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逐颜开[红开]》方兴未辞

74、第七十三章 如殇往事

　　恰这一年，四处流窜着瘟疫，云匆让云芒死于瘟疫。
　　夙吾秊身为大夫，却眼睁睁看着云芒无药可医，内心煎熬痛苦，最终亲眼看着云芒逝去。
　　云匆也亲眼看到夙吾秊因云芒而伤心绝望，嫉妒不甘混杂着难以抑制的心疼，丝毫没有感觉到，那个云芒其实是她自己。
　　在之后，夙吾秊苦心专研，研制出克制瘟疫的药方，无意间救下了感染上瘟疫的万俟嗟和万俟嗟的母亲。
　　万俟嗟对夙吾秊心生感激，疫病一去，便留在夙吾秊的医馆帮忙，也渐渐对夙吾秊生了感情。
　　夙吾秊后来得知云匆就是云芒，选择跟云匆在一起。
　　而云匆也领悟到，其实云芒是她自己，而夙吾秊爱云芒，也是爱她云匆。
　　云匆放下夙吾秊喜欢男人这个芥蒂后，两人成亲。
　　云洵一向溺爱他这个鬼灵精怪的妹妹，夙吾秊既然爱云匆，云匆爱夙吾秊，理所当然，他是跟妹妹，未来的妹夫站在一起的。
　　十天后，夙吾秊和云匆再次举办成亲仪式，这次并未通知武林人士参加，却还是被万俟嗟知道。
　　云洵第一次见万俟嗟，是直接呆愣在当场。
　　因为云洵十分厌恶扰乱她妹妹成亲的万俟嗟，所以关于万俟嗟的事情，他一概忽视，甚至禁止府中人提起万俟嗟这三个字。
　　云洵知道的也不过是，万俟嗟面目妖异。然而他理解的妖异，无非是万俟嗟长得像女人，或者说性格像个女人，像世俗女人般，喜欢浓妆艳抹，不然堂堂男子汉为何喜欢夙吾秊这个男人。
　　可云洵所见的万俟嗟，跟他想象的简直天差地别，超越了他的想象，甚至超越了他的认知。
　　当时的万俟嗟，穿了一件黑白交错的长衣，戴着一枚黑白交织的面具，一身素洁，从院落门口从容走来，端庄严肃的像参加谁的葬礼，唯有面具里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正闪烁出危险的气息。
　　这么诡异的人，云洵还是第一次见到。一双蓝眼睛的人，云洵第一次见。这是是妖精吗？云洵心中不断闪着疑惑。
　　怔愣片刻，云洵现身阻挡。
　　一柄长剑直直挡在万俟嗟的面前，可万俟嗟的眼中只看到一个夙吾秊，他连看都不看云洵的长剑，不闪不避兀自向前走，任由长剑划伤他的身体。
　　在腥风血雨里闯荡，见惯了鲜血的云洵，在那一刻，不知缘由，突然生了恻隐之心，竟无端同情起这个诡异少年。
　　对，少年，云洵猜他年龄绝对不过十七。
　　因为万俟嗟眼神虽锋利危险，却也稍显生涩。
　　于是，云洵收了剑，站在万俟嗟面前，彻底挡住了他前进的道路。
　　万俟嗟视线被挡，这才回转了眼睛，看向云洵。
　　云洵只觉被万俟嗟视线盯住的那一刻，他有了一种突然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万俟嗟面具后那双冰蓝色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活像一尊特制木偶被复生，砭人肌骨的寒意顿时扑面而来。
　　云洵打小是泡在毒药坛子里长大的，向来只听说过有毒蛇毒蝎惧他，不敢接近他，而未听闻过他怕毒蛇毒蝎。所以许多人曾说过，他是恶魔之子！
　　可云洵觉得，拥有万俟嗟这样眼神的人，才是真正的恶魔之子！能一眼令他毛骨悚然，万俟嗟绝对是第一个人！
　　云洵全身戒备起万俟嗟，然而万俟嗟并未出拳，反倒径直走来撞了他一下，而后稳住身体避开他，绕道走向夙吾秊。
　　距离相近下，万俟嗟身上散发的浓烈血腥气，差点呛到云洵。
　　也是因此，云洵并未一掌拍开靠近他的万俟嗟。
　　不管他是何人，云洵从来不愿意欺凌一个受伤之人。
　　判断万俟嗟重伤之下，应该不会大肆喧闹，而且云洵也想看看夙吾秊的反应，所以他并未再去阻拦。
　　云洵以为万俟嗟会再次质问夙吾秊，会说，他喜欢他，可万俟嗟只是旁若无人般，走向了喜堂的正中间，掏出一把做工并不精致的匕首，似轻描淡写般，却分外用力地割开手腕，将喷涌而出的鲜血甩向喜堂正中的墙壁。
　　万俟嗟动作很快，夙吾秊和云洵两人，都未来的及阻止。

