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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三十二话(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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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当天晚上,陆遥便已经感受到那枚胚胎的逝去。
他自己因为生理痛苦而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但夏承在听完他宣布“已经打掉了”后,独自呆坐了许久。
次日夏承送他去医院复查,白痴有好运这件事再次落在他头上,药流很顺利,不需要进一步人工处理,只用回家好好休息几天。
离开医院,陆遥像合约结束翻脸无情的渣男一样,拒绝了夏承送他的提议,转身打了辆的士潇洒离开,连头都没回。
他不知道身后的夏承仍旧站在原地还是很快离开,他不敢多看一眼,怕自己又会像昨夜那样,将脆弱的自己再次在对方面前摊开。
怕被家里人看出异样,陆遥在宾馆又住了两天才回家,饶是如此,进门的瞬间还是遭到了母亲诧异的疑问:“怎么脸色这么差?”
陆遥只得撒谎:“啊,跟顾研熬夜打游戏来着。”
张芳然无奈摇头:“你胡闹就算了,还拉上顾研,人家都当爸的人了。”
陆遥随便应付了几句,就借口洗澡躲回了房间。
他躺在床上,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回忆这三天的经历,孩子,流产,夏承的气息,仿佛做了一个荒诞的梦。
离开医院前医生说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为什么不用Alpha信息素?假性发热是可以用抑制剂缓解,但副作用会伤身体,你们小年轻不要总不把身体当回事。】
陆遥苦笑,不是他故意这样胡闹,实在是命运太喜欢恶作剧。
还是分开吧,不然又会像从前那样,迷迷糊糊地,又让心锚遮住眼。
张芳然听说他要去外省待一段时间时,快六十岁的妇人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怎么突然又跑那么远?”
“就是想出去看看。”陆遥如实道。
“是新工作在那边吗?”张芳然问。
“不是,是一个换宿项目,给人家打理民宿来换取免费吃住。”
陆遥给母亲看手机里的页面,耐心给她解释这种新型旅游,山清水秀的某个偏远小镇,图片看上去仿若世外桃源。
张芳然从茫然到半知半解,最后眼里只剩一片复杂的情绪,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看着他略显憔悴的侧脸,温柔出声:“宝宝,妈妈有时候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妈妈只希望你能开心。”
陆遥心脏微动,对上母亲深情的眼神,涌上一股愧疚,“妈……”
他有很多委屈,但无法向家人诉说,从前他不愿在母亲面前承认与夏承是好朋友,如今更无法坦露那荒唐的爱情。
“想去就去吧。”张芳然抱了抱他,“我和爸爸永远欢迎你回家。”
几天后,陆遥告别家人,独自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他没有选择飞机,晃晃悠悠的火车,他看了一路的风景,那些纷繁复杂的思绪也在变迁的景色中慢慢淡去,等到抵达小镇时,潮湿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似乎将所有沉重的过往一并吹散在身后。
民宿老板是个单身Beta,开车来火车站接了他。老板话不多,但人很随和,路上简单给陆遥介绍了一下镇子,到达民宿后,又带他简单参观了一下四周。
分给他住的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民宿里的各种设施也可以随便用。
隔天陆遥开始工作,整理退房后的房间,清洗床单被套,补充一次性用品,偶尔开车去接客人。
一天最多4小时,比他在饮品店时的工作轻松,闲下来时还可以去镇上逛逛。
小镇地处边陲,却是热门旅游地,一年四季都充斥着游客。青砖白瓦的老屋傍水蜿蜒,商业街上一眼望去全是各种咖啡店和饰品店,青石板路上每走几步都能遇到拍写真的人。
西边是高山,笼罩住整个小镇,天黑之后更显摇摇欲坠,仿佛与世隔绝。
陆遥的心在这里慢慢平静下来,忘了很多事,也忘了很多人。
他和老板的交流并不多,原因是老板是个社恐,平时能用几个字交待的事绝不扩展成一句话,以至于陆遥待了一个多月后才得知对方的名字。
那天民宿的前台请假,老板不得不临时顶上,陆遥下来交接退房钥匙时,看到老板正一脸便秘地跟两个外国人大眼瞪小眼。
外国人:“*&%##……%#@!”
老板:“……”
陆遥抿嘴看了数秒,努力忍下想笑的冲动,走过去问他:“怎么了老板,需要帮忙吗?”
老板:“……你会说英语吗?”
“不算太好,但可以试试。”陆遥说,然后转向背着大包小包的洋人:“How can I help you?”
两人是想订房间,陆遥用半吊子英语帮他们办好入住,将人送到房间后返回前台,老板还一脸郁猝地坐在原地。
陆遥:“……”
还是个自尊心很强的社恐。
“没事的老板。”陆遥走过去安慰道,“我英语也烂,你下个翻译软件,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可以顺利沟通了。”
老板缓缓抬起头:“……他们说话有口音。”
“……”陆遥憋笑憋得艰难,“嗯,是他们英语烂。”
老板也不知道有没有接受他的安慰,又是一阵沉默,才开口:“陈凡,叫我名字就好。”
“好的凡哥。”陆遥从善如流,“入住办好了,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没了,你下班吧。”陈凡爽快道。
时间才中午,天气也不错,陆遥便想去一趟附近某个有名的湖逛一逛,“谢谢凡哥,那我出门了,有事打我电话。”
他往外走,又被陈凡叫住:“你去哪?”
