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梅寄归鸿》月浅深

1、第 1 章 要说平城

　　要说平城稍有点儿身份地位的太太小姐们平时最喜欢拿来消遣时间的玩意儿，也无非就是搓搓麻将，摸摸牌九。
　　一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三五成群、呼朋唤友的往那儿一坐，围着牌桌，就着张家李家的家长里短唠嗑，往往过够了嘴瘾，笑骂的不亦乐乎。将上等人派头做得十成十的足。
　　这其中最常被提到的，当然不外乎平城里那些香艳的风流韵事和人材出众的男人女人们。
　　而最近，被人念叨的最多的，当数一个月后梁家大少爷的订婚典礼和那个据说会在当天以未来小姑兼伴娘的身份出现的梁家三小姐。

　　提起梁家，在平成的这一亩三分地上，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下到摇摇学步的稚齿小童，上到乐天知命的耄耋老叟。
　　梁家世代为官，祖上据说还出过一位三朝宰相，也称得上是书香门第。只是自梁家曾老太爷继承家业的百余年以来，渐渐改了路子，陆续做起了商行生意，直到最终弃官从商。
　　现在的梁家俨然一平常富户，若非几乎垄断平城商界的半壁江山，几乎看不出丝毫威胁性，故而大家还是习惯性的赞一句“平城首富，书香世家”。
　　因此，梁家的大少爷时日将近的订婚典礼如此引人侧目，也就什么好大惊小怪了，但是一个作为陪衬出现的男方家小姑子缘何也成了头条人物？有些对此知之甚少的听家不由有此一问。
　　其实，究根到底，也不过一桩旧事罢了。
　　众所周知，梁家现任的当家人梁生梁老爷和夫人举案齐眉、感情甚笃，相扶相持着度过了大半生，共有两儿两女，且两个儿子都仪表堂堂，堪为青年才俊，颇有乃父之风。
　　至于两个女儿，相识的一些夫人和闺秀小姐们也对活泼开朗、娇俏可人的梁家四小姐印象颇深。
　　可是说起三小姐，就只能面面相觑，好像只有一片空白，因为除了交情匪浅的几个世家大族的少许女眷之外，竟是再没有人见过她。
　　这位小姐从来就没有出席过任何的公众活动，不论是家族之间的大型酒宴，还是小姐们私下里流行的小型西洋party。
　　刚开始大家还对此好奇不已，猜测纷纷，妄图从中窥探出些家族阴私，无果，时间一久，新闻变旧闻，失了吸引力，也就渐渐无人问津了。
　　现在突然听闻这位从来只知其人，而从未得见其面的梁家三小姐就要露面了，陈年的旧闻倏尔翻出，又成了新闻。

　　而此时，这个引得满平城的夫人小姐，甚至还包括一众闻贤音便知雅意的老少爷们儿们议论纷纷，好奇的挠心挠肺，甚至有些翘首以待的传说中的梁三小姐......却正在毫无形象的对着面前的几页纸皱眉、瘪嘴。
　　这是平城国立培华女校众多教室里的一间，屋子里大概有二十多个穿着浅蓝色半臂夏衫和黑色西式及膝百褶裙，裙摆下面则是白色棉质长筒袜和黑色圆头小皮鞋的女学生，而教室最前面站在讲台上的中年女先生正在念着一片范文。
　　正在进行的是一节作文课。
　　听着耳边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再看看自己作文下那个大大的鲜红的“70”和“一再强调，过于尖利，锋芒必现，含蓄不足”十六字批语，梁君梅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自从开始学着习作社论而来，自己的作文分数一减再减，眼看着就要跌破底线了，真是让人莫可奈何。
　　坐在君梅前方的孟秋萍悄悄向后靠过来，压低着声音：“又是秦筝，真是没意思，无聊到透顶啊，作文的讲习课都快变成她一人儿的文采展示课了。”
　　君梅没接话。
　　“怎么了？”孟秋萍干脆趁着女先生没有注意扭过了身，向着君梅的桌上一瞥，惊讶道：“呀，怎么又降了，上次还是80多分呢，先生也太狠心了吧，一点儿情面也不给了，亏我还认为你一直是她的得意门生呢！”
　　一不小心，忘了压低声音，女先生向着这边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孟秋萍吐了下舌头，乖乖坐正。
　　过了会儿，君梅的亦是刻意压低了的轻柔嗓音从后面传来：“还是老毛病，批评我太过直白，不够含蓄。唉，圣母玛利亚，我认为这已经够含蓄了，而且真的真的从来没有含蓄的如此辛苦过。”
　　孟秋萍“噗呲”一笑，向隔了几个人，坐在右前方的秦筝微微抬了抬下巴：“向人家好好学习学习吧，一篇白话文写得比骈文都华美，讲一句话，要三句话做铺垫，那才叫‘含蓄’。”
　　君梅翻个白眼，伸脚轻踹了一下孟秋萍的凳子：“就知道贫，安生一点儿吧，还上着课呢。”
　　于是，一个坐在前面念念不平，一个趴在后面对着自己的作文连连哀叹。

