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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零壹-白家有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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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微亮,雾气还未散尽,白家府邸正门前就已经有一批人马在悄然等候着。辰时一到,朱门吱呀几声,被家丁慢慢推开,打破了长久的寂静。门后,双胞胎侍女书婵与画婵打量着台阶下人们手中捧的物事,露出甜美的笑容,一齐福身说道:“各位当家,我们大姑娘稍后就到,请各位先呈上物单,摆好物品,然后在外院中歇息一下。”
看到这对姐妹时,门前的许多当家已然头皮发麻,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原因无它,书婵和画婵是白家大姑娘、白二当家白君娆的侍女,只要是她们在这,那就说明今天“相物”的人一定是白君娆——这个被北吴商界称为“铁腕娘子”的女子。
白家是北吴朝廷钦定的一品皇商,专门采办政府及皇室物事,也间接掌握着整个北吴的经济命脉。所谓“相物”,即如同商界的万国来朝一般,是一种白家定期寻求珍品的法子。如此想来,能被白家看上的物件,自然是品质上乘,精致华美了。
“这位兄台,鄙人想问问,你们这么惊惶是做什么?”有个长着八字胡的小个子少年捧着白玉窑瓷盘,跟着人群往门里边走。旁边捧着绸缎的男子扭头瞥了一眼,又连连摇头:“兄台小声些。看兄台这么问,一定是第一次被白二当家‘相物’吧!”
“是又如何?不过是‘相物’而已。”少年不屑,将物单掏出来递给双生姐妹,又把自己的白玉窑瓷盘放在架子上,然后径自寻了外院一角坐下。男子放好绸缎后,见他的模样,忙摆了摆手:“哎,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可别看她白二当家是女流,就生了轻视的意思。”
少年听罢,眼中灵光一闪,顺着话茬问道:“哦?我是从东常国白玉城来的,从前倒是不了解你们北吴的事情。你说那白二当家真那么厉害?”
“何止厉害!”男子抹了抹额上的汗,压低了声音,“白二当家先下才双九添一,但手段之狠、为人之风致还真是让人自叹弗如。我还记得四年前她及笄后初登二当家之位,才露面时,那模样可真是娇柔可爱,以致我们见她小姑娘容貌都看低三分。没想到啊,她做的第一件事,与她的容貌真不相符,那就是把白家只吃家财却不干事的旁支旁系全都赶出家门,让他们另立门户哩!”
“这……这可不是不孝不悌?”少年故作疑惑,挠了挠脑袋。
“此言差矣。其实,白家出生于草莽之间,在五国还未自立之前,现在白家的白老爷白傲彻,只在北吴军中司粮饷军备。但据说后来,由于他掌钱极为独到,被咱们北帝看中,惺惺相惜,才拜为兄弟的。这样吧,说些难听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便是如此了,白家旁系纨绔败家子极多,如此德行我们可是都看在眼里。”男子压着声音,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倒是口干舌燥,他停了半晌,掏出水壶润了润喉咙,才又继续道,“白老爷白傲彻,为人十分良善,认为应当帮衬着族亲,就没拒绝那些投靠他的亲戚。后来,他的儿子,白大当家白君辰掌权,估计是顾及父亲的意思,也就未提此事了——”
“哎,你说这么老半天,这白二当家的事情,可没细细道来。”少年一直等着他详细说说白君娆这个“铁腕娘子”,却未合心意,不禁插嘴打断。
“年轻人可别沉不住气啊,我下一句便是要说这个。”男子叹道,“之后便如我方才所说,白二当家白君娆竟以一己之力将那些旁系全部排除于白家之外,真是让人佩服!她‘铁腕娘子’的名号也是从那时传开的。不过,我听别人说,她最后又给了他们一人一千金元,都够平民一家五年的开销了。可能是白老爷与白大当家所劝之因吧。”
“如此一事,我倒是有些敬佩她了。”少年还想问问其他事情,却见书婵从正厅出来,扬声唤道:“恭迎白二当家——”
转眼,院中当家们皆肃立噤声。男子见少年动也不动,忙拽着他的衣袖示意他站起来。远处,白君娆身着一袭勾银丝牡丹月白衫裙,手中拿着一把铁骨玉珠算盘,绕过屏风,于正厅之前站定。少年抬眼细细一望,她的确不像被称为“铁腕娘子”的模样,柳叶眉,鹅蛋脸,面容淡静,仅是下巴微微抬起,似乎是压不住那样的傲气似的。眼如水杏一般漾着柔波,檀口轻启,每句话末尾都带着一个迤逦的声调,软糯地让人不忍伤害。当然,少年也知道,这大概只是她爹娘赋予她的表象而已,看她那样理家的做法,又怎么会是如长相一般透明无害的人呢。
“各位贵安。书婵画婵怠慢众当家了,天气炎热,快伺候北阴城的牡丹冰上来给大家消消暑气。”白君娆柔荑一指,家丁们便立刻抬上五个大缸,再将三尺见方晶莹剔透的冰块一块一块放进去。众当家看着那缸中雕刻着牡丹花纹的冰块,纷纷咋舌。北阴城地处北吴之北,是极北苦寒之地,因此那边所产的冰块是最好的,也是最难求的。从前便有例定,皇族购五尺龙凤冰,三品上家世可购三尺牡丹冰,六品上家世可购一尺海棠冰,再之下者,只有购一般杂冰的份。先不论白家可以抢到数量稀少的牡丹冰了,单说把冰块从北阴城运到吴都来,不让它们化掉,消耗的人力财力就已经是让人瞠目。
瓷商夏华铭冷眼旁观了片刻,倒是没有注意冰块,而是走上前去,笑着略施了一礼:“白二当家对我们夏家这五个珐琅瓷缸满意否?”
