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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一 问世间 ...
春夜。
微微凉风穿堂入户。
梦里隐隐响起一声惊雷,似乎暗沉沉的天际迸发出极明亮炫目的光,冷白里一丝丝柔紫淡淡晕开,像是名贵的丝缎,却怎么有兵刃一般的肃杀味道。
展昭夜里一向浅眠。
那一声惊蛰春雷就这样唤醒了他……
白家庄的院子里栽了一株八棱海棠,窗纸上映出朦胧的疏影,微微地摇动着。展昭的眼眸冉冉动了动,花枝错落,窗影濛濛,睁开时尤带一丝茫然恍惚。
……腰间有一点压力,白玉堂温热的手臂无意识搂紧了他,两具身子隔开了一点距离,但白玉堂依然习惯性将他拥入怀中。
展昭先是静静地望着窗纸上的影子。
花似主人,那株海棠花性子委实有些急,才三月惊蛰,已慢吞吞吐出了些柔嫩花苞,清清淡淡的粉白色,花瓣蜷着,闺中少女般微带羞涩。他有时闲了,也会与白玉堂在树下小酌对饮,鼻端总有一股清气,混合着女儿红的醇香,醺人欲醉。
展昭唇角勾出浅浅的笑意。
他轻轻地抬起头,动作小心不惊扰到白玉堂的安眠,只静静地看着那白耗子俊美的脸,一时入了神。
耳畔春雨淅淅沥沥开始下了,潮湿而清新的气息仿佛还带着花朵的柔软。
与夜里玉堂俯身低吻他唇间的气息好像,清气微凉,贴着很快就灼热起来,紧紧相拥的时候,如同将整个春天抱在了怀中。
展昭无声无息地笑了一下,温润面容恬然平和,很快又睡着了。
一整夜,神安梦稳。
……
卢方五十大寿将至,闵秀秀书信抵京,千叮咛万嘱咐“老五务必回岛,若缺了席一家人不全,大嫂决不轻饶”云云,又另外提到“展兄弟若得空闲,便一并相邀来”,都是自家兄弟,热闹不嫌人多。
白玉堂心里明白,大哥暮年得女,卢笙儿粉雕玉琢、伶俐可爱,又逢着整岁大寿,他夫妇二人高兴,做兄弟的自然不能扫这个兴头。
只是大嫂怕是要失望。
这猫儿……
昨夜无声无息一场春雨,今日晨起便发现海棠花又开了数朵,雨后清气满乾坤,舒心得紧。若是这猫儿能与自己一道回岛,就更舒心了……
想起昨夜缠绵情状,展昭舒展开身体的温柔纵容,白玉堂潋滟凤眸更加柔和。
白马无聊地打着响鼻,四蹄踢踏着,漆黑明亮的大眼睛注视着自己的主人。
“猫儿,真的不能赶过来与我一道为大哥祝寿么?说起来,你似乎也很久没有见过卢笙儿了,可想念她?”
门前桃花娇弱,冉冉吹落肩头发上,衬得白玉堂俊美容色耀目,令人歆羡。
展昭含笑点头,修长手指为他拈去鬓角桃花,声音温润又和缓,“我也很想念卢笙儿,不过常州那边的事情很重要,我要赶回去一趟。”
他顿了顿,那骨节分明的手似乎想落在白玉堂的脸上,最终却偏了偏,轻轻帮白玉堂拂去肩上的花瓣,又注视着白玉堂的眼睛,“玉堂,抱歉。”
一瞬间有风微微飘过,白皙的手指与浓黑的发丝触了一触,很快就错开了。
白玉堂摇头,笑得灿然如锦,“呆猫,跟五爷还需要讲这种话么?”
当年因襄阳之事,他们分别五年,归来之后又须臾未曾分离,白玉堂只是习惯了事事都有这只猫儿陪伴身侧罢了。
日久情深,便越发忍不得别离。
展昭也莞尔,暗笑自己啰嗦,但还是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莫贪赶路错过了宿头。春日雨水多,蓑衣且带着,若落了雨披上,别嫌麻烦。到了岛上,替我向哥哥嫂嫂们问安,给卢笙儿的礼物问她可喜欢……”
“那五爷呢?”白玉堂听得有趣,挑眉笑了,凑过去暧昧地低语,“猫儿,可要求五爷几时回来?”