陆遥说了地方,陈凡想了一下,道:“那里公交不到,我开车带你去吧。”
说着就起身去挪车了,陆遥连客气的机会也没有,他只能笑了笑,暗道社恐表示感谢的方式还真是千篇一律,他爸也是这样,口头不说,直接行动。
陈凡的车是一辆拉货的面包车,一路颠簸来到了仙女湖。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靠在门边抽烟,看陆遥上蹿下跳地拍照。
虽是冬天,但这里一年四季气候温暖,二十多度的天气,陆遥只穿了一件长袖,球鞋棒球帽,背影看上去像个大学生。
他拍完照回来,便听到陈凡问他:“你多大?”
“啊?”陆遥想了一下,“二十八了。”
陈凡皱眉,“不像。”
陆遥笑了,“我知道,二十八岁的人都成家立业了,哪有我这么胡闹的。”
陈凡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陆遥不解。
陈凡掐了烟,拿手指点了一下他的胸口,“这里,不像。”
陆遥愣了一下,没太懂他的意思,但陈凡没再解释,打开车门跳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陆遥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删删选选,导了几张最好看的发给张芳然和顾研,前者回复景色好美好好玩,后者则问他是在哪旅游吗。
陆遥于是抱着手机跟顾研打字聊天,断断续续把之前那堆破事说给他听:【……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也许信息素作祟时,我还是会忍不住被他迷惑,但我不会结婚也不会生小孩,恋爱或许也不会。我在旅游,或许还会去别的地方,工作还是流浪,我也不知道,但时间还长,我总会知道什么会让自己快乐。】
也许是被他的选择震惊到了,顾研很久都没有回复。陆遥对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听到身旁开车的陈凡问:“男朋友?”
“不是。”陆遥放下手机,“一个好朋友。”
“哦,单身。”陈凡说。
陆遥对他的判断感到好奇:“为什么?”
陈凡瞟了他一眼,“有男朋友不会让你一个Omega跑这么远。”
这是什么刻板印象,陆遥鄙视地翻了他一个白眼。
陈凡没看他,却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这是现实,所以我才说你这里不一样。”他拿手比了一下自己的心口,说:“很特别。”
陆遥有些捉摸不定他是在夸自己还是在损自己,怔愣之际,手机响了一声,顾研的回复姗姗来迟,是一篇很长的小作文。
【你真的很勇敢,我这辈子过得很糟糕,唯一幸运的事大概就是遇到你这个朋友。我可能从来没有跟你亲口说过一句谢谢,但陆遥,我心里,真的非常感激你,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我曾以为反抗会有用,然而失败了,所以那年从M大离开后,我的人生一度陷入黑暗。这几年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回想起来全是麻木。我经常想,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Alpha丈夫,年幼的孩子,我还能为自己要些什么呢,我连自己都快看不清,尤其是看到你也打算踏入我这样的人生时,我甚至开始相信这就是每个人都逃不开的命运了。
但你果然还是你,陆遥。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我的欣喜,我只能说,谢谢。谢谢你的勇敢,让我知道人生不全是许多人走的那条才是对的。
我想我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走了。
祝你幸福,你也一定会幸福。】
陆遥看着手机的文字,一时百感交集。他不知道顾研到底做了什么决定,但他忍不住想起许多年前拉住他的手、为他与夏承抗争的那个少年。
那是他们短暂同窗岁月里的最后一面,尽管以尴尬的戛然而止告终,但如今想来,却再次给了他无数勇气。
他眼眶有些发红,这让开车的陈凡不免又多看了他一眼:“怎么哭了?”
陆遥:“……”
这不仅是个自尊心强的社恐,还是个大直男。
陆遥随意擦了下眼睛,“没,跟朋友聊伤感了而已。”
陈凡点了下头,“嗯,你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你们,还有谁?”陆遥问。
“之前来打工的。”陈凡说,“你们大城市的人都经历丰富,故事多。”
“听起来你没故事?”
陈凡想了一下,“单恋算吗?”
陆遥八卦起来:“哟,说说。”
“喜欢过一个女孩,但她去城里了,再没回来。”陈凡的语气轻描淡写,“年轻人都想往外跑,没人愿意留在镇子里。”
“你不想去外面看看嘛?”陆遥问。
陈凡摇头,“没意思,看了也就那回事,自己待着心安的地方才住的舒服。”
这话说得很糙,但细琢磨却莫名有股哲学的味道,陆遥点了点头,喃喃道:“好像是这样……我居然有点羡慕你了凡哥,我不知道哪里才让自己心安。”
陈凡于是又指了指他的胸膛,简短道:“问它。”
陆遥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