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旻星陨》君离忧

67、第三章 诡笑寂

　　伸出手掌，素白绷带由指尖包裹至肘弯，动了动不太灵活的手指，他有些不敢肯定绷带下的伤真是自己造成的。记忆里，自己是最怕疼的啊？可是偏偏，那种置身黑暗的感觉抹之不去，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他是如何地哀号与乞求。

　　哭喊到，嗓子嘶哑。乞求到，指尖断裂在墙壁上，连心十指很疼很疼。望不清任何的东西，周遭没有任何的声音，这些都让他很害怕。害怕到，伤害了自己也混然不觉。

　　犯错时，十殿主总是明白什么样的方法对他而言最有效。不教训，不惩戒，那人只是将他丢进黑暗里，让他一个人在其中度过漫长的时间。只有一个人，他只有一个人……害怕、真的很害怕……

　　水似的液体落入湖中，荡起丝丝的涟漪，湖底的人儿也随着一圈波纹漾了开去。

　　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大概是被丢弃时留下的后遗症吧。据十殿主说，当时之所以会发现并把他捡回来呢，是因为他在不停地哭，嗓子哑了也仍在哭。原本只是路过的十殿主的注意力是被他的哭声吸引过来的，看到他拼命地想要活下去，这才将他给拾了回来。

　　水面的聚合，他清楚地瞧见自己的形影再度出现于水底。头上与脖颈上都包裹着纱布，耳下的二面镜子不知所踪，看起来，真的很惨。

　　费拉德尔公爵替他包扎的时候，一个念头闪入他的脑中。包扎的话，他身上的禁锢应该会被解开吧？如果真是这样，他倒不介意多伤几次，只要将它当做是任务就好了。

　　可是偏偏，精明如费拉德尔公爵，这人竟然只包扎了他的伤口上下部分！不过也确实只需要这么做即可，项间刻满图腾的银饰虽然没有倒刺，但也是紧贴脖颈，之前在精神不稳的情况下未有伤到。至于足踝，脚镣的倒刺一日不除，伤口也一日没有包扎的必要。

　　怎么才能逃走呢？他还有任务没有完成呢，可没什么时间陪人在这里玩他最为讨厌的禁锢游戏。难道非得让他做出什么危及生命的事，这禁锢才有解开的机会么？

　　危及生命的事？

　　望着看起来不太深的湖泊，他伸手试探，果然，手掌触到水面上一如平地，连一丝丝的涟漪也无。记得抱着自己来花园的时候，费拉德尔在某些地方施过一些术，这个湖应该也在施术范围内。为的应该是不被花园里的事物伤到，这样一来，能够伤到他的，就只有他自己了。

　　举目四顾，杀手没有看到禁锢自己的那人身影。就这么放心地将他丢在花园里么？

　　站起身来，拖着与足踝银链相连的金属球，他一步一步地熟悉他暂时会身处的新环境。血顺着脚镣下方淌下，钻心地疼。

　　这些都没有什么，不是吗？比起因任务没有完成而将遭受的惩罚相比。

　　“小颜，你在这里啊……”

　　这是有些熟悉的称呼，杀手回首，看到笑着的人。

　　首先入目的便是一片白。织银白衣，苍白的肤色，银色眼眸，就连束起的长发也是一样的白。白子，这是世界上非常少见的一种人，比像自己一般天生便拥有能力的人还要稀少。这人手里拄着的刻有家族徽章的权杖证明了这人的身份——费拉德尔公爵。

　　勾起一抹讥哨的笑，正因为稀少，所以珍贵么？

　　是谁说的？神为你关上一扇门就必定为你打开一扇窗？白子天生便不带色素，须发皆白，连眼睛也是类似的颜色……看来神为这费拉德尔家的家主关上了不少的门啊，所以才会拥有这般强劲的实力。

　　含了首，杀手不愿意再激怒这个暂时可以主宰自己命运的人，无故与自己过不去的事，他没有必要去做。

　　“陪我散散步吧……”费拉德尔公爵向他伸出了手，但他视若无睹，将脸撇到一侧。

　　微颦了眉，公爵的这个神情让杀手一惊。但是很显然公爵没有同一个半大的少年介意的意思，他很有涵养地拄着刻有家徽的权杖，慢慢地向前走。

　　若不是强势的魔力，白子还真可以同废物划上等号。凝了一张脸，对方走二步他才走一步，在前者的身后保持距离慢吞吞地跟着。他不担心对方会突然走快让自己跟不上，只“白子”二字就可以给自己很多的信息，例如，对方的视力不好所以走不快。