他语气戏谑,偏生表情温柔,双眸深邃,如许风流韵致当真令人有些“消受不起”……
展昭耳根微微浮起一层绯色,神色无奈又有些温柔,终于只万般宠溺地应一句,“在岛上好好陪陪兄嫂侄儿。”
白玉堂笑一声,话虽不是自己想要的,这语调却颇为受用,点头应了,又嘱咐一句,“你常州那边的事情若早日处理完了,便早些回来。”
“好。”
“五爷走啦。”
白玉堂上马,转身潇洒而去。待行了一段路程,忍不住又回头一望。白家庄门前栽满红桃绿柳,河水清幽,那蓝衫人静静立在门前目送,唇边笑意□□风。
等爷回来……
白玉堂薄唇轻动,无声无息地笑了。
风回大地,清气万里。
※ ※ ※
京城距陷空岛千里之遥,这一来一回,转眼三月已过了大半。白玉堂心中挂念着展昭,本不耐久留,待大哥寿宴过完便想回到京城,奈何卢大嫂掐着他的耳朵威胁他“若早早跑了,老娘定将你小时候的胡闹糗事通通告诉展小猫,教他笑话你一辈子去”,白玉堂只好苦笑着连声答应多留几日,陪陪卢笙儿,也教教卢珍武艺。
如此一耽搁,他真正要回到京城之时,已是桃花纷谢,清明将至了。
白福机敏,早早从京城托人传回书信。信中特意提到展昭“去日渐久,至今未归”,白玉堂暗忖那猫儿许是家事缠身,不易解决,便转道直接去了常州府。
常州府距松江府倒也不算是太远,快马来去,五爷还能陪他家猫儿祭祖扫墓,正式拜见先人,也算应该……
白玉堂不知想到了什么,白马桃花,少年一笑,眉梢眼角都是温柔宠溺,引多少踏青闺秀悄悄红了脸。
他赶到时,恰是清明前日。
江南细雨绵绵,凉气扑人而来,湿花润柳,景致秀丽。
白玉堂少年时便与展昭相遇,除却早先有过一段时间针锋相对之外,素来莫逆。当年闲聊时也曾彼此说起过家乡风土人情,那猫儿甚少提起自己的过去,唯一一次说起家乡旧事时温润音色缠绵不绝,令白玉堂印象深刻。
展昭还曾奇怪,为何白玉堂对他的事情如此了解。有时二人独处,兴起时闲话琐事,白玉堂竟也能一一对答,展昭都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对那耗子说过这些小事。
白玉堂只是笑。
展昭提过的事情,他桩桩件件都记得。
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白玉堂慢慢发现,那猫儿实在是极多情的人。
此多情不关风月。
展昭对人世间有一种深挚的眷念与欢喜,那时候白玉堂其实有些奇怪,展昭先历江湖,再入公门,这些年不知见过多少不平事,人心之诡谲阴冷,想必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五爷也是少小入江湖,早早成名,人说他性情潇洒、脾气冷漠,亦不过是是因为他看得透彻,故而万事都不挂心,自然不失望,烦恼不萦怀。
但是展昭……
他即使见到了人心最黑暗自私的地方,也依然相信温暖,并且努力成为能够带给世间温暖的那种人。
这是一种温柔,也是一种襟怀。
……
白玉堂想得出神,也不知道是他牵着马儿走,还是马儿牵着他走,那方向却是一点没错。展氏家族是常州府武进县的大族,也算是人丁兴旺,不难找,至少那宗祠老远就能望见……飞檐翘角,庄重端肃。
白玉堂目力过人,牵着马站在原地,一眼向前方望去。
他记得那猫儿曾说过,他老家门前有一株海棠树,也是八棱海棠,是棵古树,听说是他青梅竹马的爷爷奶奶少年成婚时亲手栽种的。
江南雨水足,四月海棠花开,那门前海棠枝条均匀细长,柔嫩动人,粉白花瓣含羞带怯,静静在枝头婉约绽放。
府门匾额上写着“展府”二字,再错不了的。
白玉堂笑了笑,上前敲门。
开门的老者像是个管家模样,见白玉堂一身白素锦衣,气度不凡,便客客气气问,“公子请问找谁?”
“展昭。”
“原来是少爷的朋友,请进。”
管家稍稍问了几句,便让仆人把白玉堂的马儿牵走,自己将白玉堂迎进院子。白玉堂见那管家神情似有忧愁,满面心事的样子,有些奇怪,担心是那猫儿在家有什么为难之事,“老伯怎么称呼?”
