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 2 绿之座 ...

  •   Chapter 2 绿之座
      蔷薇花又开了,与那年的一样幽美芬芳。篱笆栅栏下的蔷薇之光斑,飘飘荡荡,带着浓浓的忧伤。
      树在树中老了,这便是夏天。
      三分躁热,三分喜悦,三分精彩,以及一分淡雅的忧郁。
      宛如心中的油画,所有的色彩融合在一起,渲染了这个鲜艳的季节。
      阳光像是正在蜕皮的蛇一样坍塌在每一篇朱红色的瓦片上,每一个露天的阳台,泛起足以让人感到晕眩的光亮。
      行道树绿得发亮的叶子在午后火红的阳光中越发阴绿,丝丝微风拂来,微微掀动一下叶面,晃了晃,一页绿叶能收缩整个阴凉大地。一页绿叶能舞动整个生命迎风而歌。
      周围的空气有种滚烫的味道。爱美的女孩子们都换上了漂亮的短袖体恤,时尚的热裤和蕾丝公主裙成了大街小巷最亮丽的风景线,原来夏天是属于简单而美好的。
      不过茉蔓对于时间的悄然流逝并不敏感。感官的体验她总是后知后觉的,也许是因为习惯了终年生活在黑暗中吧。
      记得小时候,她也是很惧怕的。但是在变成盲童之后,每天都要触碰到那丝奇异的黑暗,久而久之,便也心安。
      一双温暖并且充满爱意的手抚上了她纤细的肩膀。那是只属于母亲的柔和。
      “妈妈。”茉蔓轻轻地叫着,声音里充满了好听的稚气。“您有空来看我了么?”
      “是啊,我看看我们家小茉怎么样了。”长谷川茉蔓的生母是一个长相极美丽的女子,她有着一双深邃沉韵的黑色眼瞳,宛如那挥不开剪不断的夜。虽然此刻她的语气是轻快温柔的,但是面对着女儿,眼里还是划过某种痛苦的神色。
      眼睛终究不会欺骗自己。
      可惜,她那个命苦的孩子,却是终其一生也只能生活在无尽的黑暗中了。
      “我很好啊。邻居家的周助哥哥会经常来陪我玩,小茉不觉得孤独呢。”微笑着,她努力让自己笑得好像天使一样。“您好不容易来看我一趟。”
      自从妈妈和父亲离婚以后,由于种种原因,她便跟了父亲生活。父亲公事繁忙,平时都是由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仆来照顾她。
      “小茉,妈妈很想你,你跟妈妈一起生活吧。”女子的神色有些黯然。
      “嘻嘻嘻。小茉也很想您,但是我不想成为您的负担。我知道妈妈的生活也不太好。”略微沉思了一下,茉蔓偏过头说,“况且这里没什么不好,我已经很习惯屋子里的陈设了。”
      周围的陈设极其简单,只有几样少得可怜的家具,被零星地摆放在各个角落里,因为盲人是无法习惯那些十分复杂的布置的。但最奇特的是,每件物品都被画上了非常鲜艳的色彩,墙上还贴着一些从杂志上剪下的风景图片。
      “既然小茉不同意,那妈妈就不勉强了。”女子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包,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临走时,她匆匆看了女儿最后一眼。
      “您慢走。”茉蔓礼貌地说。
      对于亲人的态度,她向来如此,始终带着生疏的意味。或许是生活中他们很少出现的关系,她几乎是被人遗忘的。
      其实只有那个声音很好听的男孩子会这么关心她、照顾她。他曾经说过她是他见过的最安静,也是最善良的女孩。还有她的眼睛很好看,就像破碎的黑色珍珠。
      黑色的珍珠么?……这样似乎也不错。
      “很谢谢呢。”
      莫明地吐出一句话。然后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中。

      1999年7月,车臣武装人员冲进一所日本的小学,绑架了一千多名家长和孩童。

      记忆中,那场葬送她一生幸福的枪击血案愈发鲜明起来,仿佛有人点破了无形的墙,于是当日一幕幕惨剧开始萦绕在长谷川茉蔓的脑海中,久久不愿散去。
      这是她永远的噩梦。
      身边到处都有人发出痛苦不已的呻吟,几个年轻的女人搂着肩膀,仿佛吓得疯了,嘴里吐着梦幻一般的呓语。温热的液体从腿上欢快地流下来,撒在地上开出了曼朱沙华一般美丽不可方物的碎花。
      有刺刀和沉重的枪支抵上几个孩子瘦弱单薄的背,甚至毫不留情地划下一道道长长的血痕。孩子还那么小那么小,刚刚才成长的鲜活小生命,哪里承受的了死亡带来的深度恐惧,哇得一下哭出来,摊软下去。
      “不好玩啊——这么没骨气。”身着黑衣的男子把完着手枪,有一下没一下地把它抛起再接住,他有些不耐烦地看着面前哭泣的孩子。“再哭,再哭我就一枪毙了你们。”宛如支配死亡的阿修罗,男子面无表情。
      “求……求求你……救命、……”几个孩子被人逼到了墙角,彼此哆哆嗦嗦地抱成一团,原本纯净无暇的眼眸透出惊恐的光,黑暗中亮的骇人。泼墨般的血红笼罩在身上,一滴一滴缓缓地透支生命。
      “救命?哈哈哈哈——现在没有人能救你们的命了。”刚才还是淡定无情的男人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听的笑话,忘情地笑起来。突然,他又痛苦地捂住脸孔,泪水浸湿了黑色的手套,喃喃着,“小怜,你看到了没有?……现在这里的一切都会是你的了。——都是你的了,没有人会跟你抢了……”

