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有疾》往事随风而去

2、前世今生

　　他死了，被一辆奔驰车撞死了。在他最后的记忆中，巨大的撞击声，混杂着稀稀落落的雨声。几乎没有给他任何疼痛的机会，他就死了。
　　上天对他何其眷顾，不仅未让他承受任何痛苦，更让他在倒地的刹那看到了奔驰车内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那是陈默的脸。
　　“陈默……”秦墨喃喃出声，一个简单的名字，却属于一个复杂的人。
　　陈默是他在孤儿院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一样的无父无母。他曾经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好的伙伴。
　　一起离开的孤儿院，一起加入了“暗幕”，那一年他们十岁。
　　“暗幕”是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神秘组织，自从进入“暗幕”，他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十岁开始训练，十五岁第一次执行任务，十六岁第一次杀人，十八岁他有了第一个喜欢的人，那是个男人，名为X的男人。
　　他还记得第一次向陈默介绍X时，陈默微笑的说了句“恭喜你”。
　　他更是难以忘记那天他看到自己的爱人X与自己最信任的伙伴在床上翻云覆雨的画面，那是他第一次尝到背叛的滋味。不仅被爱人背叛，更被朋友背叛，双重的打击，让他有捏碎两人的冲动。
　　但是最后，他还是放弃了。在陈默跪下不断认错后，他放弃了，但他没原谅他，永远不可能原谅。
　　他没想到，陈默会那么狠心的要了他的命。陈默最后嘴角的冷笑，像是一把刺刀，一直留在他脑海中。
　　往事已矣，秦墨睁开双眼，看着眼前房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前世的秦墨已死，现在我是齐国将军府三少爷秦墨！”
　　“少爷，将军请您过去一趟。”秦墨刚从回忆中挣脱出来，耳边就响起了小风的声音。
　　“请我过去？”秦墨挑了挑眉，问道：“他有说什么事吗？”
　　从第一眼见到这位将军，也就是现在自己的父亲，他就觉得那人有点怪，作为孩子的父亲，对孩子也太冷淡了点。就算是大将军，但在家里也只是个父亲而已。他虽没享受过所谓的“父爱”，但也知道这父子两人之间不同寻常。
　　“这……小风不知。”少年惊恐的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似乎对现在的少爷有些惧怕。
　　“小风，你很怕我？”秦墨眯了眯眼，小风的反应他自是看在眼里。
　　“没……没有……”少年依旧低垂着头，身体不自觉的抖了抖，语气中的底气并不足。
　　他并没有害怕少爷的意思，只是感觉到现在的少爷身上有一种无法忽视的气质，这种气质在昨晚还不明显，今天一下子就浓烈了许多，让他都不敢盯着少爷看。
　　秦墨咧嘴一笑，并没多说什么。
　　推开房门，秦墨伸了个懒腰，第一次走出房间，阳光明媚，今天的天气很不错。
　　“少爷好！”秦墨一走出来，门口的两位女仆连忙躬身行礼。
　　“嗯！”秦墨朝她们淡淡的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忙碌的两位女仆，摇头失笑。
　　怎么这将军府中的仆人都这番姿色，年纪不小暂且不说，光光是这最基本的相貌也比寻常女子差了不少。看来这将军还真不会享受，估计是个古板的老古董。
　　“她们这是在干什么？”抬了抬头，秦墨用下巴点着不远处的两个女仆问道。
　　“她们……她们在喂少爷养的宠物。”其中一个女仆缩了缩脖子，低声回答道。
　　“宠物？”秦墨有些好奇，没再多问什么，直接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
　　嗯，果然是宠物，品种数量还不少。
　　花架子上此刻正整齐的摆放着十来个鸟笼，几只五颜六色的鸟儿在鸟笼里跳来跳去，叫个不停。不远处，几只大黑狗用铁链锁住，正张着嘴巴，不断地吐舌头。大黑狗的一旁，一个大水缸里，几条花纹鲜艳的大蛇盘在一起，吐着蛇信子……
　　这位公子哥倒是兴趣广泛，这些东西放一块儿倒是能办个小型动物园。
　　厌恶的看着这一切，秦墨内心冷笑，玩物丧志，这词估计正好用来形容这个秦家三少爷，原本就对他不怎么满意，现在印象更是差了不少。
　　“把这些东西都扔了，乌烟瘴气！”
　　“啊？”
　　秦墨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顿时让一旁跟着的四位女仆以及小风瞪大了眼睛。他们真要怀疑是不是他们听错了。
　　当初少爷为了搜罗这些玩意儿，不知花了多少银子，废了多少功夫，被少爷当成宝贝的这些宠物，现在少爷居然都扔了。
　　少爷又要发什么疯？这是他们此时脑海中蹦出的念头。
　　秦墨说完，片刻后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了句：“这几条狗不错，今晚杀了给少爷我补补身子。”这个身子实在是太弱了。
　　秦墨说的理所当然，一旁的人已经石化了，少爷只是失忆了而已，怎么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小风，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路。”秦墨不满的皱了皱眉。
　　“啊……是！！！”小风被这么一提醒，才回过神来，赶紧走在前面带路。
　　在穿过一个又一个的走廊，经过几个大花园，几处亭台楼阁，走了大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到了大将军秦涯的住处。
　　这将军府还真够大的，秦墨内心暗暗惊叹。这半个时辰走下来，五六里路肯定是有的。将军府位于齐国的京城，能在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天子脚下拥有这么大面积的豪宅，恐怕除了皇宫以外，不会有太多家。看来，自己的这位父亲权势不小。
　　秦涯坐在书桌后面，依旧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见秦墨进来，淡淡的说道：“你来了。”
　　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有几分神似的少年，秦涯心里悲叹了口气。想他少年为将，纵横疆场数十载，奋勇杀敌无数，敌人见之闻风丧胆，如丧家之犬。
