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锚》蔺月笙

71、第三十话（上）

　　进入九月，秋老虎发威，天气越发热了，整个城市都像架在火上烤。

　　土地案走得很顺利，不出意外，今年应该就能拿回土地进行开发。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陆遥轻松不少，尽管这件事让他和滕泽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倒不是说吵架了，滕泽对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约会，牵手，拥抱，亲吻，一切并无不同，可陆遥却会在这样的亲密里略微走神。

　　有一晚夜色很好，他们牵手走在公园草地，滕泽停下脚步，轻柔吻他的唇，他除了最开始的诧异外，全程都只是被动接受，甚至一吻结束他的脸上仍是一片空白。

　　想象中的羞涩旖旎并没有出现，滕泽对着他出神的表情，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说：“想耍个浪漫，看来失败了。”

　　陆遥想解释什么，滕泽却摇摇头表示算了。

　　那晚之后的散步变得有些尴尬，陆遥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坚持到结束的，除了觉得自责，更多是一种茫然。

　　茫然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这种关系到底对不对……电视剧里非你不可的狗血爱情只是幻想……很多人结婚生子，也并不一定需要爱得死去活来不是吗……

　　“怎么了？”身旁的询问打断了他的思绪，陆遥转头，对上顾研关切的眼神。

　　那一瞬间，陆遥忽然有种他们还是坐在教室里听课的学生的错觉，而晃晃脑袋，周遭嘈杂的声音传来，他逐渐回神，才记起此刻他们是在参加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

　　顾研陪小沐，陆遥则是替工作繁忙的滕泽出席。

　　“没事。”陆遥说，努力把注意力放回到现下，“太热了，犯困。”

　　户外操场虽然有遮阳伞，但气温却是降不下去的，候场的家长坐在小板凳上，人手一个小扇子不断扇着。

　　“我去拿两瓶冰水。”顾研说，片刻后回来，还带了几个冰凉贴。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场上的小朋友们比赛，这已经是最后一个项目了，小朋友自由组队的两人三脚。

　　一声令下，威廉抓着小沐的手臂，口中喊着一二一二的口令往前冲，看上去十分认真。

　　据说威廉因为漂亮的混血长相和优秀的体育基因在大班算是个小明星，许多小孩都想和他组队，威廉却十分傲娇地拒绝了所有邀请，然后拉着小沐报了名。

　　两个孩子为了这个比赛练习了很久，摔得膝盖胳膊青一块紫一块的，也没少拌嘴——当然，是单方面的，但最终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此时看着场上两个奋力奔跑的小孩，陆遥也禁不住像其他家长那样站起身喊出来：“加油！”

　　滕泽是在运动会结束后才匆匆赶来的，一来就真诚道歉道：“对不起宝贝，爸爸有事来晚了。”

　　岂止是来晚了，简直就是全程错过，威廉不高兴地撇着小嘴，和小沐手拉手舔冰淇淋，眼皮都没动一下。

　　滕泽无奈地笑笑，问陆遥：“比赛怎么样？”

　　“嘘！”陆遥赶紧拉过他小声道：“摔了一跤，没拿到第一。”

　　滕泽倒不在乎名次，闻言一笑，对两个小孩说：“输了没关系，过程才是最重要的，叔叔问你们，刚刚跑步的时候开心吗？”

　　威廉没说话，小沐倒是懵懵懂懂地点了下头。

　　滕泽于是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嗯，那就够了，走吧，叔叔请你们吃好吃的，犒劳两个小运动员。”

　　滕泽特意开的保姆车，里头还贴心地提前准备了两个儿童安全座椅，他先把小沐抱上座位，然后是威廉，顾研与他没见过几面，也忍不住感慨他心细。

　　陆遥怕顾研一个人无聊，便也坐到后面陪他，副驾驶空着，滕泽不禁笑道：“这倒真是给你们当司机了。”

　　周六中午商场里人山人海，两个小孩选来选去，还是逃不过炸鸡汉堡的诱惑，堂堂滕总只好挤进排队的人群里替小宝贝们买儿童套餐。

　　等待的间隙，两个小孩又钻进免费的儿童乐园里玩起来，陆遥与顾研则跟其他父母一样站在外头看着，手上挂着各自小孩的书包。

　　熙熙攘攘的背景音里，陆遥看看手里预备好的儿童水杯，又看看对面同样装备的顾研，忽然笑出声来。

　　顾研不解抬眉。

　　“没事。”陆遥莫名觉得眼下场景带着几分荒谬，“我就是觉得挺搞笑的，以前是跟你组队吃饭上课，现在变成组队带娃，这也太……”

　　顾研也笑了，“是啊，时间过得好快啊。”

　　陆遥呼出一口气，感慨道：“感觉好不真实，我总感觉我才二十出头，怎么一眨眼都二十八了。”

