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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凌霄入云(四) 她跳到空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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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主要什么报酬,尽管说。”
徐儒臣打量着坐着的那人,黑衣白发。坐在桌旁,斟茶独饮,让他不禁有种寂落的感觉。
厅堂里,空无月坐在红木云头卷案旁,也不看厅中的站着的几人,桌上放着一把伞,一杯茶,他垂眸看着茶碗中的碧螺春舒卷开来。
“哦?”空无月低垂的眉眼轻挑,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铸剑山庄果然厉害,空某才疏学浅,若是治不好贵家少主,岂不是让人笑话。”空无月漫不经心的用食指敲着红木桌案。
徐儒臣站起来,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如果连峰主都束手无策,那就是天命难违,但我们仍是会感谢峰主。”
徐儒臣没想到空无月是如此的高傲,目中无人,先前两次三番拒之门外不说,现在见了面,态度还如此敷衍。想他在山庄也是受众多弟子敬仰之人,若不是为了那疼爱的师侄,庄主师兄的重托,他是万万不会在这里受这晚辈的气。
刚才迎着门外映进来的光,看不清空无月的样貌。现在,在厅中坐下,抬头看到此人,果然是身患奇疾,通体雪白 。
徐儒臣有些失神,恍然间想起些往事来。
空无月感觉到徐儒臣的目光注视,不满的皱了眉头,他可认得他,曾经在铸剑山见过的每一个人,他都记得。
因为天生和别人不一样,从小就被当做怪物遗弃。所以空无月非常的在乎别人对他外貌的看法,不喜欢别人注视的眼神。
他师父在世的时候说曾说过“如果你有不平凡之处,超越所有人一枝独秀,它就会掩盖你的缺点。”空无月一直记得这句话,苦学医术,加上他天资聪慧,才有了现在。
“我如果,以龙渊剑为条件呢。”他装出一副傲慢的姿态戏谑的问道。
徐儒臣横眉大怒,心道。狂妄晚辈,仗着自己有稍一身本领,就可以口出狂言。龙源剑是山庄历代传承的宝剑,对所有山庄弟子来说,都是侍奉的宝物,更是庄主的象征,空无月这般条件,难道是觊觎铸剑山庄?
一弟子愤懑,“放肆,龙渊剑…….”
徐儒臣又一次的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
“空峰主,我敬重你悬壶济世,龙源剑是我们庄主的象征,铸剑山庄庄主健在,就不劳烦峰主操心。”任谁都能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我们有庄主,你空无月想要做,还真是想的多了。
若是其他的要求,他还能替庄主答应。他虽是霍仲修的师弟,但在铸剑山,他还是有不一般的地位,并且来时,庄主叮咛,只要铸剑山能办得到的,尽量满足。没想到空无月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就算是庄主在此,恐怕也是不会答应的。
“没想到铸剑山庄还是如此要面子,一把破剑难道真的比人命重要。”空无月嗤笑。“徐前辈放心,我这峰上的事,都有操不完的心。”
“哼。”徐儒臣心里升起一番怒气,,一介晚辈又如此态度,随之起身甩袖而去。
“神医,是自己封的吧。”
“我看是没本事。”
“奇怪的人……”
那些弟子,看到师叔离去,他们又是些小弟子,武功不好,没有说话的地儿。只能冷冷的讽刺,追着他们的师叔同样离去。
躲在门外的沈沫听到里面的谈话,看到他们离开,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听到那些人惹得空无月不快,心想这个时候再因为这件事进去,引火上身惹到厅内的人,恐怕,真的要被赶下去,刚才听那老者说,空无月有心结,会是什么事呢,如果能够知道,会不会更好办些……
以空无月的内功耳力,早就听到了门外有人,还是昨天那个梁上之人。片刻也不见她又进来的举动。他就装作不知,拿起桌上的竹伞,出了厅堂,好似没看到门外的沈沫,独自撑起伞离去。
沈沫呆在原地看着他,这可是真的目中无人,她这么大的一个人站在门外,他就像是没看到一样。
沈沫又抬头看看天空,太阳懒洋洋的躲在云后。奇怪,大晴天打伞,真是奇怪得很。
既然空无月装作看不到沈沫,沈沫也就光明正大的跟在他的身后,不躲不避。
跟着举伞的人,沈沫顺着院外的石板路,进了一片松柏林。林子里的树很高,这些树又是长青不落叶的树木,光线被遮挡,林子里显得些阴沉,沈沫打了个冷颤。
空无月走到碧蛟潭边。
碧蛟潭的一侧,是一方巨石,石山有一缺口,潺潺的水从里面流出,汇聚在碧蛟潭中。碧蛟潭有是活水,多出的水,又从其他地势较低的石上流出。水里的鱼因很少受到阳光的照射,身体颜色就显得浅浅,宛若水波,荡来荡去。
沈沫在他身后五步的地方停住。
“过来。”空无月极轻的说。
空无月没有回头,在沈沫走到他的身旁时他问,“水冷吗?”
