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锚》蔺月笙

5、第三话（上）

　　陆遥拿着修改后的身份证和判定单走出教室，张芳然和陆青快步迎上来，关切地问：“怎么样？”

　　陆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差真的哭出来了。

　　张芳然握住他的手，被他冰凉的体温吓了一跳，“宝宝，你脸色很差。”

　　陆青把母子两人带回车上，陆遥始终一言不发，手里捏着那张判定单，没有要上交的意思。

　　“宝宝。”张芳然陪他坐在后座，担忧地看着他。

　　陆遥做了许久的心理斗争，最后颓然靠在椅背上，把判定单递给张芳然。

　　张芳然颤抖着接过，看到了上面写的Omega，登时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

　　“Omega？”

　　陆青也十分意外，“怎么会是Omega。”

　　陆遥无力地闭上眼睛，“就是Omega，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真被夏承那个乌鸦嘴说中了，自己一定会被他狠狠嘲讽死。

　　张芳然愕然半晌，终是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伸手把陆遥揽进自己怀里，温声道：“Omega或Beta都无所谓，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宝宝。”

　　陆遥已经是个快成年的男孩了，被母亲这样抱着，十分不自在。尽管他心里还为判定结果沮丧，但还是强打起精神，从母亲怀里挣出来，脸红地叫了一声：“妈。”

　　张芳然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陆青不善言辞，伸手拍了拍陆遥的肩膀。

　　饶是如此，陆遥还是郁闷了半个多月，闷在家里，也不出去参加聚会或者利用大好的假期疯狂地宣泄青春。

　　Omega啊……他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是Omega……

　　在他眼里，Omega是一种偏柔弱的存在，就像夏承的爸爸李叶那样，温柔、居家。一贯宣扬着属性平等的陆遥，在知道自己也是Omega后，才不得不承认，他对Omega的定义其实和夏承那个自大狂类似。

　　Omega，附属于Alpha的存在……因为如果不被标记，就好像失去了他们存在的意义一样。

　　陆遥为自己这个认知感到羞愧万分，难道身份发生转变，所坚持的东西也会发生改变么……

　　他与自己所认为的Omega是如此的不同，以至于他到现在还不愿相信，自己居然会是Omega。

　　陆遥专心郁闷自己的事，同学群里大家都在交流属性判定的结果，有人欢喜有人愁，也有人选择闷不吭声——陆遥就是其中一员。

　　夏承似乎还在国外游学，陆遥没傻到送上门给人嘲笑，也不知道两家父母之间有没有交流，总之夏承一直没有消息，或许是还不知道他是Omega，或许是忙于学业懒得为这种小事浪费自己的时间。

　　陆遥还没能从郁闷里恢复过来，高考成绩出来了。

　　分数不高不低，很符合他平时的努力程度。因为属性判定的影响，高考成绩反而没怎么让他在意。考得再好，他也是个Omega——有时陆遥会这样自暴自弃地想。

　　这之后自然就是填志愿了。

　　陆遥对着一堆学校名录和专业介绍，抓狂地揪头发，啊啊啊，好麻烦啊！

　　他听过的名校根本沾不了边，够分数的学校他一点都不了解，感觉这个大学那个大学就跟女生用的化妆品牌子一样，完全不知道有什么不同。那些专业更是让人头大，既不知道这个专业是干嘛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感不感兴趣，总之令人火大。

　　填志愿这样的事，父母也帮不上忙，连参考意见都给不了。这个世界日新月异地发展，父母关于学校的记忆与经验，到了陆遥这，已经变成了陈谷烂芝麻，几乎没有参考价值。

　　陆遥纠结得要疯了，在他忍不住想要把一堆名录扔之为快时，掏出手机一个电话打给了夏承。

　　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他想，那家伙应该回来了吧，填志愿这么重要的事，那个注重未来规划的强迫症晚期患者，应该不会假手于人。

　　然而电话响了很久，最后变成忙音，都没有人接，陆遥的借鉴计划还没开展就流产了。

　　好奇怪啊，怎么不接电话呢，是猜到自己的目的了吗？

　　陆遥走出房间，“妈，问你啊，夏承回国了吗？”

