可这念秋与念白不本来就是花夫人的人吗？
　　“既然大少爷让你们去伺候小姐，你们就应该本本分分的知道吗？”我夫人闭着眼睛，一边转着手里的佛珠一边说。
　　“是，奴婢知道了！”
　　“如果。”她终于正开了眼睛了，扫了一眼我们......是我们！
　　“如果小姐下次再闯如此大祸，那我，就先拿你们试问！”她看似平静地把话说完，实则包含这威严与威胁。
　　我一直保持着低头不语，尽管如此也感受到了她停留在我身上的冷光，我瞄了眼跪在一旁的念白与年秋，她们俩倒比我还镇静，不亏是大少爷调教出来的人！

　　离开花夫人的渺渺堂，便穿过小花园去了盼园，也就是上次案发的那个园子，那里的景色超赞，我没事总是在这里溜达，因为有假山，有小湖，有草有树，总可以成功地让我忘记，忘记我自己是活在一个生死未卜的小笼子里，得到短暂的放松。
　　但，自从在这里被那个任大小姐找过麻烦后，即便在这里我也变的非常机警，听到脚步声便连忙低下望着天空的脑袋，转身。

　　是那个花玥，上次他也算帮过我一忙，我向他行了礼，他“嗯”了一声，就没在多话。
　　我抬头看他，这次他的目光不在我脸上倒是越过了我，看向了后边的念秋与念白，感受到我在看他，这才勾起嘴角看向我，我无所谓地低头，正欲准备行礼告退，他却先开口“且慢！”
　　淡笑地看着我，我一脸狐疑地望向他，心想他又要怎样，他倒是坦坦荡荡地回视我，说“时间还早，一起去逛逛园子吧。”
　　我本想着拒绝，但是，又觉得有些奇怪，便轻轻点了点头，陪着他一起溜达了起来。
　　两人也同样，没有多话，他没多问，我当然也说不出话。
　　当走到一个亭子时，我实在是懒得走了，便先走向了亭子，念白拿了个帕子给我擦了擦，然后我款款落座，看着在亭子下面看我，无动于衷的花玥，一挑眉，意思是，你自便。

　　他倒真是自便，本以为他会继续向前走，没想到他三下两下的迈上台阶，也进入了亭子，随意找了一处便坐了下来，就这样亭子里只留下了我，他和念白念秋还有一个二货小桃子，他没有带仆人，而我其他的仆人则站在亭子外，没办法，谁叫我的人物设定就是一个“病怏怏”的大小姐呢！

　　“可会写字？”他将后背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问，双手搭在栏杆上，头向后仰，任由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整个人在阳光的包裹下，显得金黄，背后是一片同样闪着金光的平静湖面，湖面两旁的甬道上立着整齐的杨柳，换了新装的杨柳显得那么的精神，那么的新鲜，再看看眼前的他，整个人在整幅画里显得是那么的鲜活，与整幅画面一样，都是活的。
　　而瞥了眼站在我身旁的念秋与念白，嘴角轻轻地勾出一抹嘲讽。
　　“对，他是活的，而我，是死的。”

　　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回答，可能是突然想起我无法说话，他就把头伸回来看向我，正巧看到我嘴角的嘲讽，略微皱眉的说：“抱歉。”
　　我眨眨眼，赶快收回表情，垂睫，轻轻点了点头。
　　“诶你，就你！”他指向念白，“去给你家小姐拿件披风来，厄，你，旁边的那个，不是你，就是看起来精明一点的那个”小桃子以为指的是她，刚想站出来，就听到他的后话，小脸立刻暗了一半，我用手绢半掩嘴而笑，顺便踩了小桃子一脚，瞪了她一眼，那个二货才反应过来，赶忙低下头。
　　没办法，谁叫我这个主子不会说话，而小桃子也不识字，我根本就没有办法教给她该如何做事，而这些嬷嬷婆子也好，哪个是真心关心我的？又有谁知道提点提点我们主仆两个，还不是全都在等着看笑话，而小桃子除了以前嬷嬷教的那些，剩下的也是这几年犯错被打出来的经验……你要问是被谁打！
　　除了花夫人身旁的那些大嬷嬷们，还有谁？
　　主人犯错，奴婢担着，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也幸好，萤漾漾懂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看我和小桃子有些暗淡的脸色，也收回了刚刚的戏谑，面色温柔的对她说：“你就留在这伺候你家小姐吧！你，去我园子里让人带着笔墨纸砚过来。”
　　“是”小桃子轻轻回答，而念秋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她便和念白一起出了亭子，不过有件事倒是让我好奇，为啥小桃子这么怕花烨却不怕花玥呢？