　　下课铃声响了，女先生留下句“对自己的文章不满意的同学，可以借秦筝同学的文章学习一下，修改或者重新再写一篇，有时间了交给我批改。”就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立刻就充满了小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有几个是在研究刚刚发下来的习作，但更多的是在讨论周末晚上乐舞门要举办的嘉年华舞会。
　　梁君梅则是慢慢悠悠地收拾着桌子上的书，想着关于家里面的一些琐事。
　　“君梅，你还在不开心呢？怎么，化悲愤为沉默啊？”孟秋萍真不愧是军政世家孟家嫡嫡亲的小姐，什么时候都是一派关心小妹的大姐风范。
　　君梅配合着逗乐倒：“是啊，我真是要念分数之降降，独怆然而涕下了。秋萍女侠，路见不平，你......”
　　“哼哼，当再插两刀。”孟秋萍奸笑着向君梅比划了一个举刀捅来的姿势，“好心当做驴肝肺，回头向姆妈告状去，让她知道你也不是一个小乖乖了，还学会调侃人了。”
　　“那我就去告诉孟伯伯，你最近那几篇分数可观的社论都是冬辰哥帮你打好的底稿。”君梅见招接招，正如她这个人，一向从容淡定。

　　孟秋萍是梁家世交孟家的二小姐，已经芳龄二九了，比梁君梅要大上了两岁，彼此是从小玩儿到大的好姐妹，相处的像一家人般熟捻，平时在众多喜好和观点上也颇志趣相投。
　　只可惜，一个爱文，一个却爱武。爱武的孟二小姐在诗词歌赋和文史地理这方面实在是和梁三小姐没有什么好聊的，反而到是只比君梅的孟家三少爷孟东辰能与之相谈甚欢。
　　而鉴于不爱红妆而武装的秋萍小姐对其三弟的种种压迫，只要是她不会或是说不愿会的作业，可怜的孟三少爷就只好带而写之。
　　君梅也是在偶然听到孟东辰的抱怨时才知道内情的，当然，最后也在孟秋萍的“淫威”下被迫成为了一名小小共犯。

　　孟秋萍不屑地“嘁”一生：“老头子才不会在乎呢，他还恨不得我成天陪她一起舞刀弄枪，马放南山呢。要不是怕了我姆妈的念叨，他都不乐意我来女校呢，说什么最怕他闺女回头也向沈家那个整天病蔫蔫儿的丫头一样，整天满嘴酸词儿，伤春悲秋。”
　　君梅想想孟伯伯平时的模样，还真是很有可能，不由的叹了口气：“你说要是咱俩的那两个爹能综合一下多好啊，我爸呀，就想把我教成个规规矩矩的才女，又要容、言、德、工，又要腹有诗书。老话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吗？自古才女就没几个是规规矩矩的。”
　　闲聊间，下一堂课又开始了，是数算课，先生是个颇年纪长的老学究，课上的兢兢业业却也板板整整，倒是没有什么好提的。

　　天色稍晚，金乌西坠，也到了放学的时间。
　　君梅和秋萍挽着手穿过教室廊前的小花园，向着校门口走去，身后时不时传来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出现的最频繁的词还是乐舞门的“嘉年华”。
　　君梅不由的微微侧耳。

　　“阿凤，你妈妈许不许你去那个什么嘉年华啊？”
　　“别提啦，提起来就伤心，我左求右求的，她也不允我，说那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西洋舶来物，没得去学坏了。”
　　“啊，真可惜，我和丽华还想和你一起结伴儿去呢，一个人总不太安全。”
　　“我说你们两个呀，一个被教得食古不化，另一个胆子比针眼儿大不了多少”一个洋洋得意的声音插进来,“听我爹地说呀，这次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舞会，是为了接待什么大人物呢。到时候肯定有不少的抢手角色，凭我的条件，绝对会有人一大堆人败在本小姐的石榴裙下！”
　　这是班里一个名叫陆茜茜的女生，给自己起了个露西的洋名字，平时只需别人这么叫。自打大家熟识了之后，都知道了她那个在财务部当着个小官儿的父亲之所将她送到培华来，是将这儿当成了一个镀金的所在。
　　就好像现在读过了女校的小姐便格外不同，追求的人家也格外多似的，当然，也有可能是真的，谁知道呢。
　　“露西，你怎么说话呢？！谁食古不化了！”
　　“谁又胆子比针眼儿大不了多少了？！”
　　“你个没良心的坏妮子，就会花蝴蝶一样的搔首弄姿，下次再也不借你珍衣阁的旗袍穿了，哼。”
　　“不要不要，我闭嘴我闭嘴，我错了还不行嘛。”
　　......

　　不知不觉得走到了校门口，君梅已经看到了家里来接她们的轿车，拉了一下孟秋萍的手指：“秋萍，你知道刚刚她们说的那个什么舞会吗？”
　　“唔，知道啊，乐舞门的嘉年华舞会嘛，这周周六晚上六点钟吧，我们家也要去的”孟秋萍应道，“怎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在家里听大哥他们提过一次，没想到今天在学里又听到这么多次。”君梅记得昨儿早出门的时候，隐约听到大哥在小客厅里打电话，确实听到了那么一句。
　　孟秋萍努努嘴：“就你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格，就算是临到出门时才知道也是不奇怪的，怎么，你不会不准备去了吧？我可事先提醒你啊，别想着又在家里多懒，梁叔叔这次怕是不会由着你了，那个露西说的也不全是风言风语。”
　　“那......”君梅还想问，奈何秋萍已经朝着自家的那辆福特招了招手：“想知道啥，回家找你大哥去，我还急着回去吃牛排呢，起士林的大厨专程到家里给现做的呢，我可不能错过。”
　　目送孟家的车开走之后，君梅也坐上了自家的车，闭目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