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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奋不顾身的抗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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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楠脸上的神情,那种无比的内疚和诚恳,是绝对无法伪装的。
“好吧。”程以凡只好同意。
接下来,张佩如、陆至兴等队友陆续来到,众人就开始根据丁楠提供的稿子开始排练,赶在下午蓝庆来到之前,所有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到了下午6点,大家这才收拾行装,开始往决赛场地——学校中心礼堂济世堂进发。
众人走入礼堂的时候,时间已经指到6点半,对手人文学院也已经到位了,程以凡登时感到无数的杀气扑面而来。
但他这时候对对手的锋芒一点都不在意,心里只想着如何在立论如此“荒唐”的情况去打赢比赛。
正想的时候,蓝庆的手又拍在他的肩上了:
“兄弟,连赢了三场,冠军都被KO掉了,区区人文学院算什么?而且,有我蓝庆给你们把关,吕秀群都奈何不了我们,你还不放心?哈哈!”
蓝庆边说,眼睛便瞥了瞥观众席,然后对着程以凡笑。
程以凡往观众席上看去,只见坐在最前排嘉宾席上,除了给校级领导留空的两个位置,左边坐着的正是吕秀群、姜老师和廖中亭,吕秀群的脸上一副得意的神情。
这一看之下,程以凡只觉心里一阵内疚。
蓝庆明显是以为自己紧张来安慰自己,程以凡只好勉强地对蓝庆笑了笑,蓝庆这才笑着走回观众席去了。
程以凡正在思虑,旁边的张佩如忽然转过头来,低声对他说:
“ 萧伯纳说过,有信心的人,可以化渺小为伟大,化腐朽为神奇。我们一定能赢的,放心!”
难得马先生出言安慰,程以凡点了点头,心里想着不错,一定要尽力,化腐朽为神奇。
铛!铛!
济世堂的大钟敲响了7声,比赛正式开始了。
丁楠开始了一辩陈词,言辞虽然依旧流畅,但她的语句中,明显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自信的感觉。
她刚把立论说完,程以凡就从评委和观众的脸上看到了疑惑不解的表情,平时应该响起的掌声变作了一片沉寂。
接下来,一切就如同先前预料的那样,对手一下就抓住了己方那莫名其妙的立论不放,开始展开各种攻击。
而商学院的四名辩手,因为本来自己就对这强加而来的立论没有底气,虽然场面上还能勉强支撑,但毕竟难以回天。
程以凡虽然心焦,但依然飞速转动脑子,手里不断记下对方的陈词,尽力把自己发挥到极限,为己方赢得了为数不多的几次掌声。
而对手的人文学院发言时,则是频频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场上竟然渐渐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
近一个小时过去,主席宣布辩论赛结束,评委才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重新坐在了评委席上。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程以凡心里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下面照例是评委点评时间,评论的是校辩论队的带队老师。
”总体来说,今晚的比赛是非常精彩的,双方你来我往,互有攻守......“一番套话之后,点评老师话锋一转,终于讲到点子上了。
他首先对人文学院的表现客观地赞扬了一番,随后话头便放到了商学院的上面:
“……其实,应该说商学院在立论方面是有一点先发优势的,班门弄斧,关公门前耍大刀,自己没本事却要在高人面前卖弄,这本来就是不可取的行为。
如果你们能抓住这一点来说,我相信无论是在理论上还是在场面上,都会更通顺、更好看。
可惜你们似乎走了另外一条道路,而实话说,对于这个道路,包括我在内的几位评委好师,都没怎么听懂。我想从现场的反应来看,观众似乎也很多没有完全明白。因此....”
评委老师的话就如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戳在程以凡的心脏之上。已经不用再去听什么最后的投票结果了,不需要了。
“第十五届东山大学求索杯校际辩论大赛决赛最终的投票结果是,4比1,历史学系获胜!”
“本届辩论赛全程最佳辩手,商学院辩论队三辩,程以凡!”
对手狂喜下跳起来的相互拥抱,观众席中历史学系粉丝的欢呼,评委嘉宾老师给冠亚军的颁奖,递到自己手里的“最佳辩手”奖杯……
这下来的十几分钟,程以凡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失败,但是这种出卖了亦师亦友的兄弟之后的惨败,谁能不感受到那深切的痛心?
自己此时拿在手里的,哪里是什么奖杯?分明是打在自己身上的一棍耻辱棒啊!
即使再犹豫,即使再多的心理束缚,这时候的他,有一件事必须得做!
