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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孩子 ...


  •   在这荒野中也不知奔了多久。
      这几日风餐露宿,奔走亡命,不敢停顿稍歇,追兵却是解决掉一批转眼又来一批。
      远处灌木丛中草木震动,鸟鹊惊起飞掠,眼见得追兵又至,虽然未近身,但也实在不远了。
      青年此时已尽气竭,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忽见眼前有一条河,河水在月光下银波粼粼,望不见这河有多宽,却听这水流甚是平缓,此时,凉润月色下,几条小船正缓缓向这边行来。
      他隐在树影处,并不想出声惊扰船上的人,待得船一条条驶过,盯住那最后一条船,抱着怀中婴儿,提气轻轻一跃,体迅飞凫,落在船尾,却只让船身微微震荡。
      见船上放满薪柴,青年便迅速把婴儿平托至于船上,而自己下水,一手抓船舷,随舟流去。
      然而这一系列动作造成的船身晃荡已经令深谙水性的船夫起疑了。
      一个人从船头向这边走过来,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青年屏住呼吸蓄势待发,已做好了若是被发现就将来人迅速放倒的打算。
      却见一只被夜色裹着的水鸟却从边上的芦苇荡上飞窜了起来。
      “老三,什么事?”前面的船有人大声问道。
      “哦,是只水鸟扰了船。”方才那人收回脚步,转身往船头走去。
      青年身形仅在水中,缓缓长吐一口浊气。
      “那可得快些,已经五更天啦。”那个苍老的声音又道,说罢手中的长蒿在岸上一点,似乎惊起一些草丛中的蟋蟀,虫鸣突然安静了一瞬,那小舟便顺着江流更快地往前去了。
      “是啊,快天亮了。”船头的声音说。
      于是再无话,只有摇橹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一圈一圈的水波荡漾开,搅碎了映在水中那一弯冷如玉钩的月。
      青年的目光在河岸仔细逡巡良久,却见追兵未至,也许是跟错了方向,竟和自己失之交臂了。
      心里不知是庆幸还是如何,莞尔一笑,放缓呼吸,放松全身的肌肉,将自身与周边环境融为一体,虽然清秋的水凉意透骨,但青年此刻的心情比之在陆上奔亡时竟是十分舒畅的,他毕竟双十未到,在江湖上少年成名,凭借天锻之材,以一手冯虚剑法名动一时,却未曾遭过如何磨难,这几日来的惊险,他自己也当是磨砺,然而此刻想来,却有些后怕,更多的,还是空空如也的茫然。
      他伸手去触摸薪柴之上的婴儿------还在酣睡,月华如水,滑过小小的,不谙世事的躯体,好像要濯洗他身上沾染的人世的尘土污垢,如此瘦小柔弱,即使在夜里看不见他肌肤的颜色,也知道那层脆弱的骨头上裹着的皮,绝没有半点婴儿该有的红润,而是如干枯的橘皮似的,倒像个老人。
      青年覆在婴儿身上的手掌不知不觉渐渐加重了力道------虽是阿岚之子,却也是那个人的孽种,况且一出生便经生死离别,想来将来必经诸般痛苦,何其不幸,不若现在就此了结······青年的头发披散着,就像缭绕而生的水草,白色的中衣衣摆浮在水面,宛如水中的什么魑魅精怪-----
      “二子,快到了吧!”那把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划破黑夜,青年的手颤了一颤。
      “是啊,快到了,今日赶了集市,可要给娃子买个糖人,那小子在家里老闹腾。”船那边又一个年轻的声音说道。
      “嘿嘿,我那侄儿可是要只五彩斑斓的神气大公鸡,还要个小猴儿嘞。”船头那个声音附和着。
      “可不是么!前几日娃子生了病,他娘心疼,便许给他了。”
      接着便是几声敦厚朴实的笑声。
      青年听得仔细,若有所失般的愣了愣,回过神来便自己也被方才的想法所惊,那按下去的手掌停滞许久,然后还是改为轻抚,又疑惑这孩子怎的这般悄无声息,指尖轻探他的鼻息,发觉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叹了一口气。
      夜更黑沉,却预示着晨光似乎要渐露了。
      两岸原本荒无人烟的景象,也变成了疏疏落落的有几户人家,在之后,便是密集的小镇了,这些人家皆临水而建,白墙灰瓦,错落有致。
      等鸡鸣了,天再亮一些,便有妇人照例来淘米洗菜,接近晌午的时候,菜会来这河边洗衣、浣纱。
      热闹的集市,也要在这碧水河上、岸边开始了。
      青年知道自己这般狼狈模样到了人烟聚居的镇上只会惹人生疑招致麻烦,而客栈之地更怕人多眼杂,眼见身边一处芦苇丛,便托起那婴儿,悄然游到那边去了,其间水文微荡,竟然一丝声音也无,那身形越发犹如鬼魅。
      待船荡远后,青年才轻折了苇竿,踏到芦苇丛中去了,秋季的芦苇已经松脆,顶上结了白色的苇花。
