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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黑色的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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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道奇开过繁华的闹市区,向着城南去,驶经了一段长长的林荫大道,停在了一扇泛着幽幽暗色流金色泽的镂空雕花大铁门前。
这里就是梁家世代居住的地方了,随着时代的变迁,由原来清一色中式的亭台楼阁,慢慢变成了现在这样中西合璧的格局。
脯一进门,先是一条平整宽阔的柏油马路,道路的上方是和大门之外一样茂密的梧桐绿荫,两边则是占地面积颇大的草坪,在向两边则是茂密的银杏树挡住了的围墙。
沿着马路行进到大约三分之二之处,便能看到面前一个欧式的喷水池,自上而下飞溅着的水花仿佛为炎炎夏日带来了一丝清凉。
马路在水池周围化为一个圆,随后一分为三,其中两条分别向左右两边指去,剩下的一条则仍走向正前方。
接下来便是一片精美的建筑群,在成中轴线的地方,一路走来尽是白色的西式建筑,高大的小洋楼,连绵重复的拱形长廊,半圆形的楼顶之上的阁楼......
而四周则是小桥流水,回廊蜿蜒,拂花分柳,别有洞天。间或有那么一座红色的八角小亭,或是一个水晶花房。
可谓是庭院深深深几许,俨然自成一方天地。
“陈伯,就停在这儿吧,我想走走路。听安林哥说您的腿最近又疼的狠了,放好车后就赶紧去休息吧,可别再忙啦。”君梅边说,边打开了后车门。
陈伯笑道:“知道了,君梅小姐,你别听安林那小子浑说,都是多少年前的老毛病了,不早碍事了,就是偶尔天阴的狠了才犯一回。君梅小姐,你稍微转转就回吧,太太说今天开饭要早点儿。”
“嗯,我晓得了。君梅亦是笑着点点头,下了车。
陈伯自去停车不提,君梅则是走下大路,踏着脚下寸长的草坪,慢慢地向着后方的画室走去。想着爸爸前不久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深思游荡。
有多久没有看到这个在记忆中永远看云卷云舒,荣辱不惊的男人露出那般为难的神色了。父亲就那样笔挺站在书房半开着窗边,在外面的漫天云霞中,看着她,声音严肃,却眉眼柔和。
“君梅,爸爸一直知道你的性子,可是生活毕竟是实实在在的,而不是只像你妈平时爱看的那些小说故事一样,可以随性所欲,永远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由自在......”
在这个家里,最了解她的人,除了经历过无数风雨、眼明心清的祖父外,怕也只有爸爸和大哥、二哥了。爷爷年纪大了,二哥不在身边,大哥一向和父亲站在统一战线上,现在好了,连爸爸都“叛变”了。
难道她真的就这么被堵在死胡同里,从此任妈揉圆搓扁,让那些无聊乏味的晚宴、舞会等等等等毫无乐趣的交际将她短短的人生消耗殆尽吗?
“啊,不要啊。仁慈的上帝或是救苦救难的西天佛主,虽然我不曾信教拜佛,但是看在在你们面前众生平等的分儿上,救救我吧。”君梅想来想去,真是求告无门了,不由懊恼的抬头望天。
“哈,小丫头,又被我抓到了吧!”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后面重重向着君梅扑来,将她抱了个满怀,吓的君梅差点没有扭身对着他的俊脸来上一巴掌。
“大......哥......你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吗?听说善普医院上月就有一个病人误入太平间,然后被活活吓昏厥过去了。”君梅推开他,扭过头,对着梁家大少爷梁仲柏呲呲牙。
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可惜,在外一向有“玉面狐狸”之称的梁家大少可不会被自己这个妹妹这么轻易的吓走了去,快走两步,伸手拥住君梅的肩:“将自己的哥哥和太平间的死人相比啊,你也不嫌恶心!‘听说’,听谁说的,八成又是孟家那个胆大包天的二丫头吧。”
“和你无关,你别来烦我,我要去画室。”
“去什么画室呀,马上就要开饭了,爸今天回来的早,妈吩咐厨房早点儿开工呢,再不去就迟了,你好意思让大家等你一个人啊。”梁仲柏边说着,便拥着君梅向主楼的餐厅走去,“大哥知道你心里有事儿,但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画室里憋着,就有用了?”
君梅脚步一顿,眼眶险些红了:“大哥,我......”
“好了,好了,不就是不耐烦应酬嘛,我梁仲柏的妹妹,还这么亭亭玉立、明艳动人,难道还怕嫁不出去?做什么要那些庸俗讨厌的男人相看,对吧?”