　　以二十岁的年纪，从一介平民到如今的宣武大将军，不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光是这份经历，就足以成为一段传奇。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会生出这么个儿子。另外两个儿子都是栋梁之才，继承了他征战沙场的血性，足以让他自豪。
　　但偏偏这个最小的儿子，不喜习武，又不爱从文。文不喜武不爱。至今无任何功名，也不会任何武功。
　　一无是处倒了罢了。偏偏在吃喝嫖赌方面样样精通，恶名在外，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纵使他一世英名，也想不出办法该怎么管教这个儿子。
　　秦墨看着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却气势威严的大将军，上前躬了躬身：“父亲！”
　　虽然真正的秦墨已死，但既然自己成了秦墨，那秦墨该做的，他照样会替秦墨做到。
　　这一声“父亲”让秦涯眼角一抽，差点惊得站了起来。
　　这个儿子自从懂事起，就从没叫过他父亲，父子两见面，哪一次不是针尖对麦芒，“你刚刚叫我什么？”秦涯再次确认道。
　　“父亲！”秦墨一阵狐疑，难道叫父亲叫错了？真是个怪人。
　　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秦涯内心波涛汹涌，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这时，他才想起，自己的儿子失忆了。
　　是了，失忆了所以能叫出“父亲”。秦涯无奈的叹了口气，看着秦墨问道：“今天身体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秦墨心中生出一团暖意，身为孤儿的他，哪有人如此关心过自己。就算前世的他死了，也不会有多少人记得这个世界上曾有个人叫秦墨。
　　“嗯，没事就好。”秦涯淡淡的应了句，接着语气突然一转，屋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说道：“从今天起，你搬到我这里来住。”
　　额……这难道是想保护自己？秦墨本就聪明，哪能不知道他这位父亲打的是什么主意。看来自己这位冷面父亲对儿子遇袭这件事并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镇定，想到此处，秦墨心中的暖意更浓。
　　虽说是父亲的一片好意，但秦墨还是一口拒绝：“不用搬了吧，我住染墨居挺好的。”
　　染墨居就是秦墨住的屋子，也不知道这个小白脸怎么想出这么高雅的名字的。
　　“混账！”秦涯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骤然下沉，冷声道：“这次的教训难道还不够？你平日里胡作非为也就罢了，如今还想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秦墨被这一声“混账”吼得一愣一愣的，想他秦墨哪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不过想想对方现在毕竟是他父亲，他自然就不多计较了。
　　看了看被秦涯猛拍的桌子，桌子完好无损，桌子上的笔墨纸砚却在一掌之下化为了飞灰。果然厉害，秦墨压住内心的震动，他知道那是秦涯的武功到了出神入化，控制自如的地步，这威猛的一掌，完全没有将劲道用到桌子上，而是用掌中的内力震碎了桌上的笔墨纸砚。
　　“父亲，儿子知错了。”秦墨撇了撇嘴角，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说出了他上辈子都不可能说出的话，“不过那个地方，我住的很合适，实在不想搬了。要不父亲给我派个贴身护卫吧。”
　　秦涯听着这番话，嘴角不自然的抽了抽，态度软化，主动认错，还想要个贴身护卫。这些事要是换了没失忆前，这小子是绝不可能做得出的。
　　每次给他派护卫，这小子总是没有商量余地的一概拒绝，理由是讨厌有人一天到晚跟着。他又岂能不知，这小子分明是怕有人跟着坏了他到处风流快活，惹是生非的“好事”。
　　现在失忆了，倒好了，脾气好了不说，连一向抵触的护卫一事也变得主动起来了。
　　秦涯第一次觉得，失忆好，这要是失忆一次就能有这么大的变化，他估计早就朝这小子的脑袋来一棒了。
　　“既然这样，那不搬就不搬吧，护卫的事我会给你安排。”这是秦涯第一次对这个儿子妥协。好不容易父子间关系好了不少，他实在不想再回到以前的状态。
　　“嗯，多谢父亲！”秦墨赶忙道谢。
　　“嗯。”秦涯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像是他秦家的种。知道秦墨身体无恙，虽说失忆了，却不像往日般不服管束，浑身上下的那股子纨绔劲儿也好似收敛了般，秦涯内心稍稍欣慰了些，语气也稍稍缓和，对着秦墨告诫道：“昨晚虽是逃过了一劫，但切记不要再去外面四处闯祸，招惹是非。”
　　那小白脸早死了，就算是想四处闯祸，招惹是非都没那本事了，秦墨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不过对着秦涯这个名义上的老子，他自然不会表露出来，只得唯唯诺诺的点头称是。
　　秦涯不知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告诫，但毕竟态度恭敬，这一点比上失忆前那是不知道好了多少，他内心欣慰之意更多了些，想起秦墨昨晚才受了伤，虽听他说已无大碍，但还是有些担忧，便吩咐道：“行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望着秦墨出门的背影，秦涯目光深邃，满意中带着一丝无奈。
　　“将军，三少爷变了好多。”在秦墨走后，秦涯的房间中走进一位老者。
　　“是啊，变得懂事了许多。”秦涯难得挤出一丝笑容，笑容转瞬而逝，摇了摇头，秦涯无奈叹道：“可惜墨儿不喜武道，与我秦家格格不入啊。”
　　“将军，三少爷虽然不喜武道，但现在总归是浪子回头了。”老者对于秦墨身为将军府三公子，却厌恶习武，也忧心忡忡，但还是尽力安慰秦涯。
　　“算了，随他去吧。”秦涯摆了摆手，无奈道：“这小子不再惹是生非，已经是祖宗保佑了。至于习武，我是不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