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篇:归香 ...
-
竹蒿轻轻拍打着芦苇丛,那些游成一圈的鱼儿受到了惊吓一条条都避开那个点,各自游向远处,在另一个地点相偎起来。有那么几缕苇叶被风吹晃得厉害,沙沙作响。
在期间的是一叶扁舟,船上的一对璧人毫无言语,男子兀自躺着,而女子则是身着蓑衣,头戴笠,目平视前方,撑着浆一点一点用力划动。
他们已经经过了许许多多家村庄,却没有停下,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起点是哪儿,终点又是哪儿。
就这样好似漫无目的飘荡在浩浩江水上。
有多次见过他们的过往路人,会告诉那些不知情的人,那也许并非是对恋人,他们只不过是客与船家罢了。
但让他们说出客为什么要走这么长的水路,或这二人为什么一句话也没有倒是没有人可以说出个所以然来的。
能相处的较为合理的理由大概就是此前从无见过面的,并聊不开,一丝共同话题也找不到。
蜀镇上有一处,那时四季皆飘扬着淡淡的花香,据说能传到很远的地方,但这么长的路,一路上的人们居然没有一位能说得清楚那香究竟是个什么植物的味儿。只道是此香中交杂了微苦却又甘甜的味道。
至于说起出自哪儿,这是镇上的人皆知晓的,那是镇上偏南角落的一家小酒馆。即使知道了此香是酒香,并明了这酒从何而得,可众人对于这酒是叫什么,却也是问不出个所以然的。
听镇上的熟人说这间的掌柜的同他妻子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逃出来的。到了这儿,躲了这么多年却是无一人找到也算是个奇迹了。来自哪儿同样是没有人知道的,对于他们的过去问谁,谁也不会给你下个定论。
就在前些时日,掌柜夫人卖完了最后一坛子酒,便一言不发地将门关上,没有再打开。大约是一天还是两天?有熟客告诉那些天天过来瞅瞅是否开门的路人:那对夫妻,也许早就走了。
他们像是一张白纸忽然飘进了蜀镇,却又在几年后带着仍旧未着一墨的故事离开。留下的仅仅有那久久不肯散去的浓香弥漫在四周,萦绕过一天又是一天。
雪扇村由背靠雪扇山而出名,来往商人络绎不绝,比邻村要多出了许多。
那是村的中心所在,一户富贵人家的府前总能看到这样一幅场景:一位华发苍苍的长须老人,手著拐杖,站立在前方,眺望着的似乎是天边,又似乎是无所经的地方。
只有那些同辈的老人才知道那是村中最有钱的员外,他的孙女在很多年前离家后就再没归来过。而他一得空便会来到府邸口守着,他想成为这家中第一个见到孙女回来的人。
即使也知道也许她出去之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
“阿郎,这都几天没有说话,你清净得难受,我也忍得难受,但你既然不想开口同我说上几句,那就听我讲好么?
“小的时候吧,你总喜欢来寻我玩乐,可惜呢,爷爷那死古板,一点也不喜欢你。你就只好偷偷地在夜里找我,嘻,那算不算是月下偷会呢?
“其实吧,你也不用理我家爷爷,他就是仗着他有几个臭铜钱罢了,如今我们也算是富甲一方了吧,他若知道了还不悔得肠都绿了?
“......
“唔,我说了这许多也有些口干舌燥了,怎么你还是不想同我谈天么?
“哼,你就不说话吧,你一日不说,我就一日不告诉你我怀了你的娃.....
“唔,说漏了....”
湖面上微微吹过的清风,有几滴泛着粼粼光亮的晶体沿着嘴角徐徐滑进口中,咸涩的味道一下子就在嘴巴里晕散开来。
船中有几坛陈年的好酒,也许是应为封固的不牢,或是时间真的过久了,酒水随着舟身的摇晃,溢出了几滴。
若是真就遇到了这行的行家光问过那气味,便会说一句:这酒是足以醉死人了的。
.................