程以凡猛然站起来,往观众席上蓝庆所坐的位置跑去。他一定要说那三个字——对不起!
正在奔跑的时候,突然间,一个吼声响彻了整个济世堂:
”吕秀群,你给我站住!“
程以凡转头看去,只见礼堂门口站着四个人。
为首的是吕秀群,姜老师和廖中亭随着,穿着干净的阿森纳球服的蓝庆,正挡住三人的去路,满脸怒容。
“西门哥?”程以凡心想不好,赶忙调转方向,往门口跑去。
来不及了。
“吕秀群,是不是你在后面做了手脚,你说!”
蓝庆的表情已经出离愤怒,直指着吕秀群质问。
吕秀群面如黑炭,一言不发。
廖中亭马上挡在两人中间,大声说:”蓝庆,你疯啦?还不闭嘴?!“ 吕秀群和姜老师趁机想从旁边踏出礼堂大门。
“走狗,给我滚开!”
蓝庆一把推开廖中亭,几步拦在吕秀群前面,睁圆双眼对着这位据称势力比天大的副院长说:
“ 哼哼,怎么可能不是你?当然是你了,当然是你这位说话就要算话、令到必行的吕院长了。我今天不为别的,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蓝庆的声音愤怒中突然带了一丝悲壮,“究竟是谁给你的权力,让你可以为了自己一个人的面子和政绩,一而再、再而三地剥夺我们学生独立思考的权利,剥夺我们千辛万苦、来之不易的胜利?
你说,你今天一定要给我说清楚!”
吕秀群死盯着蓝庆无畏的身影,眼里射出了杀人的目光。
姜老师赶紧上来劝说,廖中亭见势头不对,就大叫:“保安,保安!”
程以凡脚下飞奔,离门口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蓝庆的身边。
那是丁楠,她用极其愧疚和近乎哀求的声音对蓝庆说:“蓝庆,算了、算了吧,这是我的错,不关吕院长的事!”
“不行,我今天非得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
蓝庆依然挡住吕秀群的去路,不依不饶。
这时礼堂内的人群都围过来了,包括评委、人文学院的辩手还有大堆的观众,在四人身后围成了一大圈。
吕秀群在姜老师的帮助下,想要强行走出去,蓝庆张开双手拦住,而廖中亭也带着两名保安走了过来,保安的手想要拽住蓝庆,蓝庆生气地准备动手。
眼看形势就要不可收拾,就在此时,丁楠双手突然伸出,从身后一下蓝庆拦腰抱住。
女生温软的□□突然的贴近,让怒火中烧的蓝庆一下子呆住了。
“庆,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我求你了,不要动手好吗?”
程以凡、张佩如和站在一旁的管院辩论团所有成员都惊呆了,他们的眼里看到了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
身着职业女装的师姐,一名从没在人前示过弱的女生,此刻正抱着一位怒容满面的男生,她的头依偎在男生的背后,两行泪水从清丽的眼眶中流淌而下。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现场一片沉默。
这样过了半晌,蓝庆突然长叹了一口气,张开在半空双手一收,说声:“走吧,你们都走吧。”
吕秀群瞥了一眼拥抱在一起的男女,冷冷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姜老师也看了看蓝庆和丁楠,眼里却不是怒意,而是一种可惜之情,她摇了摇头,也跟着吕秀群走了。
廖中亭上下看了看蓝庆,说了声:“不识抬举的家伙!”然后一溜烟地跑去伺奉主子去了。
这时,程以凡终于鼓起了勇气,走到蓝庆面前,羞愧地说:
“庆哥,我欺骗了你,我对不住你!”
张佩如也走了上来道歉道:“师兄,我们对不住你,我向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但是,也请你理解,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保住辩论团的将来。
请你不要责怪楠姐,她为了这个比赛,为了辩论团,是呕心沥血了的。要怪,就请你怪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师弟师妹吧。”
丁楠依旧伏在蓝庆背后哭泣,蓝庆听了大家的道歉,脸上突然一下苦笑,说:
“我怎么会怪你们呢?要怪,我怪我自己,怪我为什么在当年受了一次欺骗之后,为什么还要选择相信!”
