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彩》Angela丫头

1、Chapter 1粉之樱

　　心彩
　　□ Angela
　　当她的生命终于失去了重量的时候，她才明白。
　　原来她长谷川茉蔓也是很自私的。
　　于是她的记忆常常会从现实中逃离出来，它一直在寻找着，寻找着那座时隐时现的，寄居在她梦中的山，以及那棵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仰望并依恋着的绿色的树。
　　是为了感受那些跳动着的绿色精灵。
　　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到东西了。
　　昏黄的记忆正在渗透着皮肤……
　　她开始了一段长长的旅程，那是一段寻找童年痕迹的漫长足迹……

　　Chapter 1粉之樱
　　浅蓝色的天幕，像一幅洁净的丝绒，镶着黄色的金边。阳光美丽得好像是空气中跳跃的精灵，懒洋洋地倾泻整个世界，所到之处，能听到它轻轻舞蹈的声音。很小，很细微，仿佛是梦中的呓语，却有着奇异古怪的调子，啪啪啪，一下又一下。
　　几丝浮云孤独地飘着，纤白柔和的色彩点缀着单调的天空，隐隐地透出些许淡金色的光芒来。呐，原来棉花糖一样的白云也是寂寞的啊。偶尔会飞过一只可爱的小鸟，扑扇着有力的翅膀，一略而过，只剩下吟唱的歌声响彻心房。好可怜。它好不容易找到了来自远方的朋友，可是对方似乎不理睬它呢。
　　坐在樱花树下的茉蔓怔怔地望着天空出神，她奇异地想道。
　　呆呆地抬起头，她突然伸出小手。努力地想要拥抱天空，去拥抱这抹孤独的白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明的哀伤。
　　就像是开放在天界末尾的曼珠沙华，肆意绽放出鲜红的花朵，举起美丽妖娆猎猎捕风。最后，就在寒风中，结束掉了它短暂却耀眼的一生。
　　它同样是寂寞的。人们只惊艳于它最初香艳的花朵和色彩，最终将变成枯萎的粉尘毫不心痛地抛弃，让人践踏，随风而逝。
　　似乎有风到来的声音。
　　樱花的花瓣缓缓落下，轻盈得好像四月的柳絮，六月的飞雪。那么清新、延绵。指间穿来触到异物的质感。
　　光之精灵彩衣斑斓，赤橙黄绿青蓝紫，那是阳春予它的骄傲，三月予它的娴雅，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整个世界的柔美，茉蔓将它抖落捧于手心，在指间溶成艳色一滴的倾城容颜，凝聚成唯一不灭的记忆。
　　她微笑起来。
　　两颊精致的酒窝漾起令人心醉的美好，有种天生的娇媚气质。就连墨色的眼睛里，也有难得的光彩。
　　“呐，你笑什么？”从树上滑下一个小小的男孩，他刚才一直坐在树的枝桠上眺望远方。一边挂着万年不变的天使笑颜，一边有些奇怪地瞧着坐在秋千上笑得灿烂的女孩。
　　“你看，原来樱花开了啊。”茉蔓的表情变得很柔和，享受地捏了捏手中的花瓣，转过头指着满树绚丽的花朵，“深红色，浅粉红……还有，颜色这么多这么漂亮，我都快不知道自己到底比较喜欢哪种颜色了。”
　　“哎？”惊异于女孩的话，他跳到她的面前，伸手在她的眼睛上面晃了晃，比出一个象征胜利的“2”，“你能看见了？那这个是几。”
　　过了很长时间，女孩缓缓地摇了摇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珠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模糊不清。
　　“那你怎么……”男孩问道，顺手拂掉了她头发上夹着的一片小小的花瓣，帮着理了理，乌黑柔软的长发从他的指间溜出去几缕。“我还以为你恢复视力了呢。”
　　茉蔓不说话，安静的像一个被人遗弃的旧娃娃。
　　“呐，我给你讲讲我最近遇到的新鲜事吧！”想要打破静谧诡异的气愤，邻家男孩子又眉飞色舞地说了起来。“今天裕太又被我捉弄了哦，我偷偷地在他的饭里面加了一大把芥末。当时他‘喷火’的样子还真好笑，不过还是很可爱的。恩……我又认识了一个小伙伴，她的名字叫作真絮雅儿，很好听的名字啊，而且她人长得也很漂亮哦。”
　　仔细倾听着他的讲述，她脸上流露出来的表情是很专注的。茉蔓一直都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虽然她是看不到世间的一切色彩的，但是跟所有的盲人一样，她的听觉被锻炼得很好，有时候甚至能够敏感地捕捉到小蚂蚁从她脚边爬过的细微声音。
　　“唉。茉蔓，要是你的眼睛可以看到就好了。”他叹着气，无比遗憾地说。
　　是啊，要是我能看到就好了，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恍惚，脸色苍白透明，“其实，我还是可以想象这个世界的。”