      疯子。
      这是长谷川茉蔓对他的评价。
      呛人的迷烟涌进鼻腔,不适地咳了咳,茉蔓蜷着身体躲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年轻的母亲无力地倒在一旁,平日优雅的姿态消失无踪,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躯壳,然而她的手里还死死抱着一个更小的男孩子。
      还好,暂时没有被那群疯子发现。她好不容易才拖着昏迷的母亲逃离恶魔的视线。经过一番挣扎折磨,茉蔓身上裂开了大大小小的口子,血不住地往外流,衣服渐渐被染成了绯色。这、这就是血呢,女孩睁大眼睛,怔怔地盯着身上的血衣。
      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的血腥混在一起,不知道是她的,还是那些孩子们的。空气中夹杂着腥甜的气味,茉蔓忍不住撑着地板虚弱地干呕起来。好恶心,这味道真的好恶心。然而没有吃过多少东西,只能吐出一些酸水,胃里面空空如也。
      仿佛是天幕燃烧了,有残忍的惧意舔食女孩柔软的心,热辣辣的疼痛刺激着感官,令她不由自主地抱着双肩颤抖。
      怯生生地环视四周的景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茉蔓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感情。只有短短几分钟时间,为什么都改变了?

      前一分钟,她还和其他的小伙伴们在教室里笑嘻嘻地等待着父母。
      后一分钟,她便和前来接她回家的母亲一起落入那群疯子的手里。

      于是,眼前的一切被染成了鲜红。
      课桌和椅子横七竖八地摊倒在一边。一张木制桌子上还留下了小小的血手印。许多课本被撕破了,雪白的纸撒了一地。隐约可以看见黑板上有学生歪歪扭扭的字迹,旁边还画了一个调皮的笑脸,此刻却比哭更加难看,是嘲笑着咧开嘴,无声无息地控诉着。
      她坐着的地方渐渐形成了一摊血渍。
      从天堂掉到阿鼻地狱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吧?
      茉蔓下意识地闭了闭双眼,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以后再也不要看见这样凶残恐怖的场面了。孩童濒死的惨呼,迷烟,疯了一般的轻声呓语——然而这一切纷纷扰扰,都在她的眼里徒然失去了色彩。她的手无力地抓着瘦弱的肩膀,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突然警铃大作。刺耳的声音此刻却听起来像是最美妙的乐章,似乎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呀!”终于有救了么?身边的母亲迷糊地睁开眼睛,却在看到那个黑衣的男子之后再度重重地昏迷。
      听到了女子的惊呼,已经不再痴笑流泪,终于恢复平静的男子转过头来。