“大哥!!!”君梅一瞬间破涕为笑,这个大哥,真是让人连难过都不能专心致志,但是君梅明白他的苦心。
不仅是大哥,父亲、母亲、二哥......他们为她做的事,从小到大对她的宽容理解和保护,君梅一直都是明白的。
君梅从小就和其他的女孩子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幼年时曾和家人分隔两地有关系。
在君梅满月之后、五岁之前的这近五年的时光里,她并不住在平城的梁家庄园里,而是在与此相隔万里的上海和寡居的外祖母生活在一起。
君梅的外祖母是前朝没落家族里出来的小姐,母亲曾说按族谱来看,甚至还算得上是一个与皇族沾亲带故的格格。君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至少外祖母就从未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在君梅的记忆中,外祖母甚至也不怎么像世人眼中的没落贵族,因为在她的身上并没有那种对自身命运飘零的颓唐悲伤,她总是很风轻云淡的样子。对外人,亲切从容;对君梅,温暖慈祥。
唯一能令君梅感觉到外祖母身上贵族女子气息的,便是一个不怎么宽阔的书房,一个小小的书房,有一扇向阳的琉璃圆窗,和满屋的画卷,挂在四面墙上,带着满满泛黄的旧时光景。
烟雨蒙蒙的江南,黄沙漫卷的大漠,空山绝响的寒山寺院,繁花喧闹的上元街市......不同的地方,但外祖母都亲自用脚步丈量过;不同的色调中,却经常出现一个相同的背影,大的、 小的、远的、近的,衣衫飘飞,若隐若现。
在和外祖母一起的日子里,君梅学会了奔跑跳跃,学会了吴侬软语,学会了笔墨丹青,可却始终学不会外祖母闲来无事时,躺在院中的摇椅上,闭着眼晒晒太阳时,那时不时露出的似悲似喜的神情。
她也曾好奇的问过:“婆婆,你为什么看起来好像难过,又好像开心,你在想什么呀?”
“哦,哦,婆婆年纪大了,也不记得在想什么了了,也许只是做了一个梦吧,”每当这时,外祖母就会将君梅抱起,亲亲小脸蛋,“小君梅,婆婆老了,老来多健忘啊。”
后来,外祖母去了,君梅也被父母接回了平城,重新回到这个最陌生也该最熟悉的地方,继续开始新的生活。
但君梅一直忘不了和外祖母一起生活的那五年,忘不了慈祥可亲的外祖母,忘不了外祖母那个挂满了丹青花卷的向阳的小书房。
更忘不了的是,许久之后,久到君梅已经学会了平城拗口的普通话,也从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童成了一个懂得笑不露齿、长幼有序的小姑娘。
一个清晨,她翻着父亲书房里的书,一本泛黄的诗选,于不经意间,就看到这么两句诗:“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原来当年外祖母的话,并没有讲完,原来她想要告诉君梅的并不是她没有事,也没有在想什么,而是在她的内心深处,有那么一个人,从未淡忘。但彼时的君梅还太小,不会明白,故而外祖母只能说给自己听。
君梅想,在外祖母的青春岁月中,一定有那么一个让她欢笑过、悲伤过、心灰意冷过也激情澎湃过的男子,不论他是一个怎样的男子,都一定是外祖母心中的英雄。
而那个人却不会是外祖父,因为听母亲说,外祖母和外祖父的感情并不是那么好,这两个人之所以在一起也不过是封建包办婚姻中的一个悲剧,外祖父甚至另有所爱。
种种思绪,在君梅的脑海中翩跹、飞舞,使得君梅在还没有经历过世事的年岁里,就透过别人的人生看过了一些波澜起伏,也有了一种超过了真实年纪的通透和淡然。
这种气质在君梅平时的言行上,就表现为了为人平和淡定,但往往有惊人之语,且对各种为交际而进行的社交活动敬而远之,唯恐避之不及的行为。
也许是对这个幼年便离开父母,曾确实失了许多亲情的女儿的愧疚和疼惜,梁先和夫人这么多年来也就默许了君梅从不在任何公众的社交场合露面的这一意愿。
直到现在,君梅16岁了。
今年的梁夫人开始担心,担心这个不爱交际的三女儿会这么继续任性的不爱交际下去,担心她不能到各种舞会上、宴会上、酒会上......遇到许许多多的年轻小伙子,担心她最终甚至会因为这什么都不在乎的性格而变成一个小姑独处的老姑娘。
对于这一点,让人不得不感叹,果然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当孩子刚刚能够走稳,父母就盼着他们学会奔跑,而可怜的梁家三小姐,在刚刚到来了的二八年岁里,就被自己的妈妈担心成为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真是能令人莫可奈何,君梅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