      这一丛芦苇甚是繁密,青年想走出去,芦苇根下都是软软的淤泥,一脚一脚踏下去,无处借力,虽然浑身湿淋淋的,鞋面上却未沾半点泥浆。
      左手拨开眼前的芦苇,青年面上却是一喜,眼前赫然是一条荒废了的小船,船身虽然破败不堪,称为一块木板更为妥当些,却也令青年喜从中来。
      青年上了那破船,将手中的婴儿放到船板上,也不查看似乎昏睡过去的婴儿,也不料理自己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湿漉漉的一身,只是急急地从背上取下一个包裹打开,看里面是用油纸一层层包好的坛子,确定未被水渗入,才又将一层一层的油纸又十分细致地仔细包好,解下背上的剑,脱下中衣和鞋袜晾在芦苇上,鞋子早已磨破,那脚上 也起了多处水泡,还有许多伤口未经处理溃烂流脓。
      青年做完这些后,才转头看那婴儿,此时曙光初现,清凉柔润的阳光仿佛刚出生的纯洁无染的婴儿,在一层蒙蒙的白雾里有一种沁人心脾的干爽。青年解开了婴儿身上的睡穴,婴儿不多时便哭了起来,只是声音实在微弱,嘤嘤的就像小猫叫。
      青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任他哭了许久,才伸手往怀里探,然而怀里的干饼早在水中化了散了,孩子饿了,却没有食物。
      要说青年虽是孤儿,蒙师傅收养之后却是师门中最小的一个,从未教养过师弟师妹,更别说是其他小孩,是这几日才知婴儿若是哭了,要么便是饿了,要么便是有屎有尿,至于他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既然没了母乳喂养,那便将在自己吃的东西喂到他嘴边,若吃便吃,不吃再另想办法,却想不到这样养法,这婴儿虽然气息渺弱,却生气不绝。
      然而此刻,他身上并无粮食,却见这孩子只是闭着眼睛抽噎,眼看是出气多入气少了,青年犹豫了一会儿,咬破了无名指,那指尖上殷红的血便圆珠似的滚落出来,青年忙将指尖上的血珠喂到孩子嘴边,孩子吮了一口,却又吐了出来,哭声更微弱了。“乖,孩儿乖,孩儿乖。”青年一手抱起婴儿略显笨拙地轻轻摇晃,一边不住地哄,再将手指探到他嘴里,好一会儿他方才含着。
      然而血珠很快就不够了,创口的血自行凝结,任他再挤也挤不出了,那孩子却仍是含着他的手指,一将手指退出来便抽噎不止。青年只好将两手的每一个手指依次咬破,喂给婴儿。
      待得婴儿似乎吃饱了安静下来之后,青年才想到自己,解开亵衣,胸膛上草草包扎的伤口便露了出来,虽然敷了金创药,但几日来药早就干硬成黑色的板块了,咬牙剥落黑色硬块,将在泥沼里顺手折的蒲草花碾出淡黄色的细粉来,粗略的挑出杂质,便直接撒在了伤处,又从亵衣上撕下几条布料,将伤口重新包扎,同时将其它的伤口也一并清理了。那日夜间战斗虽然惨烈,但刺入胸口的那一剑其实并没有伤及心脉,真是幸运的很,青年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心间五味陈杂。
      人一到虚静下来的时候,许多微妙的思绪与情感便总会如涨潮的水般拍上海岸,青年将脑海中浮涌而上的情绪压下,忙起身找起事情来做,再次确定了婴儿平稳地呼吸,于是走到一旁折了几节芦苇,一头削尖,然后紧盯着近处水里的游鱼,眼明手快,将苇竿往水中猛地一戳,一条活蹦乱跳鲜肥的鱼便被提了上来,青年莞尔一笑,便利索地将鱼简单处理,宝剑击石生火,烤鱼。
      那芦苇已枯萎,本身极轻,青年却能将苇竿掷入水中并且准确地击中灵活的游鱼,并且生火烤鱼之势十分娴熟,想来也是做惯了的。
      说起来青年从小在山上练功习武,本是少人烟的幽静处所,习武读书之余,日日与青松落柏为伴,与明月白云为侣,除了师门中人,便是白鹤,清猿,山猫,野狐之类的了,所以在这自然之中反而如池鱼归故渊飞鸟还旧林般畅快自得。
      吃完鱼,青年头枕着手臂仰面在船板上躺了一会儿,河上的薄雾还未退去,天上的流云来来去去,云淡风轻,偶尔一只鹭鸶翘足来好奇而谨慎的观望一会儿,便又悠然离去。
      青年屏息细听,没有脚步声,没有马蹄声,只有芦苇在风中微微摇摆的声音,还有鸟的鸣叫,细长、短促、高亢、低沉······还有一个微弱但绵长的呼吸声,青年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弧度,叹了一口气。
      他需要去买一些干粮,他可以在野外打猎、摘集野果果腹,孩子却不行,而带着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孩,又实在太惹人注目了。
      穿上还未干的衣衫鞋袜,系好剑和包袱,望了一眼襁褓中犹自酣睡的婴儿,便如飞狐踏雪般飞身而出,顺河而去。
      单衣乌发的背影,在晨曦中渐渐消失难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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