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记得那时年纪小，你爱唱歌我爱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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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琅生在一个平静的小县城，那里不似城市的繁华精彩，也不似农村的蝉鸣狗吠，大家门户紧挨，互知根底，若不是为一些打牌磕绊或是门前占地之类的争吵，也是相安无事的。
林琅的父母在周围熟人中也算是比较优越的，起码他们自己这么认为。林琅的父母本是上海人，那些年跟着国家政策走，来到了这个小县城，之后在这里扎了根。他们也试图回去，可是户籍还是绑得太紧，林琅的父亲一趟趟去找办事科的人，那里的主任只是双手一摊，道：“来了就来了，俺们又不亏待你，都像你这么个要求，还不乱了？别只考虑自己要想想组织，为国家为大局考虑……”
林琅的父亲是个清高的知识分子，也不明白送礼走关系什么的，之后就知安天命地呆在这里了。可是，他始终觉得自己和这里得小市民是不一样的，他从不骂脏字，鞋子永远发亮，看见随地吐痰的行为虽然不开口说什么，可是总是眉间紧蹙。
自己永远要窝在这个小县城了，就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他告诉林琅：“你要高要求对自己，你和他们不一样。”
林琅背着小书包一脸懵懂地看着父亲，然后，点头。
林琅一直被教导着很乖、有教养。可是，她不太合群。别人都随便扎着马尾一横一横地走进教室，她却永远扎着两个规矩的麻花弯发髻，挺胸抬头地走进去，而且没什么声音。别人嘴里操着家乡话说笑成一团，她却只能勉强听懂，可是一句话也插不上，因为父母灌输给她的只有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渐渐地，林琅意识到她被同学们邻居伙伴们分离出去了，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所以，在别人找伙伴只为情投意合的时候，林琅已经开始曲意巴结了，对她来说，只要有人想和她做朋友，只要玩游戏的时候她不是孤立一个人，只要学校团队活动结组她没有落单，那么她愿意放下自己的喜恶和父母的谆谆叮嘱，因为在父母那里她感觉不到多少快乐，甚至小小年纪就隐隐感到，在父母那里似乎永远都不会感到快乐。
大部分时候小孩子都是感性的，既然有人笑呵呵地要求加入，那么她们也不在意在和男生作战时多一个助阵的成员，或是跳皮筋分队时多一个队友。
其实在大家心里，她仍然是不太一样的，林琅知道，因为她无法和男生对骂时说出那些脏字，也不能因为生气伸手就去打人。一开始她以为是父母的限制，后来发现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放学的时候，小伙伴们胳膊挽着胳膊，横着占领整个狭小的街道，丝毫不受后面骑自行车的大人们嚷嚷“让开！”。她呢，双手紧紧捏着书包带常常仰着脖子看天空发呆，发出一些不知所谓的叹息。
有段时间，周围的同学们常常拿着一种叫“袅袅糖”（绕绕糖）的零食，大妈们拿个小木凳子在学校门口一坐，身前摆个搪瓷盆子，里面是金灿灿的胶状糖液，等有学生过来来一句：“要5毛钱的。”大妈们就会拿出两个小木棍子凭着感觉从盆子里捞出一些糖液，两个小棍子搅一小会儿，糖液就仿佛固定在了木棍子顶端，然后递给要买的学生。学生们似乎是更享受那个一绕一绕的感觉，两个小棍子绕了半天糖，才舔一口糖液，觉得分外甜。
林琅暗自观察了很久，歆羡不已。一绕一绕的一定很有意思，那个糖液也一定很甜很甜，班里的女生们一定都吃过了吧。她也，好想买一个。