沈沫白了他一眼,“你这人真是奇怪,水冷不冷,你试试不就知道了,这还用问别人?不过大晴天打伞,也够稀奇的。”
空无月偏着头,沉默。
沈沫觉得说错了话,第一次见到他,就看出他的容貌是和别人不一样,早就应该猜到他打伞的原因,现在又这么直接的问了出来,沈沫心里很歉意,安静的站在一旁不做声。
“我的皮肤太脆弱,受不了阳光照射,就算是明亮的光,也会让我看不清……”空无月的语气自嘲而无奈。
“对不起,我。” 沈沫突然觉得空无月不是那么的让人讨厌了,只是说话有些难听而已。
“谁都会好奇,有些人会直接去问,而有些人,只会无端的猜测。”空无月受到很多人的目光,怜悯,嫌恶,好奇。童年的阴影,让他自卑。而现在的他,早已习以为常。
“你是叫沈沫?”空无月侧眼,扫过身旁娇小的身影。还未及沈沫答应,他又问道,“我有一个檀木盒子,放在这潭里,你能帮我取上来吗。”可他的没有商量,分明就是你要下去拿上来。
“我不去,这么大一潭水,我又不知道在哪儿。”她一口回绝,空无月的不客气,让她又一次转变心思。
“取上来我就跟你下山,帮你救人。”
“真的?好,我去。”她跳到空无月面前,眼睛放光,面带欣喜。扑通的跳入水里,激起的水花溅湿了别人的衣角。
喜形于色,容易相信别人。空无月惊讶她这次这么爽快的就答应了,看来她是真的喜欢霍凡。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眼前浮现的,是她下水时的笑颜如花。
“峰,峰主。谁掉水里了?”早起的时候,空无月就吩咐他,要将潭水里一件东西捞出来,他见铸剑山庄的人走后,峰主便来了这林子。他就拿了件厚披风赶来,怕峰主受凉。
“你若早来一刻,下去就你,等沈姑娘上来,你要记得道谢。”空无月语气虽为平淡。可熟悉他性情的连翘知道,峰主是在埋怨他。他们家峰主除了看书,什么时候亲身躬行过。
“峰主,你在责备连翘来晚了吗?”连翘不相信,他连个外人都比不过,这么冷的天,峰主忍心让他下水吗。
“这么大的潭水,一个人也好找,要不然你也下去?”空无月反问。
连翘抹着头上的冷汗,退到一旁不做声。他总是说不过峰主,不过他发现,不说话比说什么都管用
这时,沈沫浮出水面换气,声音冷的打颤问道“你记得在哪儿吗?”
“忘了,好多年前扔的。”
连翘心中抽搐,又一次庆幸下去的不是他。
碧蛟潭,说是从东边山壁上的泉眼流出,汇聚一潭清水,多出来的活水,又从西边的地势低处流出,常年累月,潭里的东西应该会被冲到潭水以西。空无月抬起衣袖,指了指潭水的西侧。“你去西边看看。”
沈又潜入水中,寒潭里的水,将她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的汲取,她憋着口气,尽快的像潭水西边游去,因为她不敢肯定,再去换气,还能不能下来,她已经快支撑不住了,冰冷的水好像要把她温热的血夺走。
她在潭下的淤泥里摸索,浮起的泥,让她看不清,只能靠手指的触摸,坚硬的石头,折断的鱼骨,都不是她要找的。嘴里的浊气让她忍不住吐了出来,她开始慌张的在泥中翻找。忽然,她摸到一个手掌大小的硬盒子,她抓起就向水面游去。
连翘看到一节莲藕般的手臂破水而出,手中举着那个盒子。她的脸露出了水面,他看到峰主不再紧张的看着水面,凌冽的眼光看向了他。他的心抽了几抽,赶忙将披风搭在上岸的沈沫身上。
“多谢,多谢沈姑娘。”连翘站在一旁哈腰道谢。
沈沫打了个喷嚏,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她拧着衣裙上的水。说“谢我?是我要谢谢你。”
连翘偷看空无月,小声的说。“峰主,那我先回去准备汤药?”
“去后山枯草园,你先去准备。”
“峰主要下山?”连翘吃惊的问。
空无月为了避人耳目,从不曾从前门下山。
“要不然我会下水?”沈整理着头发没好气的说。
空无月将手放在沈沫背上,一股内力从他的掌上传至沈沫身上。沈沫暗道,这空无月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没想到内力如此深厚。一股强大的暖流走遍周身,她慢慢提息运气,身体暖和起来。不消片刻,借着空无月的气力,身上的衣服也被烘干。
“你为他做的这些,他知道吗?”