“那是自然。这些珐琅瓷缸,色为宝蓝,上面烧出的纹路又是缠枝牡丹,配上牡丹冰才不失意趣,看着也叫人内心舒坦。”白君娆含笑回礼,又用玉指滚了下算盘玉珠,试了试其间温度。片刻,她微微抬了抬头,尘埃落定,“现下有冰倒也不算太热,‘相物’开始吧。”
“大姑娘,这是吴都红妆阁杜当家的作品,以东浦岛明珠和东贝城的五瓣白花贝为材料,锤炼而成的掐金丝多宝流苏发簪。”画婵展开物单比对着货物宣读道。白君娆拿起簪子,正反面反复看了几遍,明眸一转,带笑问道:“红妆阁的手艺,我信得过,这做工的确精致。不过,这簪杆是……黄金所浇铸?”
“回二当家,正是。”杜当家盈盈拜倒,解释道,“东浦岛明珠乃大陆明珠之最,自然也要用簪杆中极贵者来衬,方能相得益彰,亦符合皇族身份。”
这发簪配文楚襄君倒是极好,她平时极爱银红色与明黄色的衣裳,明珠与其相配更能显出一抹贵气来,只不过……白君娆抿了抿唇,将发簪随意插在黑发间,再捧着铜镜端详片刻,轻轻笑道:“这样却喧宾夺主了,簪杆是明珠的底子,而并非明珠是簪杆的陪衬。若现下如此,插在发间可不是不知让人看簪杆精贵还是看明珠夺目了?依我看,将黄金改成赤金,虽然簪杆黯淡些许,但更能衬托出明珠的闪耀。”
杜当家盯着发簪思忖片刻,恍然大悟,连连称是:“二当家的确是慧眼。奴家总觉得这发簪少了什么,原是那种一眼夺目的气韵呢。不知二当家您……”
“这发簪我白家要了,你不急,重新改过就是,下旬末交来。”白君娆了然,取来一支朱笔将这张物单勾了,又打着算盘问道,“一百金元,你意下如何?”
“二当家爽快。”杜当家扬唇一笑,欣然别过。外院里其他人见今天“相物”开局那么顺利,倒也渐渐松了口气。正想着,白君娆已经勾了好几件物件,又走过了众多物件,最后于布料处停留,细细一看,指着其中几匹绸缎问道:“这是谁家的?”
“大姑娘,这是福城天姿绫罗坊洪当家呈上的烟云多色绸缎。”画婵回道。原来,洪当家便是方才与少年对话的男子,只见他上前一步,行礼问道:“白二当家意下如何?”
白君娆看也没看他,只抚着这些绸缎低低一叹:“可惜了这样好的布料。”
“什么?您这是什么意思?”洪当家不解,才想理论一番,却被白君娆打断。
“天气炎热,不知道这上面溅了什么腌臜东西,倒是脱色脱得让人不忍再看。”白君娆斜眼一睨,再指着其他布料道,“洪当家也应该学学他们,仅取小样过来,不至弄脏,于人力上也好省省。”
“啊?”洪当家凑近了一看,却发现的确有地方溅上了细小的白点。再斟酌着白君娆方才的话……天气炎热——他猛然像醍醐灌顶似的,站在那里,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从前他也一直疑惑,为什么冬天“相物”时,他们家的棉布总是被选中,而夏天的绸缎却从未中过,并且以往白大当家白君辰“相物”时,都是只扫一眼便走过去。他一直将这归于他们家绸缎不精,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夏天出汗,汗液溅在上面,又被蒸发,所以形成盐斑的缘故。
想想他出发前还自信满满,认为别家只取小样,管中窥豹,窥不得全貌,而自家绸缎全局皆美,方是上品,定能被选中。当下被白君娆这么一指点,才惊觉弄巧成拙了。
白君娆观察着他的表情,扬了扬手:“你既知道了,便准备准备,下次再来吧。”
“谢白二当家指教。”洪当家抱着他的绸缎,走出了白府大门。白君娆目光扫视周围,突然看见墙角长着八字胡的小个子少年,于是指着那边问道:“那是谁?我觉得有些面生,似乎从前未曾来过。”
画婵顺着她的动作看去,思索了一下,又掏出物单念道:“那是……东常国白玉城的白玉窑旁系窑主,兰清桓,他这次呈上的是一件白玉窑瓷盘。”
“兰清……桓……这个名字……好像……”白君娆喃喃低语,片刻后,又突得笑出声来,立刻使了个眼色让画婵吩咐家丁开门。
“各位当家,今天‘相物’到此结束,多谢大家指教,希望下次可以看到大家的新货物。天色还早,门已开,君娆便不送了——那位兰窑主麻烦留下来一下,我与你有要事相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