可是，林琅的父母和她说，那种东西不干净，在马路上吃那种东西太难看了。而且，她没有零花钱。在这个大家都互有牵连的县城，关系何其重要，会做人何其重要，林琅的父母显然不会，他们认真工作，工资却还是和那些领导的亲戚差了好多。但凡有一点闲钱，父母也会给她买书或是攒着为以后她上大学用，即使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个书呆子。
直到有一天她有了闲钱，那是春游时大家都去公园里坐碰碰车，她站在旁边看，然后回家的时候告诉父母碰碰车要2块钱一次。
那天，她都没怎么听老师讲课，只心心念念着那个袅袅糖的甜蜜。
放学的时候，她跳跃着跑到那个大妈眼前：“要5毛钱的。”这个动作她已经在心里练习了好多遍。紧张地接过那个糖棍儿，她先舔了一口，果然很甜呢。她兴奋极了，举着又舔了一口，糖液开始往下流，她有点慌，绕啊绕，可是并没有想象中容易，糖液很快流到她手上。她急忙回头拉下书包想取出一张作业纸擦掉糖液，可是就在她蹲下的时候，糖液一滴滴流到了书包上，而且越来越多。她就蹲在放学小道上的正中央，越是着急，流的越多。
余光瞟到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大人，窘得想要钻到地底下。之后，她哭了，撇着嘴大颗大颗得流着泪，却不敢发出声音。都没有人来帮她，她想。
聂洋和她是不一样的，应该说和这里所有的孩子都不一样。聂洋的父亲是市里名字响亮的官儿，邻居们都这么说。聂洋在市里上学，生活。只是那年暑假来这个县城姥姥家玩儿，这才让所有人看见了大城市的人。
聂洋穿着格子的竖领小衬衣，衬得白净的脸更加儒雅，粉红色的嘴总是抿得紧紧的，别人私下说，总跟别人欠他两百块钱似的。
但是他真的挺好看的，真的，林琅也这么觉得，可是他就像个女孩子，哪儿都是嫩嫩的，说话也尖，而且喜欢和这里的女孩子玩儿。
因为相貌气质出众，周围的女孩子也愿意和他玩儿。大家跳皮筋，聂洋虽然是左拐子，可是大家挑拨儿的时候总选他。
也是奇怪，林琅也总能和他一拨儿。她看着他和别人相反的方向，细细的小腿缠绕着皮筋，大家喊着：“小汽车滴答滴，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林琅自己跳的不好，每次都是不一会儿就抬不上去了，聂洋却跳的特别好，那时候队友跳错了，需要通过的人“救”，重新跳一遍“救”一个人，聂洋有一次竟然“救”9个人。大家欢呼着，从差点把他举起来。
林琅看着他累得红彤彤的的脸，和夹着汗水的额角，觉得他笑得怎么那么灿烂，大家怎么那么喜欢他，真羡慕。
所以，林琅总是喜欢和他一起。父母也是赞许的，聂洋的父母是林家人觉得可以仰视的，林琅的父亲时常也找聂洋的父亲聊天，林琅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她看到了一向清高的父亲脸上讨好的神色。说不上来为什么，小小的她只是觉得很不自在。甚至她觉得，也许她和聂洋无法成为朋友，即使他们都只说普通话，他们的衣服都永远整齐干净，他们都规规矩矩的，他们那么相似，却无法成为朋友，林琅真的很想要一个朋友。
林琅第一次引起聂洋注意，是因为一句话，那时候不知道是因为家人的鼓动亦或者是对聂洋的羡慕，全街道的小孩儿都围着聂洋转。大部分都是女孩儿，因为聂洋不喜欢男孩子打打杀杀的游戏，他显然更喜欢跳房子、跳皮筋和丢毽子。
而且，这些他做得也好，超过了很多玩了许久的女孩子。身边都是一声声称赞，他总是很礼貌点头笑，不过还是抿着嘴的笑。
一次，林琅总算能挨到他旁边，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她想说些什么引起他的注意，半天都搜索不到可以说的话题，直到聂洋擦擦汗水要回家了，她急忙拉住他，磕绊着说：“你的名字真奇怪，聂~洋，说得快了，就是‘娘’，别人要叫你‘娘’诶。”