说完,他一下挣脱丁楠的拥抱,头也不回地跑入了校道之中。
丁楠望着渐去的背影,呆呆站着,泪水不停地往下流,张佩如和几位女生都纷纷上前安慰。
程以凡看着蓝庆跑出去的身影,没几下子就消失在了校道之中。
想起那些所谓“领导”和“干部”或恶毒或谄媚的行径,那远去无踪的背影脸上的愤怒,还有济世堂前这泣不成声的脸庞,程以凡心里那压抑已久无处宣发的情感,突然一下窜上脑门。
他一手举起那“最佳辩手”的奖杯,狠狠往地下一摔。
砰的一声,那本该承载着某种荣耀、日后被放在家里珍藏的奖杯,化作了无数的碎片,飞溅在校道上的每个角落。
……
睡不着,还是睡不着,从躺在床上,直到太阳升到天空中心。
这样的状态,从决赛那日算起,已经在程以凡身上连续持续了两个晚上了。
回来后的第二天白天,他连续几次想去找蓝庆道歉,可却再也没找着他。西门哥没有手机,没有BP机,很少上□□,相熟的同学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了。
直到晚上,突然蓝庆出现在他的宿舍门口,叫了程以凡出来。程以凡连忙向蓝庆表达了自己的歉意,说自己不应该瞒着他而同意改用了吕秀群观点的稿子。
蓝庆却淡淡一笑,说这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我这个牛脾气是改不了的了。
随后他的语气一变,语重心长地对程以凡说:
“以凡,你是一个有才的人,也是个好人。这一点,我在高中的时候,在这几年辩论团和老乡会里,就知道了……”
淳淳的语言,一直说着对程以凡肯定与鼓励的话,最后他说道:
“……18岁以前的我们,每个人都为了一个被强加给我们的目标而学习,那就是考试。
一旦上了大学,这个目标没有了,这个强加也消失了,面对浩如烟海的书籍,面对无穷无尽的选择,一个已经被外力奴役了十八年的人,不可能不觉得迷茫。
面对这种迷茫,大部分的人因为养成的习惯,又或者内心的不安,都会选择走回原来的道路——继续考试,继续被奴役。
但总有那么些不安分、不甘心的人,不愿意再走老路,于是,这部分人就不得不自己站起,去直面那茫然不知的未来。而你,就是这部分人之一。”
“那应该如何去面对?”程以凡不仅问道。
“去寻找真正的自我,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不要踌躇,不要害怕。
不要因为失去了头顶的命令而变得惶恐不安。无论是在学校的现在,还是在社会的将来,只要勇敢去追求,你就一定能够找到一条真正属于你自己的路。”
西门哥的一席话,这哲理一般的语言,实话说,对于当时的杨笔书,还没有完全听懂。
但是,他还是从中感受到的是一种力量,一种不知名的力量,这让他莫名的振奋,于是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一同去校外“奢侈”了一把,蓝庆还特意请程以凡吃了一顿大餐。临分别时,蓝庆忽然把转身离开的程以凡叫住,凝视着说了一句:
“兄弟,谢谢啦!”
这一句莫名其妙的感谢,让程以凡回去后半天摸不着头脑。
不过见蓝庆好像已经没事,程以凡内疚的心也就放下了许多,就回到房间、点好外卖,自动自觉加入了三族的游戏大战之中。
两日后的一个早晨,学校BBS的十大头条上出现了“商学院获求索杯辩论赛亚军,辩论狠心男程以凡成全程最佳辩手”的帖子,再次引发了男生宿舍里的一片逗笑的祝贺:
“以凡大师兄,可以啊,成大便手啦……”
“去去,师兄我大便手,八戒、沙僧你们吃一口啊?”程以凡也这般调侃着回答。
“咦慢着,商学院版还有一个新的帖子,说是有个商学院大四的刚被判留校察看了。谁这么牛,我可得看看。“
叶长常的声音,在程以凡听来有如一架B25在头顶飞过。
他几日来的担心,终于来了。
马上打开cftp、登陆Z大时空一看,商学院版块里,一个帖子的标题明白写着——“经济管理系大四学生因严重违反学生行为规范被罚留校察看”。
点开一看,帖子里复制的是一份学院办公室的正式公告文,被处罚人一行里俨然写着两个字:蓝庆。
程以凡脑袋嗡的一下,他愣愣地看着屏幕,过了一会,突然站起身来,拼命地往楼上跑去。
来到蓝庆所住的605门前,门半开着,他心想:“庆哥回来了?不知道他看到处罚他的帖子没有?” 推门就走了进去。
宿舍里坐着一个人,不是西门哥,而是他的一位舍友,杨笔书并不太熟悉。
“师兄,请问你看见蓝庆师兄了吗?”杨笔书问道。
那师兄没回答,却问道:“西门?你找他干什么?”
