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陆宇出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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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宇出生的时候在他妈肚子里磨磨蹭蹭好半天，很费了些功夫，终于没能抓住五十年代的尾巴，在1960年的元旦清晨，呱呱坠地。
卫生队的护士抱着湿哒哒的婴儿冲陆妈龇牙笑道：“是个带把的呢！”
周围寻了一圈，却不见有家属来陪同。
陆妈在产房里歇了一天，傍晚拖着刚生产后沉重的身子，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抱着铺盖卷，挣扎着回到家中。
屋里只有安安静静坐在地上的大女儿陆安。
陆安抬头看了抱着婴儿的女人：“妈。”
“你爸呢？”
陆安摇头：“刚那几个人又把爸带走了。”
陆妈“哦”了一身，扶着凳子坐下。
陆安凑过来看着陆妈怀里的孩子：“这是弟弟？”毛茸茸的，眼睛闭着，睡得可香。
“咕噜——”就听见陆安肚子里响起声来。
陆妈看女儿：“还没吃饭吧？”
“爸在锅里留了东西，刚煮好，就走了，说是给妈和弟弟的。”
陆妈掀开锅盖，一颗早就凉了的煮鸡蛋躺在锅里。
“呜哇——”还不懂这一切的陆宇不带任何情感地嚎啕大哭起来。
陆爸是镇里小学的校长，早些年的时候读过私塾，写得一手好字。当年给女儿取了名字叫陆安，原意是给小儿子取个名叫“陆字”，想的是儿女双全，宝盖下面一家安生。战乱年代出来的，原本平常的愿望便已经可贵。这些年到处都在搞运动，陆校长自然是首当其冲，好几次都被人从家里直接提走，过了好些天，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陆妈担心他。他只笑笑：“不碍的。”
生产队来登记户籍的时候是白天，陆妈还在医院睡着，打发人来家里问主意，陆校长当时正好又被带走了，碗底下只扣着的一张白条写的草书被人误读做了“陆宇”。
于是陆宇的名字就这么被定下来了。
陆妈有些嗔怪。
陆校长回来知道后也不怨，笑着跟陆妈说：“不碍的。咱们家一个六安，一个陆羽，也是风雅。”这时他已经从校长的职位上退了下来，三天两头交检讨接受教育，出门脖子上还挂着个“臭老九”的牌牌。
陆妈心肠软，见到猫猫狗狗受伤了都要落泪，更不用说看到自家丈夫受罪了。陆校长还没三十就两鬓斑白，生活委屈如此，陆妈始终无法挤出一张笑脸来。
陆校长倒是也很看得开，既然不让他去学校，那他便在家好好带孩子。除了去集体劳动和接收批斗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家，将一双儿女当做自己的学生，一遍遍讲着他的学问。陆宇还是牙牙学语的时候，只是懵懵懂懂跟着父亲念，而此时已经六岁的时候陆安天资聪颖，转着眼珠子听父亲讲课，大部分内容都进了肚子里。陆校长是个很固执的人，在孔老二被全国人民骂的时候，依然坚持儒家经典不可废，这也是他赋闲在家的最大的原因，让他讲语录，写检讨，可以，让他骂孔圣人，绝对不行。□□来了好几次，翻走了陆家箱子底下的四书五经。好在校长博闻强识，精华自然都在腹中，倒不是特别心疼基本发蒙的教材。
这日校长的《中庸》讲到一半，停了下来，跟一对儿女大眼瞪小眼。最后他还是叹了一口气，从架子上翻出一本《楚辞》。
“这个时候人心乱得很，古旧的玩意儿都不敢提了。不过咱们沅湘人家，老祖宗屈原的东西，总不好忘了吧。”说着就翻开第一篇《离骚》，用带着楚音特有的音调抑扬顿挫地吟诵起来。
这是陆宇能记起的幼时唯一的关于父亲的片段。
两天后陆校长再次被人带走。
陆妈是个善良而胆小的人。她本来是大户人家出身，后来世道变了，跟家里人失散，辗转跟陆校长相识，结了婚，因为识得几个字，便留在村里小学当老师。这回陆妈也如同往常一样，上班，回家带孩子，等丈夫，没有一句怨言。可谁知，这一等，就一直等到陆宇七岁入小学。
姐姐陆安比他高两届，第一天两姐弟手拉着手去学校。回来看到房梁上挂着的母亲的尸体。
过了很多年，陆宇晚上梦中都反复出现那一双晃荡的女人的脚。他想，可能是母亲等得太久，终于还是绝望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