“老朽展福,是展府的管家,白公子直呼老朽名字就好。”管家客客气气地说,虽是有心事,应对客人却不失礼数。
白玉堂难得温和地笑,“那猫……不知道你家少爷如何称呼老伯?”
管家慈爱一笑,“少爷折煞,唤老朽一声‘福伯’。老朽不过是展家家仆,实在惭愧。”
白玉堂不知道展福从小就在展家,是服侍过展昭爷爷奶奶的忠仆,也是将展昭父子带大的人,对展昭而言便是长辈亲人,自然十分尊重。
“福伯这般年纪,想必是看着那……展昭从小长大的,这样称呼也是应该。”
白玉堂极不习惯连名带姓地称呼展昭,数次都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心中暗恼。他知道展家世代书香,又敬重福伯是展昭亲人,言谈间也彬彬有礼,拿出他本来清贵公子的派头,“我见福伯似有忧愁之色,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展福边带路边叹气,“老朽一把年纪,能有什么为难之事?只是心疼我家少爷罢了,少爷从小就重情义,唉……”
白玉堂听得糊里糊涂,只有一点却是听明白了。
那猫确实是遇上为难事了。
……
展家院子是江南园林惯有的模样,白墙黛瓦,青松碧竹掩映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分外雅致幽丽。二人转过回廊,便望见东南边有一座水榭,春色渐深,小池里已有了片片莲叶,柔顺地贴在水面上,青叶白水,颜色淡淡可爱。
水榭中坐着三人。
一人蓝衫素带,侧脸温润如玉,正是展昭,他身侧坐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儿,穿着鹅黄色衫子,眉眼秀丽,神态乖巧,一团天真稚气。展昭对面坐着一个老者,远望矍铄,眉目有神,只是此刻神情冷肃,颇为严厉的模样。
两个大人似乎在商量着什么事情,那老者一脸反对的神色,甚至有些激烈的样子。展昭眉目仍温润如常,隔得老远白玉堂也能想象到他徐如春风的清朗音色,但同时他也看见了展昭那温和却坚定的神态。
这样奇怪的场景……
白玉堂不由微微怔住了。
展福一心望着展昭和那男孩子,也没看见白玉堂的疑惑神色,有些着急又有些怅然地叹息道,“老族长和少爷都不是容易被说服的人呐……”
他声音虽低,但白玉堂听得分明,眉头一挑,暗忖一会儿要好好问问那猫是怎么回事。
展昭毕竟习武,白玉堂内息藏在风中也瞒不过他。
蓝衫人微一回眸,待看见白玉堂,唇角不由勾出向上的弧度,眼底笑意如池中涟漪漾开,彼时青叶白水在春日细光下浮动,东风拂过的和煦。
白玉堂也是一笑,眉目间满是柔情。
展昭又对那老者说了几句什么,神态如常,但白玉堂知他甚深,分明瞧见展昭清俊眉目里不容动摇的决心,那种藏锋的锐利,令白玉堂都有些惊讶。
那猫儿一旦遇上什么一定要去做的事情,也会露出这般温和但坚定的神色。
虽千万人,也绝不退却半步的固执。
那老者脸上竟有与展昭相似的表情,二人似乎话别,没说几句便起身。展昭轻轻拍了拍身侧小男孩儿的发顶,那孩子模样乖巧,牵着他的手掌,跟他一起送别。
展福带着白玉堂在莲池的小桥边等着展昭。
那三人也沿着这座小桥走过来,老者才见了白玉堂,神色一缓,望向展福。
展福忙躬身,“这位白公子是少爷的好友,前来拜访的。”
“玉堂,这位是我族伯。”展昭温然一笑,“论理你也是晚辈了。”
白玉堂会心一笑,朝那位老人拱手,“晚辈金华白玉堂,乃是展昭的知己好友,知他在家,特来拜会,见过伯父。”
他见那老人方才在水榭中与展昭对话时虽严厉冷峻,像是有什么争执,但此刻神色温和,望向自己时有几分打量之意,可见对展昭是颇为关切的。
“昭儿看重的朋友果然异常出众,你既是来找他的,不妨多留几日,江南景致正好,你二人可出去走走。”那位族伯淡淡叮嘱了几句,语气却是很温和的,他又看了看展昭和他牵着的那个小男孩子,神色复杂地说道,“昭儿,此事伯父不能容。”
展昭温和地笑,眉目如舒云,“伯父,这孩子……”他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发顶,神色爱怜,“这是我五哥哥的亲骨肉,展家如何不能容他?”