　　夙吾秊先接近万俟嗟，云洵听见他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说道：“万俟嗟，你这是干嘛！”
　　云洵听得出，他这未来妹夫口气里隐匿的不忍，他突然为云匆的将来感到十分忧虑。
　　想来若不是夙吾秊许了万俟嗟什么，万俟嗟也不至于多番闹事。
　　而夙吾秊没有怒意的态度，就是最好的佐证！
　　“云芒”逝世不久，夙吾秊便与这万俟嗟纠缠上，云洵思忖至此，开始怀疑起夙吾秊的人格。
　　夙吾秊虽城府颇深，但行医为人一贯良善，修长的身形，温文尔雅的性格，配上那张迷倒城中万千少女的面孔，以云洵多年观人的经验，他浑身实在没地儿隐藏人面兽心的魂儿。
　　莫非是夙吾秊一直在骗云匆，他一直都知道“云芒”是女子，是云匆？
　　万俟嗟只是个饵，夙吾秊在赌云匆对他的感情，到底深不深，让云匆自动出现，才是他的目标？
　　只是夙吾秊低估了万俟嗟，以为他妖异面貌下，涉世定然不深，也必会胆小惧事，不会拿他怎样！
　　但是以夙吾秊一贯的性子，又非真的要去伤害万俟嗟，所以才会不忍心！
　　云洵思绪飞快，他觉得这样才能解释此刻发生的所有事情。
　　万俟嗟一双眼睛依旧毫无波澜且冰凉无比，始终盯着前方喜堂上的大红色囍字，以及从囍字上蜿蜒而下的血迹。
　　“夙吾秊，你看这样的喜堂，大凶！想必你也不会再继续成亲的仪式，让你心爱的姑娘受到血的诅咒！”
　　万俟嗟音调不辨悲喜地说完此番话后，转身运起轻功飞向对面屋顶，走了。
　　“你若喜欢这喜堂，也无妨！我可以再送你一千个一万个！”
　　万俟嗟缥缈的声音传来，如斯挑衅！
　　原本喜气冲天的气氛，彻底地冷凝下来，此刻鸦雀无声，竟无一人作出任何反应，包括夙吾秊，甚至云匆也什么未说。
　　万俟洵顿时觉得十分诧异，嗖嗖嗖几个蹿步，追向万俟嗟。

　　万俟嗟像是察觉到云洵在追踪他，他在城中七拐八绕一番后，才闪进城外的白杨林中。
　　白杨林的白杨树树干高大挺拔，低矮的枝杈早被附近樵夫砍掉，站在林外几乎一眼就可以将林中情景看穿，并不适宜藏身，云洵判定万俟洵可能并不熟悉城外环境。
　　此刻正值晌午时分，又是秋季，绚烂的阳光打在金黄的叶子上，处处闪烁着炫目的色调。
　　万俟嗟却像一个逃离地狱的鬼魅，十分惧怕阳光般，只循着背阴处行走。
　　万俟嗟最终停在一大团树荫之下，似乎又惧怕寒冷一般，缩在一旁的树干上。
　　云洵随后悄无声息地落在万俟嗟头顶那颗树上，他并未刻意隐藏气息，但树下的人似乎一无所察。
　　万俟嗟扯了衣裳，先擦干净手腕处的血渍，然后掏出一块血迹斑斑的白布。
　　揭开层层缠绕整齐的白布后，是一只黑瓷瓶，黑瓷瓶只两寸长，釉面光滑色黑如漆，看上去就极为精致。
　　云洵此刻心中已是万丈狂澜，这只黑瓷瓶所装之物，云洵身为云笈城少主岂会不知！
　　那是夙府三代人研究了二百年，研究出的药方，所熬之物晒干而碾成的粉末，期间搜集药方中稀世药材亦耗时良久，是濒危之人救命的上乘良药，万金难求皆因世上仅剩两瓶。
　　其中一瓶，听云匆说夙吾秊喂给了当时“临终”的“云芒”，而剩下一瓶赫然在万俟嗟这里！
　　那可是夙府最值钱，也是最宝贵的物件！
　　几代人的心血的结晶，夙吾秊岂会送给此人，万俟嗟一定是偷来的！
　　云洵不是一个不讲证据就胡乱冤枉人的人，但是此时他一点都不敢想，如若夙吾秊真送如此珍贵之物给万俟嗟的话，云匆的人生将会怎样！
　　万俟嗟盯住黑瓷瓶愣了许久，直到黑白褐红三种颜色，刺激他眼睛泛起酸涩，他才将那整瓶的药粉，一股脑全部洒在他匕首划伤的手腕处，而后高举手臂扬起瓷瓶作势要摔，但手停在半空，好久才收回手臂，将瓷瓶重新缠好，放进口袋。
　　他终究不舍得。
　　不舍得那些已然面目全非的过去。
　　云洵更惊于他的举措，刚才似有似无的血腥气正在逐渐蔓延，想必是这万俟嗟身上旧伤口已经开裂，他不用上等良药去治疗身上的伤，反倒浪费在手腕处的小伤之上！
　　真是个蠢蛋！
　　他不知道他偷的东西宝贵，所以才能这么浪费！
　　“夙吾秊，你一定不知道，除了我娘，这世上……”
　　长久沉默后，万俟嗟又自言自语说道：“只有你曾经对我好过，没有嫌弃我长了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没有把我当怪物看……”
　　“别人只道你好，我曾经也这么认为……”
　　“可最后，我却觉得你……”
　　“你夙吾秊才是最无情的一个……”
　　“为什么？呵呵，你可知道温情之后，再抛弃，是最痛苦的！”
　　“我宁愿你像别人一样冷眼对我……”
　　“你听，别人都在嘲讽我，要取我性命……”
　　“能不能再让我安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