      茉蔓忽然发现自己被人夺走了呼吸。
      原来那个已经疯了的人有一张那么好看那么好看的脸。
      眉毛轻轻上挑,狭长的风单眼扑闪着凌厉的光芒,薄薄的嘴唇轻轻抿着,几缕凌乱的黑发懒懒地扬起,他浑身上下散发着贵族的气息,若是平时,这一定会是个十分优秀的男子。就连现在,都有一种令人心动的颓废之美。
      看到了长谷川茉蔓,突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的光芒,又变成了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他向她所在的角落迅速迈动双腿。
      一步、一步。
      高级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噔噔”的声音。
      茉蔓吓得往后面缩了缩,企图逃跑。却绝望的发现连上天都不给她逃跑的机会,况且,她身边还有昏迷的母亲和躺在母亲怀中同样的沉睡的弟弟,她不能这样扔下他们不管呢,于是她努力抬起头来,强迫自己直视来到她面前的,漂亮的不像话的男人。
      望着茉蔓惨白的娇嫩脸孔,他不可思议地说:“小怜……是你回来么?不可以离开我——我答应你,把你要的一切都给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见到男人又惊又喜的表情,她皱眉。该死,这个叫小怜的家伙到底是谁?
      “别皱眉啊——小怜,这样就不漂亮了。你知道吗?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们都才8岁呢。然后我遇见了你,那时你也是这样皱着眉头望着我……可是,可是我却决定把你留在身边、这样就很好了……”无助的语气,修罗般的男子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孩,一个期望得到生日礼物的小孩子。说罢,他甚至伸出了大手,想抚上茉蔓的眉毛。
      “疯子!滚开,别碰我。”那只冰冷的手刚一触到女孩的眉眼,她便敏感地一躲。死死抓住他手腕一口咬了下去。
      这样的举动成功惹怒那个男人,他低头看了看深可露骨的伤口,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笑。
      “哈哈,小怜小怜,我还以为你回来了呢……你根本不是小怜!——”黑衣男子看到茉蔓眼里桀骜的光芒,抬脚厌恶地踹了她几下,“长得像就了不起吗?她是不会这样看我的……”不够解气似的,他一把抓起女孩的长发用里扯起来。
      “啊——”茉蔓吃痛,忍不住拼命挣扎尖叫起来。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分明是要将她的头皮剥掉啊。
      然而他并没有停止动作,继续揪着。直到几簇乌丝与她的头皮脱离,颤颤悠悠地飘落到脚边,但就算是撕心的疼痛,都没有让倔强她流下眼泪来。
      流泪是弱者的表现,现在这种情况下,如若哭泣,只会让别人更加瞧不起!茉蔓弓起小小的身体,柔顺的长发被打乱了,宛如一只受惊的小兽。
      “居然没有哭呢。”像是摆弄着破布娃娃,他粗暴地摇了摇女孩,企图让她哭出来。“你快哭呀,快点给我看看。”
      “你、你做梦!疯子。”几乎咬破了舌头,她才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
      “疯子?”黑衣男人的嘴边扬起邪媚的笑,“我才没有疯。就算疯了,也是你们逼我的——就是你们逼我的!”他狠狠敲着她的脑袋,无赖地推谢责任。
      年仅八岁的茉蔓麻木地低下了头。
      “呀——求求你,放了我们吧?”母亲不知何时又一次醒来,跪在地上死死哀求,声音哀怨凄婉。“我给你磕头了。”说罢,她用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
      平日这样骄傲的女子,竟然给他下跪磕头?
      “可以。但只准你带走一个小孩。”恶作剧般的,男子欣然答应。
      “谢、谢谢。”再度重重磕头,女子绝美的脸上倘下触目惊心的血迹,忙不迭的道谢,她立刻抱着四岁的儿子冲了出去,任凭女儿在后面不断地呼喊。
      “妈妈——”
      长谷川茉蔓怔怔地抬头,提高分贝尖声叫起来,企图让那个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但面前的绯衣丽人头也不会的跑得飞快,仿佛一停下脚步就会被黑暗吸进去,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呀,妈妈不要她了。
      她只要她的儿子呢,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茉蔓被惊到痴呆,黑白分明的大眼瞬间失去了光彩。她只是木衲地伸出双手,仿佛期待有人能抱起她,对着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方向,依然希望能看到血衣女子回头寻觅的身影。
      然而,什么都没有……一盏悬挂在教室天花板上的吊灯摇摇欲坠。
      她知道,其实是她心里的明灯坠落了……八岁的孩子呆呆地睁着空洞的双眼,头发被染成了红色,宛如开放的血之花。墨色的透明双眸绝望而惨淡,她突然哭不出来了。
      “喂,你傻了啊。怎么不哭啊!……你快给我哭啊。”黑衣男子发疯般地推她,目的没有达成,他格外火大,真的宛如一个得不到糖的孩子。“那么,你就跟我一起死吧!——反正我也没打算活着出去。”说罢,拿起刀冲孩子刺了过去。
      依然痴呆地看着刀向自己一存存逼近,终于要死了么?……那个瞬间,茉蔓的眼睛里居然闪过一丝奇怪的微笑表情,身子一动不动,甚至双手还是那样僵直地伸向虚空,眸中映出了男人疯狂的一举一动。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仿佛要将天地都震动起来。
      房屋坍塌了,巨石呼啸着掉落,迎头砸下。天幕燃烧着俯身。
      她伸向空气的双手触到了什么真实的东西,那大概,就是死神手中著名的镰刀吧,只消轻轻挥动一下,就会有一个无辜而清白的生命消逝。
      然而那一瞬间,真的有刀准确无误地刺她。
      没有皮开肉绽,也没有心脏被撕开的沉闷声响。
      而是有黑暗混杂着鲜血涌进了眼眶!
      弥留之际,长谷川依稀听到同她一样躺倒在地上的黑衣男子痛苦地捂着脑袋,痛苦地呻吟,“小怜啊——你、你是……不该有这样的表情的。我……我、不允许……”
      死死的瞪着,孩子的眼睛再也无法闭上了。茉蔓依然有黑白分明的空洞大眼,此刻却有溽溽的血宛如鲜艳的小溪一般顺着脸颊缓缓流下,留下两道深深的泪痕。

      车臣武装武装人员引爆了火药,造成三百多人死亡。
      警方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案发现场,看到的却是一片废墟。
      就连经验丰富的警长,说起那起人间悲剧,都不忍潸然泪下。他从事这个职位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惨烈的结局。
      然而还是有例外的。
      那个大难不死,奇迹般生还的女孩瑟缩在墙角,眼球因为破了无法闭上。身边有一个黑衣的男子紧紧地护着她,他的双臂伸开,为女孩挡住了所有下落的碎石。
      从身体的僵硬程度来看,他已经死亡多时。
      可是他却用死亡的躯体为女孩撑开了一道人肉屏障。

      窗外有几缕炽热的阳光慵懒地倾泻。
      树叶绿得仿佛滴出水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