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回 第一回【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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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天不足西北，无有阴阳消息，故有龙衔火精以照天门中。】
小仙吃完才送来的一碟桂花糕，便忘记了方才的不愉快，拿了人间的书给我看。
还微散着墨香的文字写得分明，烛阴神掌管日月运行，如何如何。我逐句读罢，有些啼笑皆非，我这万载懒散怠工的，也被传成个大忙人了，可见传说终归是传说，任何平凡的都可能被说得玄之又玄。而再想想那些真正的忙人些许，又被说成闲人似我，当真要人疑惑。想来人间都觉着谁做完一件大事便就可枕在功劳簿上无忧一世，而无为之人就得努力做些什么以得来个功劳簿供自己躺躺。但事实是能者多劳，开天辟地的盘古至今仍守着人间天地山川秩序，补天的女娲也整日观着人世万物生老病死，更不必说日理万机的玉帝西王母之列。唯我这个自创世以来的闲人，到现在仍是闲着。
透过微掩的锦纱窗看去，满山拒霜繁复如同山下积雪般厚重，不觉想起万载前，山中芰华开遍，是比小仙常着之衣还要艳上三分的妃色。芰华边倒常有一抹突兀的鸦色，是位鸦青衣衫墨发高束的神明。
明明是久远得连间隔时日都再算不清的记忆，那道身影却清晰得毫发毕现。像是昨日这钟山之上还是芰华满开，艳得似下一刻便会颓败，他站在那处，眉眼低垂，轻轻地笑了一声。
——【九阴，今日还愿对弈否？】
声若击磬般，荡入耳中便再散不去。
胸口狠狠地一滞，像是千年积郁骤地压了下来，我以手揉着眉心，妄图将方兴的思绪按捺下去。
“烛阴烛阴，你怎么啦！”小仙呀呀叫着，伸着肉肉的手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活泼的小脸上几分好奇几分担心，还未叫完，就手脚并用地又凑了上来，就着我半坐的姿势趴在了我腿上，又伸手来扯我的衣袖，“看个书就累了吗？不行不行！你还得陪我说话呢！”
我顺着他用力的方向，将手搭在软榻之上的玉枕上，任由他扯弄那方早已皱得不容再看的广袖，“走了会子神。”
“哦~~”他了然地作出一个暧昧的笑，不过这样的表情一配上他那张显得过于年幼了些的脸便显得奇怪起来，他却对此丝毫没有察觉，续道，“是在想哪位仙女姐姐吧~别露出这个表情~你这么大年龄很正常，我理解我理解~”
“……”我沉默了会儿，心中分外纠结，就算知晓仙人的外表与他们心智的年龄都不相符，这看来不过人间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的小仙，也该有几百载修行了。但看到他说出这种与外表极度不符的话，还是有些郁闷的。我平复了会儿心情，答道，“想起了之前一个同僚，男的。”
“……一个男的你也想得走神？！你不是真要断袖了吧！”
“断了也是你扯断的。”
“……”
乱七八糟地又扯了一通，渐渐又复回归平日那般，小仙说，我听。他似乎总有用不完的活力，是新晋仙人皆有的模样，总觉着有说不尽道不完的奇闻异事，每每来我这处都恨不得全数讲与我听。其实于我来说也都是早已见怪不怪的，或是已看得厌烦了的东西，每回他说来，倒却添了几丝与他一般的鲜活生气，奇异地变得新鲜起来。
他说前几日碰上了在瑶池当差的朋友些许，说原来西王母并无传闻中那般貌美。
镇守南天门的天枢君有日疏离职守，溜到了碧霞元君的殿外，本欲要与元君宫中一名仙子幽会，却被赤脚大仙逮了个正着。
百草园又新晋了几位美貌的百草仙子，还是童女的模样，不过比百花林的质量好得多。
说着说着，不知是思维发散得太彻底还是什么，他突然问起毕方来，“咦？你不是说毕方在你这儿吗？怎么我来了这么久都不见他。我的好多同僚都说他脾气特别不好，是真的吗？”
“要说脾气不好的话，也不算吧。”我若有所思地揉揉他的头发，“除了初来时时常不顾强良①的劝阻硬要找我‘商量’玄冰的问题以外，比你要安静得多。”
他黑着脸拉下我的手，似乎还考虑要不要在上面补上一口。咬牙切齿地打量了一会，似乎觉得这样做的后果很严重，于是不甚甘心地放下，辩解道，“那一定是被西王母教训怕了！”