那孩子漆黑眼眸懵懵懂懂,说不出的天真,仰脸冲展昭一笑,很是依恋的模样。
白玉堂听得不动声色,只是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那个孩子。
看眉目与展昭幼时颇有几分相似。
想必有亲缘。
展家族伯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见白玉堂在一旁,又咽下去,只摇头叹气,“我知你与老五自小就好,感情深厚,但此事……罢了,容后再说。你朋友既来拜访,先好生招待客人吧,我走了。”
“伯父慢走。”展昭牵着那孩子的手,含笑吩咐一句,“襟怀,向大爷爷说慢走。”
那孩子性格似有些羞怯,又有些畏惧展家族伯,但他极听展昭的话,还是从展昭身后探出头,脆生生地说一句,“大爷爷慢走。”
声音脆嫩软糯,十分天真。
展家族伯听得一怔,神色似怅然似无奈,终于还是淡淡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几人站在原地目送,只见那背影清瘦沧桑,仿佛被春风吹得摇摆,却兀自将背脊挺得笔直,毫不屈服。
“福伯,您忙去吧,我爹院子里那株梅树下的酒,劳烦挖出一坛来,午膳时招待白兄。”展昭笑吟吟嘱咐,待福伯应了离去,这才看着白玉堂,眉目温存,“怎么到常州府来了?不是在陷空岛陪卢笙儿么?”
白玉堂戏谑一笑,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族伯走了,那孩子便流露出原本的活泼性情,挣脱了展昭的手一蹦一跳在桥上跑着,一会儿追追蝴蝶,一会儿目不转睛地盯着池塘里的红色锦鲤瞧,模样稚气可爱。
展昭和白玉堂看着他,自然也走不快。
原本也无事,不需要着急。
白玉堂见展昭望那孩子时满目爱怜,方才听了几句又是一头雾水,便问展昭,“猫儿,这孩子是你们展家的么?我瞧着眉目倒是有几分像你小时候。”
展昭奇道,“你怎知道我小时候生的什么模样?”他小时候与白玉堂可不认识,这耗子怎么知道的。
“做梦梦到的。”白玉堂狡黠一笑,伸手拂了拂他的鬓发,“自家猫儿什么模样,五爷自然清楚。”
展昭见他贫嘴,轻轻摇头一笑,慢慢说道,“这孩子是我族兄的遗孤,论排行他爹是我五哥。”
四下无人,清明风徐徐清爽,甚是舒服。
白玉堂悄悄勾住了展昭的小指,与他慢悠悠安步当车地往庭院走,一边闲话家事,“方才我听你与你那族伯似有什么争执,是为了这孩子么?”
展昭轻轻一叹,多日心情倒是很盼望能有个倾诉的人。玉堂是他枕边人,这些话自然无不能对这耗子说了。
“襟怀的娘,是我族姐。”
白玉堂有些惊讶,“襟怀是那孩子的名字么?他爹是你族兄,他娘是你族姐,那他爹娘岂不是手足至亲?”
五爷倒不是厌恶,着实是有些吃惊。
展昭凝视着正趴在栏杆上专心致志地盯着锦鲤看的展襟怀,拉着白玉堂止步,就站在离孩子不远的地方说话。
长天舒云轻展,庭前闲花纷绽。
惠风和畅。
许是在家里,展昭难得放松,露出些懒散表情来,也趴在栏杆上,开口说起一段往事,“襟怀的娘并非我展家骨血,族姐幼年身世悲苦,她大雪天出生,因天生有疾被亲生父母弃于我三爷爷门前。三爷爷心善,便将族姐收养,取名叫做展悦心,当作是自己女儿一般爱护。”
白玉堂心不在焉地听着,反倒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展昭此时的姿态。
那猫微微侧过头,目光悠远,眸色深邃,像是在望着自己玩耍的展襟怀,又像是透过展襟怀望向了更加遥远的过去,那过去里也许有漫天风雪……
他甚少看到展昭这般模样,有些稚气,有些感慨,整个人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让人莫名觉得有几分伤怀。
“后来呢?”白玉堂的语气不由更加低柔,微微凑近了展昭身侧,伸出手绕过他的臂膀,将展昭轻轻拥在怀中。
展昭也没有理会他的动作,接着说道,“我三爷爷和四爷爷自小要好,做什么事情都一起,两家离得近,只隔了一堵墙。四爷爷家有个男孩儿,便是我五哥哥。五哥哥和心姐从小一起长大,性情相投,又青梅竹马,两个人就日久生情了。”
白玉堂表情疑惑,“这不算是什么坏事吧?”