　　“为什么困着我？”抵不住泛出心底的疑惑，杀手问。

　　已经步至花园内的凉亭（话说西方有凉亭这东东么？汗……），费拉德尔公爵摸索着坐下。而后才开口，银色眼眸紧盯杀手，好似真可以望入杀手的心底。“小鬼，没有人教过你应有的礼貌么？”

　　撇唇，金发少年坐到远离费拉德尔公爵的座位，“向一个杀人者要求礼貌，阁下的脑袋出了什么毛病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有些时候他还真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连忙再度出声，“费拉德尔公爵，小颜知道错了！”

　　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仍是面无表情，这才偷偷松了口气，“费拉德尔公爵大人……”

　　“迦耶依析。”

　　“什么？”他有些听不懂。

　　“我的名字。”

　　“哦。”不就是一个代号么？叫什么不都一样？不过叫名字好像就不必用什么尊称了吧？“迦耶依析，为什么你非得困着我？”

　　名为迦耶依析的青年没有答话。

　　“喂！”耍他么？！杀手再度不客气起来，站起来嚷道。

　　“一问换一问，”迦耶依析抬首，“如何？”

　　杀手的回答是扭头就走。

　　“如果问题让你为难，你可以选择不答，但请不要撒谎。”

　　金发的少年回首，望入对方银色的眼，不觉得对方的神情有异。于是回身，拖着足踝上的血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希望你留下。”迦耶依析说。

　　这个，就算是回答了么？

　　“为什么？”少年固执地问。

　　“这算是第二问了吧？”公爵的眼底有宠溺的笑，“‘小颜’，这是你的真名么？”

　　垂首，少年歪过了脑袋，细想“小颜”这名字究竟算是自己的什么。然而很显然地，对方将他的思索作为了不愿回答，眼底有隐隐的失望。

　　“你有我所没有的东西。”迦耶依析缓缓地开口，“所以我希望留下你。”

　　很简单的答案，但是来自冥王殿的杀手听懂了。抬起自己缠满绷带的手掌，又看了一眼对方苍白得无一丝血色的皮肤。如果自己这样的伤势转嫁到对方的身上，只怕不死也得去了半条命。毕竟，体内缺乏色素的白子是很难养活的。

　　人类总是喜欢渴求一些自己所没有的东西。例如迦耶依析，他所渴求的便是能够让其自在飞翔的能力，没有病痛的折磨，没有虚弱体质的拖累，能够毫无顾忌地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的能力。而自己呢，拥有飞翔的能力，失去的却是能够自由飞翔的天空……

　　无法拥有，也永远不可能拥有。

　　“因为希望得到，所以想尽办法留下么？”看，多么贪婪并且自私的人啊，这就是人类。“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未等公爵迦耶依析作答，金发的少年牵起了唇角，扬出一味明媚的弧度。“……是因为……这虚假的笑容？”

　　话音落下之时，这笑容已经不复存在，对他而言，变脸并不比翻过一页书麻烦上多少。执着于这样虚伪救赎的人并不算少，所有人都以为它是光，却不知这光可以被手指穿透，它本就是与人们位于二个层次的蜃楼海市……啊……也许也蜃楼海市也算不上，虚伪的光辉永远比不上真正的太阳。

　　起身，少年很想张扬地大步离开。怎耐，他足踝上的负重实在容不得他的如此动作。艳红色液体顺着白皙的足踝滑落，红与白的对比，魄丽并且夺目。

　　“我不知道‘小颜’是不是我的名字……”他说，“它与我的代号首字同音，也许是因此我的抚养人才一直这么称呼我……”

　　“首字为‘颜’音，那么你是冥王殿的三殿主阎罗天子了？”

　　灿然一笑，这笑容真的如同光辉，“迦耶依析，你到现在才明白你带回来的人是谁么？”

　　虽然不少贵族都喜欢角色扮演游戏，但杀人者可不屑于模仿他人。蓝紫双眸、耳悬双镜的杀手，应该只有他阎罗天子才是。虽然，他这次的现身并不是以孩童的面貌。

　　“同‘冥王殿’作对的人不会有好下场，这个，阁下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一身白的青年扶着权杖立起来，步至少年的身前，修长的手指擒住少年的下颚，“能拉上十殿阎罗之一陪藏，也不枉一死了……”

　　“呵……”被迫仰首，杀手极是厌恶现在的弱势，但也无能为力。只能够，维护自己的仅余的尊严……“阁下也知道会死么？”

　　“我的意思是……”微凉的气息轻拂于少年的面颊之上，“……就算是死，你也得是我的！”

　　唇角勾出摄人的弧度，杀手轻笑，“那么对于结果……本座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