“是是是，”我答应着，觉着真把这小猫儿惹恼了也不好，还得花时间安抚，着实不是明智的做法，于是骑驴下坡道，“强良跟了我这么多年也安分许多，他有不满，也只敢同强良撒撒气了罢。”语毕，突然看见厢房侧门开了些，漏了片拒霜的清香进来，淡淡杳杳，不甚明晰。再看来，原是臂上缠了双蛇的强良。怀中的小猫儿还在耀武扬威，我于是朝强良微一摇头，示意他候在门口。
“对！所以才在你面前那么安静！他是怕你也教训他！”小猫儿故意做出的嫌弃的表情，丝毫没察觉到厢房内玄冰加快融化的迹象。
我忍笑，“是呀，哪像你，在我面前也这般无理。”
“谁无理了！我这叫童心未泯！活泼可爱！”张牙舞爪地立起身子来，眼看又要扑上来折腾。
我抬手将他亮出小獠牙的脑袋推开些许，一指门口僵立的强良，“喏，你说的人来了。”
他转头看去，强良顺势退到我身后——
失去了遮挡物，侧门那处散发着比火焰更为炽热的气势的少年的身形便显露出来。一身银朱织锦衫，领上与袖边绣了翼状暗纹，锁边处缀有朱砂毛翎，似燃烧的火焰。同小仙一般大小的面貌，神色却是阴郁的愤懑，为西王母亲赞的琉璃似的炎色瞳仁，似要溢出流光的色彩，此时已是燃满怒火。
我默默叹了一声，有些幸灾乐祸地想，这回真燃了。
“毕方，你又来做什么？”我强忍笑意，作着往日云淡风轻的姿态，问道。
毕方双眸紧盯着小仙，似欲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盯了一会儿，强压怒意朝我行了一礼，“烛阴大人。”顿了顿，又盯向他，“不知这位是……”
大有一种只要官职不甚重要就一把火烧了他的架势。
我咳了一声，抬手示意他落座，又唤强良倒茶，才慢慢答道，“来钟山陪我打发时光的人罢了，怎的，认识？”
毕方听从西王母的教训，来我这接受改造，在我面前也不敢太过放肆，只得老老实实就坐，接了强良端来的明显加了玄冰的茶，脸色更差，声音都开始颤了，“原是大人的客人。毕方原以为大人只接待酆都②大人或是星君③这类客人，不想连这类不知礼数的小仙也是钟山常客。”
我心虚地咳了一声，正要替小猫儿打圆场，却不想不识时务如他，这个当口也敢与毕方对着干，开口就笑，“我不知礼数？也不知道是谁哦，不守规矩到连西王母都亲自来管教了！”
“无理！！”毕方一声低喝，周身十尺瞬间燃起烈焰，火舌如蛇般向四周攻刺舔噬，转瞬便烧去我半张案几半张软榻，似还有向四处蔓延的征兆。厢房中的玄冰即刻发散寒气压抑他的怒焰，却是不能，顷刻化为一滩水渍，又一瞬被烤干。
强良见状立即上前按住他，以自身杀伐之气与他对峙，好一会儿才叫他收敛了火焰。
此时我的软榻只剩我倚着的这一小方，案几和上置的精美茶盏已灰飞烟灭了。而造成这个惨状的小猫儿早已吓傻，躲在我怀里瑟瑟发抖，叫我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于是还是只得自认倒霉，对气红了眼的毕方抱怨道，“你瞧，我又得麻烦强良去采办了。”
“大人为何如此护着这无礼之徒！”毕方对我的抱怨毫不理会，让我有些挫败。
我故作为难地叹气，“西王母希望你收敛收敛脾气，你这样让我如何交差呢？”
这一招果然百试百灵，他果然敛了怒气，虽然小脸上仍有愤懑何不甘，也依然不依不饶地瞪着我怀中发抖的小仙，却不敢再有什么动作。我朝强良点点头，对毕方道，“有什么告诉强良转述罢，你且好好回去静气。”
“……是。”他皱着眉应了下来，又瞪了小仙一眼，才跟着强良离开。
那抹焰色方才消失一会儿，小仙便又回到往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姿态，“哼！就知道欺负弱小！”
“你呀……”我头痛地把他从身上抱下去，警告道，“下回再惹他，我可不会护你了。”
“你偏心！！他不就比我好看一点点吗！”
“………………其实不止好看一点点。”我实话实说。
于是又是某幼猫类扑上来的一阵撒娇一般的撒气。我选择性无视这些伤害力几乎为负值的拳打脚踢，抬头望向窗外。
方才受了热意浸染的拒霜开得更繁盛，欺霜胜雪般，引来蜂蝶不尽。恍惚间，我又看见那抹久见的鸦色，在雪白的拒霜间，仿若一滴墨落上了宣纸。在这万载不变的钟山之上，仿若击磬一般撞入眼中，深沉厚重，再也难以消散。
我以为又是臆想出的幻觉，闭上眼来，耳畔却传来一如万载前的，击磬般厚重悠然的嗓音，挥之不去，所有记忆都在瞬间明然起来。
——“九阴。”那个声音唤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