聂洋一愣，随即附送了一个大白眼，扭身就走了。
林琅当时还小，可是她觉得自己已经遭受到了人生最大的痛苦，她竟然气走了聂洋，那个自己想要做朋友的人。
她回到了家，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后来，她开始注意聂洋的行踪，屁股后边颠颠儿跟着。聂洋也发现了，除了去公共茅房外，林琅总是在后边跟着。
而且绝没有偷偷摸摸，她像往常那样昂首挺胸在后面跟着。聂洋回头瞪她，她也是毫不回避看他。
直到一次，聂洋有些生气了，猛地回头，捏着拳头说：“我不想和你玩儿！”
林琅觉得很丢脸，因为他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看着呢。父母从小教导她，要自尊自爱，她面子很薄，这会儿已经红透了脸。可是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她学着往日同学们的样子，扯着脖子带着节奏喊：“我给聂洋告、老、师，就说聂洋不跟我玩儿！”
聂洋的脸当时就僵了，这种说辞他从来也没听说过，眨眨眼说：“咱俩不是一个老师，你告去，你告去。”说着还梗着脖子往前挪着身子，对着林琅步步紧逼的样子。
林琅逮着机会了，哪儿肯服输啊，回着：“我爸说为师者天下师，你真不懂事儿。”
“轮不着你管。”说完扭头要走。
林琅急忙赶上：“那我就去市里，告诉你们老师。”
“市里远，你走不过去。”
“我坐车去，我找到你们老师，我给你告你们老师。”林琅说得理直气壮。
在小孩子的眼中，老师的责备显然是最大的，林琅一脸认真的模样，真的吓到聂洋了。
他紧紧抿了抿嘴，眼神中有些讨好的意思，拉住她道：“我跟你玩儿，那你别给我告老师吧。”
林琅总算满意了，点头笑了。
后来，聂洋真的待她和旁人不一样了，跳皮筋还是丢毽子，他一定要和林琅一拨儿，林琅沾着聂洋的光也受到大家的关注和重视了。她觉得特别好，跟着聂洋真好，可以按着父母的规矩来也可以让大家和自己玩儿。
这个假期两人的友谊突飞猛进，到后来都有形影不离的意思了。
聂洋的父亲其实也很赏识林琅的父亲，知道他只是际遇不佳，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文化人，回到家乡看不上那些光膀子的糙汉时，就会主动找林琅的父亲谈谈天，喝喝小酒。林父对此自豪不已，他脸上满是写着人家某某长大人能看上我，说明我有一把刷子。
暑假的末几天，正是他们后山的野菜疯长之际。那天下午，聂洋的父亲和林琅的父亲领着两个嬉笑的小孩儿，笑笑闹闹地来到后山挖野菜，孩子们对于野菜的新鲜程度很快就过了，他们绕着小河边挖蚯蚓，采着野花，比谁的野花更大。
两个大人，看着他们稚气的脏乎乎的脸又无奈又温暖。
那天，四人在夕阳西下的身影，林琅一直记得，一直，无法忘怀……
假期过后，聂洋要回市里了，走的时候，聂洋的父亲单位的车来接。在那个年代，那个小县城，轿车这个新奇玩意儿总能引起孩子们的好奇和热情，他们围着车不敢碰，却是左看看右看看，眼睛里都放着光。
林琅在那些孩子中，噙着泪，直勾勾盯着聂洋看。
聂洋跑到林琅身边，把手里的一块光滑的石头塞进她的手里，就钻进车里去了。
林琅看着那块石头，那是他们在小河边玩时发现的，林琅看着好看和聂洋要，聂洋说什么也不给，还怕林琅偷拿了去，一直攥在手里不放呢。
那辆黑色的小轿车就那么远去了，林琅站在原地，看看车尾气缓缓散开。
那是她童年时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他叫聂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记得那时年纪小，你爱唱歌我爱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