展昭无奈地一笑,“玉堂你秉性至纯,是性情中人,倒是看得豁达。”他赞了一句,又叹息一声,“且不说心姐已是我展家人,那时候心姐与五哥哥都是有亲事在身的,推不得……我们展家世代书香,门风极严,容不下他二人的感情。”
“就强行拆散了他们?”白玉堂一挑眉,猜测道。
展昭摇摇头,“拆不散的,他二人情志坚定,我五哥哥看着温和,骨子里的脾气却比最坚硬的玉还要硬……最后他二人被逐出族谱,赶出了展家,从此入不得我展家的门。”
白玉堂轻嘲道,“你家的长辈未免迂腐过头,你心姐又不是展家亲骨血,兄妹名分随时可断。至于亲事,既不挂心,难不成还要误了别人一腔真心和大好年华,啧啧。”
这耗子素来刻薄得紧,便是展家的亲人,做得不对,五爷也敢于指摘。
展昭唇角含笑,目光温柔又无可奈何,只能轻轻拍了拍白玉堂的手臂,“此事也不能全怪我家长辈,老人家毕竟端肃,顾着门风伦常,自然不比五爷洒脱,虽然他们确实……”
晚辈不好轻言长辈的过错,展昭也只是一叹,不胜唏嘘,“族长只将他二人逐出家族,并没有过分刁难。五哥哥他们反而因为被族谱除名,索性脱了束缚,成了亲。”
白玉堂笑了笑,“这不是挺好么?说来你那位五哥倒也是痴情。”
五爷剑眉一挑,莫名有几分别扭。听着展昭口中唤出“五哥哥”的称呼,又想起丁家那丫头也时常如此唤自己,颇有点无奈。
这位展家哥哥排行第几不好,偏要行五……
展昭不理会白玉堂的胡思乱想,深黛双眉微蹙,又道,“原本挺好,只是人言可畏,街坊邻居闲言碎语太过伤人……我心姐性子一向温善可亲,她心思细腻,被人所伤从不会言语,也还小心翼翼瞒着五哥哥。”
“这性子跟你倒也有几分相似,都是宁肯自己受委屈,也要顾着旁人的人,你俩倒像是亲姐弟。”白玉堂捉住了展昭的手指握住,眉目又温柔起来,“只是五爷不喜欢这做法,叫你那位五哥情何以堪?”
若要白头厮守,自然该甘苦与共,否则叫什么共白首。展悦心还是性子性子太软,不似展昭这么柔韧,内里自有担当。
展昭叹道,“你说得对,我五哥哥聪明绝顶,心姐哪里瞒得过他。五哥哥气恼,又心疼心姐受委屈,不想她再挨这些流言蜚语。两人就搬出了武进县。只是我们展家在常州府也算有几分名气,五哥哥和心姐当初私奔这事儿闹得很大,整个常州府都避不开流言。五哥哥还是脾气烈,最后越搬越远,真的跟家里彻底断了来往。”
白玉堂轻轻抚摸他的发顶,像安慰孩子一样。
展昭神色微微怅然,“他们不知道搬到了哪里隐居,销声匿迹好多年,我也许久不见他们啦。前些日子我在开封忽然接到书信,是心姐亲笔。”
信中写道“吾夫妇少年青梅盟誓,此生白首不离,同衾共穴,百年后当归于一室。既结发眷属,恩爱不减,甘苦与共。今天不垂怜,夺亡夫英魂,妾太息长涕。当年亡夫虑妾薄命,红烛帐中,交颈低语‘幸吾死其后,不至令卿倍感孤凄,且俟我,碧落黄泉,不离不弃’,长夜殷殷爱怜,何曾白发孤凄!言犹在耳,故人已远,妾不堪长亿旧景,不胜哀感,心悸如绞,恐命不久矣,何须药石?九泉寂寂,妾当弃身追随亡夫于泉下,欢喜不尽,为践少年白发之约。平生所憾,吾夫妇膝下有一爱子,聪敏天真,名唤襟怀,特将襟怀托付于昭弟,望勤照拂。吾夫妇泉下有感,来世结草衔环以报,顿首再拜。又嘱吾儿襟怀,勿恨爹娘,盼此生安乐。展氏悦心绝笔。”
白玉堂眉头一皱,“你这姐姐……”
这封绝笔书所言凄凄,字字饮泣,年少种种温存便如刀割一般,痛断肝肠。展悦心只怕早存死志,不愿苟活……
展昭知白玉堂对展悦心殉情此举颇有微词,也不替姐姐辩解,只淡淡说,“心姐心疾复发,却不肯医治。我赶到时,襟怀已被心姐送到邻人家中暂养,俟我来接。我便收殓五哥哥和心姐,为他们料理后事,又将襟怀接回了常州府。”
他无法忘记,五哥哥和心姐的书案上,那一叠干干净净的澄心纸,第一页上落了墨,只写了一句诗,“一日流下去,不需作千年”,簪花小楷清丽,笔迹娟秀工整。
情深不寿……
世人只道用情太深之人必定薄情,此情不能长久,岂可知红尘男女亦如蝼蚁,生死不过朝露瞬间,更加“不寿”,难道能比情字长久?