　　“想象？”他不解地问。
　　“至少在我没有失明前，我还是看到过的。唔，天应该是蓝蓝的，云嘛，可能白白的就像棉花糖一样。还有，小草嬉闹着变成笼罩成整个城市的音符，它是属于沁人心脾的绿色。到了春天，山冈上所有的樱花树都会开花，哇，那是漫山遍野的粉色呢！”她的脸上写满了向往的神色，仿佛真的瞧见了那个童话中才会出现的情景。
　　这的确是她曾经所看到过的情景。那时她还很小很小，回忆着，微微添进去一些奇幻的色彩。
　　“茉缦。”男孩开口了。下一秒，他说出了承诺终生的话。“那……我答应你，以后我一定要让你重新看见光明。我以后要做一名医生，然后医好你的眼睛。”语气坚定无比，他白皙的脸变的有些红。
　　“哎？不二君真的是这样想的吗？”女孩子惊喜地说，“那我相信你啊。”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终于，她的世界不再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呐，这个男孩子的名字叫做不二周助。他说话起来总是喜欢在尾末加上一句柔柔的颤音，有些向上扬起，带着调皮的笑意。暖暖的蜜色头发乖巧地垂不二在光洁的额头上，他突然发现几缕发丝已经长得遮住了眼睛，于是光阴被切成一片片，天空漂移过来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隐约着，像是等待那些还未曾诞生的传奇。
　　他的发色和肤色都很浅，金色的阳光给他渡上了一曾柔软的亮，把那个完美笑容点缀的灿烂无比。不二周助从来都是很爱笑的，那笑容让人一眼望上去便再也移不开了。想要深深地沉浸在里面，不愿再醒过来。
　　其实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曾很惊讶呢。
　　风是暖的天是高远的星星灿烂。
　　初春寒意未退，迎面佛来的微风中却透露些温暖，几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有些畏畏缩缩地躲在樱花树高高的小窝中，偶尔向外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好奇地观察这个神奇的世界，却被满树昂然开放的粉色樱花迷住了眼睛。
　　不大不小的院落中，有个金色的小球在那两个男孩之间来回飞舞着。如果一不小心，会误认为是一只灵动活泼的小兽，踩着空气跳跃着。不二周助似乎漫不经心地回着球，面前的弟弟裕太却万分认真，额角的十字伤疤微微想外凸出少许，每一次回击都用尽力气。
　　“呐，裕太。”也许是受不了弟弟的攻击，周助漂亮地回击后停下脚步，细密的汗珠渗出。“休息一下好不好，已经打了很长时间了。”
　　听着哥哥软软的声音，裕太皱着眉头出声：“不行，今天一定要分出胜负！”他才不要输给哥哥呢！他要打败他。这是裕太此刻的心声。说罢便狠狠地扬起球拍，对准飞向他的球用力下去，却忘了控制好力度。于是那只小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直直落入了附近的庭院里。
　　“呀！”小裕太惊呼，瞪大了棕色的眼睛，吓的竟忘记把僵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来。“怎么办？”次时他用近乎哀求的目光望向几米之外的哥哥，毕竟还是小孩心境，他知道这个网球可是周助的宝贝，要是找不回来了……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此刻裕太仿佛看到了一大桌子又红又绿的菜正向自己微笑招手。
　　“没关系的裕太。”不二周助大度地摆手，笑眯眯地回答，弟弟惊慌失措的样子真可爱呐。
　　“按理来说应该是我去捡的。可是……可是……”虽然外表凶狠但内心却很温柔腼腆的裕太红着脸，可是了半天。“听妈妈说，那个庭院里面住了一个很可怕的……女巫。”最后一个称谓简直是细不可闻。
　　“呐，是什么？”听了弟弟的话，他回忆起来。
　　记忆中那些大人们的确这么说过。
　　传言，就在那个外表平凡内部动荡的庭院里面住着一个女巫，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挖小孩心脏吃，特别是像他这种清秀的小男生。平日那些妇女们闲来无事的时候，偶尔会谈起这件事。母亲的一个胖乎乎活似水桶的女同事见到他以后，还伸出涂着鲜红指甲的手指来捏他的脸，告戒他绝对不可以擅自接近那里，否则小命不保。但是不二周助从小就是一个无神论者，才不会相信这种不科学的说法。