　　张芳然在收看电视，里面正在报道高考的新闻，“回来了啊。”

　　她一脸莫名其妙，什么时候宝宝要问自己承承的下落了？

　　陆遥挠挠脑袋，皱眉道：“靠，那小子不接我电话，我还想问问他志愿的事呢。”

　　张芳然一顿，缓缓道：“哦，承承他……好像考得不是很满意，他爸爸说他想复读。”

　　“啊？”这个消息让陆遥立时露出吃惊的表情，但旋即又觉得，那种强迫症会马失前蹄？鬼才信呢！

　　“他平时成绩那么好，居然考得不满意？别是故意说这话气人的吧。”

　　“宝宝，”张芳然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这样说，“人都有失误的时候。”

　　“好吧好吧。”陆遥耸耸肩，虽然觉得自家妈妈这样偏袒别人家的儿子实在让人不爽， “所以他到底考了多少？”

　　“你李叔叔没说，承承不肯告诉他。昨天成绩出来到现在，承承就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来过。李叔叔只好打电话给承承的父亲，现在父子两人正在谈话。”

　　陆遥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听某个电台的小说。

　　妈妈你确定是在说夏承？陆遥怎么也不相信那个自恋狂会干出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出来最后只能严父上阵谈话的狗血事。

　　张芳然又嘱咐了几句，大抵是让他不要去打听刺激对方，陆遥随口应了，还有种不真实感，回了房间趴在床上，脸对着还呈翻开状的学校名录，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夏承没考好，夏承要复读。

　　到底考得多烂以至于萌生要复读的念头？连那个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全年出差无休的夏叔叔也被惊动了，靠咧，夏承真有你的。

　　陆遥被强烈的好奇心整得没有办法静下来继续研究志愿，他现在只想冲到夏家抓着夏承的衣领质问他你不是自诩学霸吗居然也有失手的时候叫你平时得瑟这就是报应啊哈哈哈哈。

　　但鉴于妈妈已经警告过了他，他仅存的一点同情心让他不忍心这个时候去落井下石。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数次后，还是抵不过心里乱挠爪子的好奇小猫，嗖地坐起来，抓过手机给夏承发了条自认为善良的信息。

　　【你不会真要去复读吧？】

　　夏承却没有回他短信。

　　陆遥盯着手机，盯到眼睛发酸都没有盯到新信息的出现，忍不住又尖酸起来——

　　【干嘛，考砸了没脸见人啦？哼，叫你平时那么拽，现在知道丢人了吧？还笑我考前紧张，你自己呢，装作淡定结果怎么着？哈哈哈，活该啦！】

　　一口气打完字，陆遥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一长段刻薄恶毒的话，手指在发送与取消之间犹豫了。

　　片刻之后，他叹着气把刚才打的字一个一个删掉，换成了一句关心的慰问：【喂，你不会真没考好吧……】

　　按下发送键，陆遥紧张地盯了半天手机，在又一次接受没有回音的惨淡现实后，他沮丧地撇了撇嘴，随手把手机扔到一旁，呈大字型倒到床上。

　　啊，自尊心受挫的自恋狂……

　　大概没心情见任何人吧……

　　陆遥望着天花板，原本幸灾乐祸的心情慢慢冷却下来，最终陷入了对如果夏承真去复读了要怎么办的沉思之中。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让夏承去复读，因为如果复读，那就意味着夏承要去一个自己没可能再去的学校念一年书，认识自己不会认识的朋友，经历自己不会经历的生活。

　　他愣了一下，先是被自己这种矫情的念头恶心了一下，然后还是不可抑制地郁闷起来，这种认识了十几年骤然要分去两个学校读书的感觉，莫名让他觉得格外不爽。

　　他没想过要跟夏承一辈子都待同一个地方，而且就算夏承不复读，他们又不一定会去同一个大学，照样也是天南地北各过各的。

　　但……他还是不爽。

　　陆遥就这样一面唾弃自己的软弱一面又不可救药地伤感，浑浑噩噩不晓得什么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