“谁,霍凡?不知道有怎么样,和他有没有什么关系。”沈沫平静的回答。
“你是绝崖城沈天向的女儿,你为什不去求他。”空无月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只是奇怪,当年沈城主通晓天下,她们早已经死去。现在沈沫消失了那么多年,怎么又突然出现,他怀疑过她的身份。可席暮告诉他,沈沫是真的,那她母亲顾宁呢。
霍凡突然中毒,却又没让他致命,沈天向失踪多年的妾女出现,空无月隐隐觉得要有事情发生了。沈沫要去找霍凡,那他就顺着沈沫,或许能找到霍凡中毒的原因。
“只是庶女。”沈沫将庶女两个字咬的狠狠。
“你怎么能证明你是沈沫,沈天向的女儿?”
沈沫好奇的看着他,她不明白空无月的意思,为什么要证明。她从来不觉的沈沫这个身份有什么特殊,就算离家前,她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我是谁很重要,我没办法证明,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空无月语结。“既然你没有死,那你的母亲呢?”
“不知道。”
绣衣叮嘱过她,不能提有关启云宫的任何事,这样宫主才会让她的母亲安然无恙。
两个人又沉默不语。
沈沫跟在空无月的身后,不远不近,两三步的跟着。两个人安静的都不说话,只听的到踩碎叶子的声音。冬天里的太阳落得很急,林子里的越来越暗。
不知道后山还要走多久,沈沫跟着前面的身影,他早已将竹伞收起。
偌大的山林,林影稀疏,空无月就像山中人,要与这山色融为一体,让人看不清他的身影,他的脚步声,又提醒着他的存在。
天色快要朦胧时,一座小院出现在两人的面前。篱笆的旁竖着块木牌,上面用及难看懂的狂草写,枯草苑。院落很简陋,像是山下农院,和山上的小院相差甚远。屋里摇曳着昏暗的烛光,沈沫有些好奇。
连翘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她吃惊的样子,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是轻功赶来做饭的,这里长久没人居住,需要人打扫……”
空无月直接打断他的话,“沈姑娘住西屋,连翘去打盆热水。”
空无月又一次的忽略连翘的存在。
夜里,空无月对镜而坐,蜡烛被挑的明亮。他打开桌上的银奁,里面放着些易容的工具。他将调好颜色的药膏均匀的抹在脸颈,把他裸漏在外的肤色,调的和正常人的一样,再用犀角毫毛笔将白色眉毛细细的染黑。连翘站在他的身后,将他的白色的长发也染成了黑色。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在山下显得突兀,如果说他不在乎自己的面貌,他也是会在乎别人的眼光。他的心里有伤,别人异样目光,会像一把刀,直戳他的内心深处。让他深刻的记得,他只是因为长得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才被丢掉。
“峰主,下雪之前,能赶得回来吗?”
“不知道。”
“峰主,让我也跟着去吧。”
“下次,你先出去”
连翘不高兴的撇着嘴,端着用过的热水出门。
他拿出沈沫在潭中找到的盒子,上好的檀木,在水中沉了十多年年,都没有朽掉。盒里静躺着一枚小孩带的长命金锁,金锁上的花纹精雕细琢,铸这麒麟的图案,另一面仍能够清楚的看到长命百岁字样。
长命百岁,空无月讥讽,这是他父母当年留给他唯一的念挂。他们看到他这副模样时,也许早就不报任何的希望了,这如果真能锁住他,五岁的他就不会被扔在茫茫雪原上,白色耀眼的雪,让他看不清他们离开的背影,只留给他绝望。
当沈沫看到改变容貌的模样时,险些认不出来。没有引人注目的白发,让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人无疑。
空无月身着月白色的衣衫,连翘拿了一件深色斗篷为他披上。空无月将硕大的兜帽戴上,衣帽垂下的边沿遮挡了他的眼睛。这样,就看不到他的红瞳。
“这样就认不出我了?”他冷冷的问。虽然现在的模样和常人一样,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不自然。
沈沫撇开注视已久的目光,她觉得空无月的样子有些眼熟,是像霍凡吗?沈沫长吁一口气,想一个人的时候,看谁都觉得像他。
“我的马还在茶棚那里。”
“谢翁带着猎影和你的马,在另一个下山的路口等峰主和你。谢翁说,你的马被宠的太厉害,他已经帮你调教过了。”连翘坐在墙角的石头上说,手里拿着一根枯草来回摆弄,因为峰主这次不带他,觉得心里难过。
沈沫生气的哼了一声,学着空无月的样子,对连翘摆了一张冷冷的脸,她的马,别人也敢指手画脚。转身推开栅栏的木门向山下走去。
连翘看到跟在她身后的峰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他呸的吐出嘴里的草根,站起来看着他们下山的背影。突然觉得难过,心里从来都没有过的,一种说不出的感受。他想开口大喊,问峰主什么时候回来,还会回来吗?可话到了嘴边,又喊不出来。他拍拍头,进屋躺在床上,一个人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