“哦,我是他老乡,想找一下他。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那师兄看了看杨笔书,然后说:“噢,我想起来了,你好像常来找他的,对不对?“
“对啊。”
“对了,”那师兄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叫程以凡?”
“ 没错,师兄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西门没有跟你说吗?”那师兄有点惊奇地问道。
“说什么?”这回轮到杨笔书惊奇了。
“他退学走了啊。”
“什么!??” 杨笔书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听力是正常的,“什么时候?”
“ 前天晚上就离开了。”
“不可能啊,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他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个退学的帖子,难道……
“你自己看。”那师兄指着西门哥睡的那个铺位。
平时蓝庆的床铺都会收拾得整整齐齐,与其他男生的“狗窝”相比一眼就能认出。可此时的那里,却已经空空如也,床板、钢条、桌面,都被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杨笔书被眼前的景象无可辩驳地说服了,但这怎么可能?
庆哥不是好好的吗?那天他说话是多么的坦然和从容?
可是,不对!
他突然想起了前天中午西门哥种种异样的行为,给自己上思想课、请自己吃饭,还有那奇怪的谢谢。
这一切,难道就是跟自己无声的告别吗?
程以凡连忙向那师兄问,可师兄说蓝庆走得很急,没说去哪里也没说原因,却说有东西留给程以凡,随后就把一张纸条递了出来。
杨笔书连忙一下接过纸条,打开一看,上面端正地写着漂亮的正楷:
“兄弟,我走了,像我说的,去追寻真正的自我去了。对于你,我坚信自己的判断,你一定能闯出一片天地来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有一件东西要让你帮忙给丁楠。
你别怪她,她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辩论团。两年前,吕秀群对我们的辩题横加干涉,我当时就对她大骂,是她和几位师兄师姐好不容易才帮我脱了处分,把辩论团保存了下来。
这次的事,是我的意气用事,又一次危及了辩论团,又一次伤害了丁楠,是我对不起她。
好了,不罗嗦了,有缘,咱兄弟十年后再见!”
庆哥啊庆哥,谢谢你,你临走了,也不忘了给我提气,给我鼓励!
可是庆哥啊庆哥,你对楠姐终究还是这么的好。
但你知不知道,她这么做,并不全是为了辩论团,更多的,我想是为了她的保送研究生,是为了她那一直中意不已的外企白领路啊!
杨笔书正想着,那师兄又递给了他一张纸,“这一张,他说是要让你帮忙给丁楠的。”
杨笔书接过,那是一张小心折成了一个纸飞机形状的A4纸,机翼之上隐约看出黑色的笔痕。
杨笔书拿着纸张,心里想起那天吕秀群说完话后、丁楠想要同意的模样,决赛当天上午楠姐劝说自己的用词,又想起了学院那张与她丝毫无关的处罚公告。
就在这时,宿舍门又一下被推开了,两位女生出现在门口——丁楠和张佩如。
丁楠几步走进来,看着那空无一物的床铺,脸上露出了吃惊与悲伤混合的神色。
“以凡,蓝......蓝庆他.......”
杨笔书瞪着丁楠可怜的模样,这和当初劝解自己的时候的样子,是何等的相像!
他只觉一股怒气平空而起,把手里的纸飞机往身边桌上一拍,愤怒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你自己看吧!”
说完,男孩转身就跑了出去。
张佩如还想有所拦住他问一下怎么回事,但怎么拉的住?
丁楠看着程以凡离去,再低头看着桌上平卧着的纸飞机,那段快乐而又忧伤的往事一下涌上了心头,眼中登时泪水盈眶。
……
当天晚上,程以凡喝醉了,人生中的第一次。
一次灌下了四五瓶的珠江纯生,不知道怎么给的烧烤老板的钱,怎么回的宿舍,怎么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狂吐,怎么一身酒气孜然味地钻入了被窝。
接下来的连续一个星期,玩游戏,宵夜,喝酒,大醉……程以凡就这么过。
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突然间会变成这样。
他只是觉得,这次辩论赛的经历,这次妥协后的失败,这次自己对庆哥的出卖,庆哥的出走,让自己本来觉得还有点实在的心突然一下子空了,怎么都填不上。
那种对自己、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失望和无助的感觉,只有用酒精,才能麻醉,才能让它稍微缓一缓。
是不是每一个需要成长的少年,都会有这样的一个星期呢?
可就在这个星期结束的时候,他遇上了大学生涯的第一个大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