林中的一处深幽小径,到了尽头处便是一间破旧到看上去风一吹就会倒的茅草屋。此时从里面走出一青年男子,相貌平常,并不是很出奇,但没有多少蜀镇人会忘了他,那是镇上有名气的大夫,经他手的病人从来都是药到病除的。
可没有人知道的是就在前几天,他在万分无奈之下还是替一名女子将她丈夫的遗体从里间搬到了竹笺上,因为就算用尽了所有所知道的办法,也没有将他医治成功。
如今只能就着泛黄的月色,映着满脸的愁然与倦意,翻着古医书。要找的治这种病的方法,至少下一回不能再让经他手的人死在这病因下了。
偌大的院子中,半佝偻的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手执土铲,不疾不徐的在翻动着近身的土堆。
这是她的花园,不,应该说是她孙女的花园。
这儿的花只有一个品种,那曾是她孙女的最爱。
并在许多年前,那孙女动用了祖上秘密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酿酒之法,再并上了用这花秘制成的香料,混成一个新的法子。
用那个法子制出的酒,其香可传百里。
但如今这府上不会再有人去酿这种酒了,因为怕勾起了老夫人的伤心之处。
但她又怎么会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在当中她活的最清楚。
偶尔也会回想起孙女还是像过去,小时候一样围绕在自己的身边蹦跶。偶尔也会幻想也许孙女从未有离开过自己半步。
这夜下了一场倾盆大雨,雨水冲刷了甲板,一缕一缕,一丝一丝的冲淡了酒香。
船身摇晃得厉害,可寂静了的小舟就像上面的人都是死绝了一般,没有人发出一点动静。
就如同死寂的深海,越是宁静越是接近垂死挣扎的边缘。没有人会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个海浪会吞噬一切。
气氛压抑的可怕,船家还是没有感觉到一般,自顾自地撑着蒿,漠漠地看着扁舟一点一点沉沦在水面上。
“前头可有船家?~~~~~”远处是谁的声音洪亮却是苍老的唤着什么?
“前头可有船家~~~~~~~~可否载上我们一载?”寻声看去,隔着茫茫江水的岸边在水汽迷蒙中依稀还有那么两个身影。
这两人皆弯着背,相互搀扶着,头顶上只有一纸油伞,看起来他们该是对老夫妻吧。
应该是触动心上的某一根弦,本来稳稳的手,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感动的,总之是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等船渐渐地近了岸,那种由心而发的不安更加的深了。靠岸接上了这对夫妻问了他们的去路。
船静静地向对边的村落移去。无根的雨水,一滴接一滴的拍打着湖面,水波纹晕开了一圈接一圈。
向下看去就仿佛是一个谁将那无色的眼泪撒入湖中,打破了那面最纯真的镜子。
“小女娃,”应该是俩夫妻中的妻子见到了船上的另一个不发言语的男子,他躺在那儿,默默地,什么声动也没有发出来,感到好奇了,自然是要问出口的,那只是一种本能而已,“这人可是你相公?”
船家依旧没有开口回答,老头子深觉妻子这样问十分地无趣,便想移了个别的话题问去,却苦于没有什么能说的。
上前走了几步,近了便闻到原前被雨水浇淡的酒香,这老头子也是见多识广的人了,一下子便能说出来了:“这香倒是同许多年前刘家的‘千叶焚’的气味相似,只是可惜这余香并不是很足啊!”
见船家久久没有启口的意思,老婆婆白了自家丈夫一眼,正欲开口,那船家却终于开口了:“是呀,所以我正要送其归香呢!”开口时嘴边挂起了甜甜的一笑。
老夫妻对视一眼,表示听不懂这年轻人的意思。
之后的一路,船家再无说过话,只留下身后长长,密密的雨帘,由天到水面接起了一个屏障让远去的背影开始变得模模糊糊。
“咚~~~~咚!”隔着雨水流逝的哗哗声响,隐约还可以听到的敲门声,管家一边用一手穿着外套,用一手在夜色中摸索着开门,一边却还咒骂着这个半夜来敲门的人。
待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的一瞬这一入眼的却是一男子的背影,不,该是有人背着他的:“刘伯,我回来了。”从男子高大的身子下探出来了一颗脑袋,是那张熟悉无比的脸。
这巴巴瞧着他,就像是十多年前有一个小姑娘总是拉扯着他的衣袖,缠着他,硬要让他给她买糖吃一样。
这一回,他知道在这淅淅沥沥的雨中,小姐是真的回家了。
十年.......
千叶焚的香气有弥漫了整个雪扇村。
也有人曾听说那香气是大江上一位沉默的船家送归来的。
而村落中的白发老人却是明白的很,那个带了孩子的未婚妇人,正是当年因着门第不合而逃亡远方的新嫁娘。
至于这娃子的爹去了哪儿,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她同别的女人跑了。
谁知道呢?
——————————————————《归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