　　不过确实是有些地方让这栋小楼显得神秘，比如当他放学路过的时候会看见有一个女人溜进去。匆匆地只留给不二周助一个仓促的背影，但有一次他还是很“荣幸”地目睹到女人的正面，女人其实已经不再年轻了，脸上涂抹着岁月留下的痕迹，眼角的鱼尾纹乍看宛如一朵菊花，似乎跟传闻中的女巫有些接近。突然瞧见有一个小男孩朝她投去疑惑的眼神，女人却只是温和地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掩门封住了外界好奇的视线，消失在铁门之后。
　　不过有时也会有新鲜的人物出现。那个身材高大英挺的男人开着加长的林肯车优哉游哉地走进去，但没过多久就出来了。这些周助都搞不清楚，但是他也不想搞清楚，因为他向来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其实本来是应该没有什么奇怪的吧，这只不过是一幢荒废已久的落寞平房，倒是被人嘴碎地动拉西扯，就成了如今可怕女巫会吃人的版本。
　　“呐，我去捡吧。”不忍有些胆小的弟弟为难，做哥哥的当然得“挺身而出”，似乎很有趣呢。浅浅笑着，他跑了过去。
　　一鼓作气来到门口，不二周助礼貌地敲了敲门。
　　然而却没有人回应他。
　　静静的，仿佛园中没有人居住。咦？明明看到过有人进出的，莫非……这里真的是女巫、妖怪的地盘，那我不是自动送上门的“美味佳肴”？小小的男孩子从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正准备撒丫子逃跑的时候，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于是平日优雅可爱礼貌绅士的小不二便毫无形象可言地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川婶婶。怎么了？”开门的是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乌黑的头发几乎快垂到地上了。然而她却戴着一副大大墨镜，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孔，“您不是有钥匙吗？快进来吧。”
　　“对不起。”终于回过神的周助摆出天使笑容。
　　“对……对不起？”女孩听到了陌生的声音，愣了愣。对不起呢。没想到过了这么长时间，第一个接触的陌生人竟对她说了一句对不起？“你不是川婶婶。那你是谁呢？”
　　“呐，你好。我的名字叫不二周助。”男孩笑得灿烂，蜜色的头发细细茸茸的。
　　女孩子笑了笑，颊边隐约有两枚精致的酒窝，“我叫长谷川茉蔓，不二君快进来吧。”
　　“真是打扰了。”他伸出腿，不由自主地跟着神秘的女孩走了进去。“呐，我把球打到你家的庭院里面了。”
　　茉蔓微微侧了侧脑袋，说道：“那等一下你自己去找吧，我应该……帮不上忙吧。”她伸出白玉一般的手指点了点滑下鼻梁的墨镜。
　　周助疑惑，问：“为什么呢？呐，你一直都是住在这里的吗，为什么平时都不见你出来。我长这么大都不知道自己的邻居是谁呐，不过很高兴认识你，交个朋友吧。”说罢，决定跟茉蔓握一下手。男孩无聊的跳跳脚，语气无比欢快。
　　“……”迟疑了一下，她点点头，却始终没有握住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只是把头转向一边，墨镜下面的眼睛悄悄藏起了小小的忧伤。
　　茫然的虚空，她怎么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不二周助一下子明白过来。红着小脸吐吐粉嫩的舌头，表示歉意，却又突然意识到她是看不见的。原来，这个叫长谷川茉蔓的女孩子是一个盲人，怪不得平时不出去，其实……其实是根本不能出去啊。
　　“你不是说来捡球的么？那么快去吧。”茉蔓仿佛不习惯陌生人，急急的催促起来。
　　“啊——对不起，我差点忘了。”于是他凭着自己的印象寻找起那颗顽皮的小球。
　　看样子是很久没有人修理过满园的碎草了，那些生命力十分旺盛的小家伙在春风中挺直了柔弱的腰杆，渐渐蔓延开来，宛如有人打翻了翠绿色的颜料。
　　在哪儿呢？明明记得是掉到这里的呐。不二耐着性子半蹲在草丛中，那几簇狗尾巴草仿佛要把他掩埋起来。他嘟着嘴，抱怨起来。也顾不得脏，索性一屁股坐在新鲜的泥土上。风中混着青草的味道，说不出的舒服好闻。
　　于是他抬起头，望见女孩子寂寞的侧脸。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
　　直到她再也不能有这样的表情的时候，不二周助会常常问自己。

　　若是在那个樱花如细雨般纷飞的午后，茉蔓没有认识他。
　　如果她没有对他回眸一笑，也许他的人生将会有完全不同的遭遇。

　　他们之间的距离原来是那么那么遥远。
　　花是香的草是柔软的流水清清。

　　微风渐起。
　　身后，满树粉色的樱花缓缓开放。
　　落花缤纷，宛如流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