情若真,情若深,又何必去管来日呢,贪这一生厮守也便罢了……
谁要管它沧海桑田,长久不长久,只要相伴之日,两心如一,还有什么奢求和遗憾呢?
展昭静静地望着白玉堂,眉目温润。
白玉堂也看他。
水声潺湲。
池中锦鲤游来往去,自由在在,无拘无束,没有红尘烦恼,世人却有三千青丝,缠绵万端,叫人动心动情。
长天舒云漫卷,燕雁无心,闲花开落,春天的风里暗藏一缕潮湿的气息,温润缠绵。
隐约清气撩动乾坤。
……
展昭感受着风吹过眉梢,伸出一只手轻轻帮白玉堂拢了拢鬓发——那耗子一贯不喜欢束发簪紧,偏爱长发披散,一根白锦锻带束着一缕,飘逸潇洒,俊秀之极。
“玉堂。”
“嗯。”白玉堂捉住了展昭的手。
二人十指相扣,那目光温柔,将彼此缭绕,仿佛一整个春天在对方的眼底静静舒展,鲜活明媚,生气勃勃。
坚韧又温柔,风雨褪了清寒。
两人相视一笑。
不远处的孩子歪着头,大睁着一双清澈漆黑的眼眸望着他们,稚气清秀的眉目笑得欢喜嫣然,说不出的童真美好。
展昭对着孩子含笑招手,声音温润清和,“襟怀,吃饭了。”
他忽然想,不管伯父是否答应让襟怀入展家族谱,这孩子都姓展。
所以又何必强求呢?
翌日清明,天地风雨缠绵,湿凉却不清寒。
福伯将备好的竹篮交给展昭便含笑关门了。
那两大一小认准了方向,慢悠悠地走在纵横的阡陌上,四野稻香弥散,淡淡的清气动人。展昭和白玉堂一左一右牵着展襟怀慢慢走,他二人功力深厚,本不需要纸伞挡雨,展昭还是撑着一柄淡蓝色绘兰草竹骨伞,遮在展襟怀的头顶。
小孩子活泼好奇,走几步便抬头专注地望着那精致的伞面,一双浅青色蝴蝶栩栩如生,在兰草丛中相依相伴。
淅淅沥沥的雨声听着有些寂寞,清亮的水珠沿着伞面坠落,溅到小小一滩积水里面。
展襟怀又低头去看地上。
白玉堂看得有趣,想着展昭将这孩子带回开封,不如养在白家庄,倒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情——也许以后不光是逗猫,还可以逗逗小呆猫。
展昭爱怜地注视着这孩子,由着白玉堂牵着展襟怀走,空出来一只手,轻轻抚摸孩子的发顶,眉目温润柔软。
走了一段时间,便到了展家祖坟地里。
碑石齐整,新旧不一。
白玉堂带着展襟怀抬头一看,不由挑了眉——展家族伯也在这里,身后还有几个中年男子与年轻人,望向展襟怀时神色复杂。
他已听展昭说了,展家族长不允许襟怀的名字录入族谱。
虽然在五爷看来,这不是什么大事,他只要知道襟怀以后是展昭养子便好了。但若是展昭在意,五爷自然也会挂心。
展家族伯见展昭带了展襟怀来,倒是不意外,也无恶感,只是见展昭连白玉堂都带来了,不由奇怪,“昭儿,清明祭祖,白公子来此地恐怕不适合……”
“伯父,他与我同心一体,我拜祭爹娘,玉堂既然赶巧来了,拜祭一下也是应当。”展昭收了伞,伞下面容俊朗如玉,神色温和坦然。
展家族伯眉头一皱,望向白玉堂。
五爷心中自是听懂了,神态也是难得温和欢喜,他珍重展昭情深,也不出言多说什么,免得孟浪。
族伯身后一个中年男子上前,轻声说了句“既然是昭儿的至交好友,前来拜访,遇着清明祭拜一下,倒也不失礼”,族伯的神色便和缓了些。
展昭与白玉堂俱是江湖高手,听得明白,知道他们想不到这话里的深意,也无意争辩。
两心相知,彼此懂了便好。