　　“你可想认字？”他虽面色柔和，但看起来也是有些严肃地问。
　　我警惕地看了看他，淡淡地摇摇头。
　　在大渝，识字的女人可是很少的，就连宫里那些娘娘，包括花夫人她们可都是不许识字的！位置越高，越不可以识字！
　　当然这只是条规则，而且这世上还是有个东西叫做潜规则，换句话说，就算不是出口成章，但是一些基本的字还是需要知道的，起码把你放出去，你可不能迷路！

　　他继续问：“真不想？”
　　我继续摇头。
　　他轻笑两声，“那好吧，但是，还是要知道自己的名字该怎么写。”
　　我听后，心里不禁一动，抬头对上他明媚的眸子，那么的坦荡敞亮，而在这个景色的陪衬下，让我整个人也豁然开朗了，不由自主地漾起笑容看向一旁的湖面。

　　不一会儿，念秋和念白就回来了，我先披上披风，家丁们将笔墨纸砚摆在台上，他随意地拿起笔，另一只手招呼我靠近些，我轻走两步上前，他将我拉近些，说看好了，就开始提笔在纸上写下了我的名字。
　　我是认识的，这一个月也是认识了不少，我觉的他心里是有数的，毕竟念秋念白是花烨的人，花烨是什么样的人，他也更比任何人都有数，但是不知为何，他竟还要如此？

　　“看懂了吗？”
　　“厄？”被吓了一跳。
　　“看懂了吗？”
　　摇摇头，再看向那篇字，写的不错，大渝的字与我们的不一样，和满蒙文类似，点线感觉，但是也还是有差别的，比满蒙文看起来大气一些，他写的也十分工整大气，苍劲有力，能看出来，他故意写的清楚了然，一笔一划。
　　明白他也算是好心，我拿起放在一旁的一支毛笔，附上一层薄纸，开始临摹了起来。
　　“嘿，还挺聪明，知道这样写。”他赞叹道，但可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临摹”一词，我早就发现了，他们这里没有临摹，所以当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念白明白我的意思，给我备了薄纸。

　　写完一篇，他看了看，“不错，第一次写，写成这样也是不错的。”他眯着眼盯了我一会儿，假装感叹道，我向他俯身表示感谢。
　　“但是，这里，这里都有些美中不足！”他指向那些我故意写错的停顿之处，又抽出了一张纸，让我再改一遍。
　　写了三五遍便也差不多了，他便又教我写了“谢谢，不用，吃饭”这几个词，他的这些举动，让我对他倒觉得亲切不少，再加上他态度也很温和，也很有耐心，更是让我觉得这人应该还可以，但还有一点，因为在凉亭，我始终记得避嫌，以防花夫人知道让她挑了错处，而我也害怕，被他利用，所以对他始终保持距离。

　　但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始终没有跨过我自己“设置”的那个距离，让别人看来，就是表哥表妹有爱上进的画面，而且那麽多仆人们看着，写的也都是些日常用语，特别是对一个残疾的表妹来说，这个表哥还是比较不错的。

　　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想到了今天发生的事，不禁对这个花玥的好感多了几分，再突然想到在亭子里的那一幕，他在阳光下的俊俏容颜，以及……他突然看向我的眼神，那个眼神…….
　　“嚯”地坐起来。
　　我在花烨身上也看到过，他们兄弟俩有七分想象，倒是那眸子就有八分像，而让我不安地不是他俩都曾流露出那带有同情、怜悯的眸子，也不是那眸子让我觉得如何如何的熟悉，而真正让我不安地是我又想起那个午后，在烨园，在那片凄凉之景下的，花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