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锚》蔺月笙

77、第三十二话（上）

　　夏承的公寓在他工作的律所不远的一个高档小区，陆遥跟着他进门，从客厅的落地窗看去，才发现居然离顾研家只隔了两条街。

　　“给。”夏承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递给他一杯热茶。

　　陆遥默不作声接了，看着夏承转身进了客房，片刻后出来，手上拿着一套新睡衣和毛巾。

　　“先用着。”夏承说，“还需要什么明天再去买。”

　　陆遥点了下头。

　　夏承便不再说什么，目送他走进客房关上了门，擦肩而过时留下的淡淡信息素气味似乎还在空气中氤氲。

　　快天亮时陆遥被一阵腹痛惊醒，抱着肚子难受了许久才想起为什么会这样。

　　医生没有诓他，药流果然也是件遭罪的事。

　　陆遥疼得迷迷糊糊的，熬过那股绞痛后终于有力气爬起来，外头已经大亮，手机显示上午十点多，他撑着墙壁慢慢走到客厅时，意外发现夏承居然还在家。

　　夏承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听到动静第一时间站起来，陆遥苍白的脸色让他神情一顿。

　　欲言又止，夏承最终沉默地走过来，把他扶到沙发坐下。

　　陆遥确实没什么力气，倚着沙发躺下来，随手扯过一个抱枕抵在肚子上，眉头微微揪着。

　　“想吃点什么？”夏承站在沙发旁问他。

　　陆遥摇头，声音很虚，“没胃口。”

　　夏承抿了下嘴角，“热糖水？”

　　陆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于是夏承便去厨房泡了一杯黑糖，插了根吸管，蹲在沙发边喂他喝了大半杯。

　　热饮下肚，稍稍缓解了一些不适，但还是痛，陆遥闭着眼睛蜷缩在沙发里，祈祷这糟心事快点过去。

　　夏承拿了一床毯子过来给他盖上，又把暖气调高了几度，然后把办公桌挪到沙发旁，边处理工作边看着陆遥。

　　陆遥背对他侧躺着，实在忍不住了会发出几声难受的叹息，夏承于是单手打字，另一只手搭在他后脖上轻轻捏着。

　　“……你不用上班吗？”陆遥闭着眼睛问。

　　“不。”夏承的回答十分简短。

　　很轻微的安抚信息素弥漫开来，陆遥的眉头不再那么紧皱，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黄昏，陆遥慢慢睁开眼，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

　　厨房里传来饭菜的香气，他坐起来，看到夏承端着餐盘走过来。

　　“起了？”夏承把粥和小菜放到他面前的小桌上，“吃点东西。”

　　陆遥仰头看着他，目光略显呆滞，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这样的眼神让夏承有片刻的恍惚，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陆遥毫无戒备的样子了。夏承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脸，然后就这样看着他。

　　夕阳从落地窗外投下一地流光，四目相对，一片寂静里，夏承心中某处被猛地牵扯。

　　他忽然希望时间能够倒流，没有怀孕，没有滕泽，没有年少轻狂，没有久别经年，陆遥还是那个陆遥。

　　夏承闭上眼，缓缓把头靠在了陆遥的膝盖上，轻声道：“白痴……”

　　陆遥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混沌的大脑让他无法分辨现状，等到他慢慢清醒过来，才意识到他们在干什么。

　　飞速推开对方，陆遥哑声道：“我要喝水。”

　　夏承沉默地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

　　陆遥吃饭的时候，夏承就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低头玩手机，气氛很微妙而尴尬，以至于陆遥没吃几口就放下了勺子。

　　夏承抬眼撇过来，那意思是“就吃完了？”

　　“不饿。”陆遥说。

　　夏承看了他一会儿才道：“医生说尽量多吃点。”

　　“我知道。”一提到医生陆遥就想到怀孕这件事，不耐烦道，“吃不下我能怎么办。”

　　特殊时期的白痴总是更易燃易爆炸，夏承耸耸肩，识趣地闭了嘴，起身收拾陆遥剩下的晚餐。

　　再回到客厅，正好是第二次服药的时间。夏承脚步微顿，顶灯的柔光下，他静静伫立，看着陆遥毫不犹豫地打开包装吞下药片，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找回思绪，双手插兜走近，垂眸望着沙发上坐着的人。

　　陆遥抬眼看他，“干嘛？”

　　“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我去买。”夏承问。

　　洗漱用品和备用衣物夏承都有，陆遥想了一下，说：“没有，就住两三天，没什么要买的。”

　　夏承点了下头，但依旧站在他面前没动。

　　陆遥不想接受他的注视，起身绕开他准备回房间。

　　“睡觉别锁门。”夏承在身后道。

　　陆遥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不想回应，加快脚步回房关上了门。

　　总算逃离夏承的气息中，陆遥靠在门上缓缓蹲下，如释重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抱膝坐在地上，视线慢慢扫过眼前的家具，明明是陌生的地方，却透着熟悉的味道，就好像一闭眼他们还是那年肆无忌惮出入对方卧室的关系一样。

　　只可惜已经不是了。

　　要是没有重逢就好了，陆遥想，人生也不至于非要过到这样清醒的地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半梦半醒间，他想起很多年少的往事，大学，高中，乃至幼稚园……

　　那应该是某次春游，他眼巴巴地跟在小夏承后头，盯着对方手里精美的巧克力糖果。小夏承表情倨傲，指挥他替自己背水杯，直到从游乐场结束离开，才赏给他一颗糖，他则津津有味地舔了一路，惹得夏承一脸嫌弃，下车前大发善心把一盒糖都留给了他……

　　混蛋……陆遥在梦里流泪呢喃，小时候欺负我，现在也不放过我……

　　黑暗中，有人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熟悉的信息素味道萦绕鼻间，那人温柔探去他的眼泪，声音仿若叹息：“难受？”

　　陆遥闭眼哽咽，絮絮叨叨抱怨过往种种委屈：“你只会捉弄我，说好放学一起走，我等了两个小时，你却放我鸽子。”

　　“嗯。”

　　“知道我是Omega你很得意是不是，毕业旅行故意害我出丑，占我便宜……”

　　“嗯。”

　　“玛丽说是她逼你的，你却根本不屑跟我解释……”

　　“……”

　　“你是混蛋。”陆遥猛地蜷缩起身体，钻心的疼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他发出狼狈的哭声。

　　“嗯。”夏承的下颚抵在他头顶，白日的优雅与克制在黑暗中撕裂破碎，抱着陆遥的手臂微微颤抖，连带着声音也开始不稳：“混蛋知错了。”

　　安抚信息素充盈整间卧室，却无法平息那些刺伤人心的波澜。过往余温如潮汐，轰烈袭来，不甘退去，在虚空里撞出巨大而无声的震动。

　　没有生离死别，却已是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