　　顾研也微微喟叹，低低“嗯”了一声。

　　陆遥忍不住像从前那样伸手揽住顾研的肩膀，把头靠在他肩上，“啊，你有没有一种感觉，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就不得不被迫长大，说实话从毕业到现在的六年我都觉得自己是在cosplay，扮演一个别人眼中的成年人，实际上我知道自己还是那个幼稚又不成熟的小孩。”

　　顾研有片刻的怔愣，而后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轻声道：“嗯，我懂。”

　　陆遥闭上眼睛，顾研身上熟悉的味道让他感到安心，他可能骨子里就是很念旧的人，一丝丝与过去的羁绊都如一个巨大的避风港，让他可以从现实里短暂脱身喘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顾研开口问：“真的准备订婚了？”

　　陆遥慢慢睁开眼睛。

　　虽然正式交往才两个多月，但他和滕泽其实已经认识快三年了，再加上两个人年纪也并不算小，也见过父母，接下去顺理成章订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陆遥没有回答，只是有些失神地看着地面。

　　顾研感受到他的失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到多年前自己自以为是地介入陆遥与夏承那件事，又慢慢合上了嘴唇。

　　况且，以他自己如今的处境，也没有资格劝别人什么。

　　最终，他只是用力抱了抱陆遥，说：“不管怎样，我希望你开心。”

　　“嗯。”陆遥吸了吸鼻子，收起伤感，和顾研一起接住玩得一头大汗的两个小孩。

　　几人在快餐店吃完午饭，滕泽开车先送了顾研父子回家，轮到送陆遥时，威廉却不愿意他走，抱着他的胳膊嚷着要他一起回别墅。

　　确实也有一段时间没有陪小少爷玩了，陆遥左右没有其他事要做，便索性跟车去了滕泽家。

　　驶入郊区，路口尽头转弯便是那片豪宅区。然而当那个熟悉的山庄出现在眼前时，陆遥诧异地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卡宴。

　　而卡宴旁边，夏承立在山庄大门口，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正在检查门禁。

　　身后渐近的车声让他回过头来，看着那辆埃尔法缓缓开来，停在了隔壁别墅等待感应门开。

　　驾驶室侧的玻璃缓缓降下，滕泽的脸出现在窗后，礼貌点头：“夏律师？”

　　夏承微微点头，而后毫不意外地在他身后看到了那个白痴鬼鬼祟祟企图躲避的身影。

　　“有工作？”滕泽问，“我还以为这个山庄没人住，怎么，是门铃有问题吗？”

　　夏承没解释，晃了下手里的手机，“嗯，在打电话。”

　　“那就不打扰了。”滕泽说，“我住隔壁，工作结束欢迎过来喝杯茶。”

　　夏承礼貌地笑了笑，目送埃尔法缓缓开进别墅，而那个白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电话终于接通，那头是李叶的声音：“怎么了承承？”

　　“爸，山庄的备用密码是多少？主密码失效了，我过来取东西。”

　　李叶沉默了一下才说：“……山庄早还给你父亲了，为什么密码还问我。”

　　“老头没动过。”夏承说，“还想着你会回来住。”

　　“……870523。你去拿什么？”

　　夏承按下密码，大门缓缓打开，“钻戒，老头让我送去做保养。”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片刻后，李叶挂了电话。

　　·

　　说是回家陪他玩，但威廉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睡得不省人事，到家后更是不愿睁眼，滕泽只好让保姆把小孩抱回卧室继续睡。

　　威廉睡了，陆遥本想走，但——

　　左边，滕泽的母亲：“小陆，来喝汤，厨房阿姨炖一上午，毛桃茯苓，安神定气的，三伏天喝最好了。”

　　右边，滕泽的父亲：“难得来一趟，晚饭就在这吃吧，司机小曾昨天送了点老家的湖藕，留下一起尝尝。”

　　陆遥：“……”

　　他看向滕泽，眼神里满是：“你怎么没告诉我叔叔阿姨在家啊我就这么两手空空来也太丢人吧！！”

　　滕泽好笑地走过去揽住他的肩膀，对父母道：“爸妈，先让他上楼休息一下吧，等会再聊。”

　　陆遥就这么被他带着往楼上走，尴尬地回头挥手道：“先失陪了，叔叔阿姨——”

　　“这么紧张？”拐过回廊，滕泽放慢脚步，垂首看他的表情，“抱歉，只是普通见面，我以为你不介意的。”

　　“不是啦，”陆遥小声说，“我就是没准备好……”

　　滕泽打开客房的门，送他进去，“要准备什么，他们知道你，以前也见过的，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陆遥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被滕泽带着在床边坐下，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好了没事的。”滕泽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一上午累了吧，休息一下睡个午觉？”

　　“嗯……”

　　“要我陪吗？”滕泽逗他。

　　“不用！”陆遥推他，滕泽的父母还在楼下呢！

　　“好吧。”滕泽笑，起身弯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睡吧，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