雨似乎越下越大,众人也不好再在墓前耽搁什么,循礼祭拜起来。家族祭拜先辈礼仪甚是繁琐,难得白玉堂耐得住,展襟怀小小年纪,倒也不吵不闹,模样依旧乖巧。展家人显然都知道展襟怀的身份,那几个中年人想必是展家的叔伯,性情矜持,对孩子温和但不亲近。倒是几个后辈年轻人,偶尔闲了也抱一抱、逗一逗展襟怀,对这个弟弟似乎很是喜爱的模样。
白玉堂看了心中有几分意外。
他还以为展家人除了展昭,都不喜欢展襟怀呢……
看来是五爷想错了,血缘亲情,毕竟不同一般,岂能割舍?
展昭看得欣慰,与白玉堂一道牵着展襟怀,神态端肃,给九泉之下的展家先辈们躬身再拜,尔后指着墓碑上的刻字,一个一个教展襟怀叫人。
展家族伯望着展昭的举动,神色复杂,却没有阻拦他做这件事。
白玉堂知道这是展家家事,他尊重展昭,展昭做的每一件事情,白玉堂都深信不疑,只静静旁观就好。
待到了一座坟前,展昭蹲下身,轻轻抱住展襟怀,拍了拍他的发顶,含笑说道,“襟怀,这是爷爷的墓,跪下给爷爷磕个头见礼,这还是你第一次见爷爷吧。”
白玉堂听见了,望一眼那墓碑上的刻字,原来是展昭那位四爷爷的墓。
那应该是襟怀的亲爷爷了。
展襟怀不过三岁多一点,尚且懵懵懂懂,但他最听展昭的话,对展昭极为依恋,便歪着头看着墓碑,“爷爷和爹娘一样,也是睡着了么?”
展昭爱怜地看着他,“是啊,他们要睡很久,襟怀才能与他们重逢。”
展襟怀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跪倒,按展昭教的,规规矩矩地磕头,向这个一生从未谋面的爷爷见礼。
“好孩子,爷爷会喜欢你的。”
展昭话音未落,坟前白花轻轻摇曳,清香扑鼻,花瓣舒展仿佛笑纹,姿态很是幽丽清雅。展襟怀看得欢喜,脸上露出稚气笑容来。
展氏族伯终于长叹一声,神情黯然。
……
“叔叔,又下雨了哦。”展襟怀望着天空中落下的雨水,明亮眼睛活泼好奇,天真稚气。
展昭揉了揉他的脑袋,望着前方背影清瘦的伯父,眼底流露出丝丝怅然来。忽觉手臂一暖,转头便见白玉堂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挺好的。”
“嗯。”
展昭不由也微微笑了,他撑开了伞,低头摸了摸展襟怀的发顶,含笑道,“襟怀,雨过了之后,会看到彩虹哦,很快就要放晴啦。”
小孩子仰脸天真一笑。
风雨溪声,万物复苏。
(完)
《四时》的番外第一篇是写给自己的生贺,没想到写了这么长,本来昨天过生日准备发来着(?Д`)
《野风》进展有点慢,还是不够甜,写得有点乏=-= 所以还是先把《四时》的番外写一些,大概是五六个吧,长短不一,更新不定;
番外主要是给自己发糖的,所以没什么家国大事,都是琐碎的生活细节,文风偏软,写情为主,想写他俩正正经经养孩子,喜欢硬汉风的不要看。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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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番外一 问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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