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初寄》子镯

2、拔刀相助

　　七初有个癖好，便是去衙门听审案。
　　原因无他，有时衙门会良心发现般认真审几个疑难案件，断断续续的要持续一天之久，百姓们便携了三餐来听审案。人多乱杂，七初便能从那人筐里顺几个馒头，再从这人手里顺两壶水，滋滋有味的听故事。
　　她六岁独自来国都飘荡。如今飘荡了五年，大事没干成，四年的审案倒是没白听。偶尔睡在都城附近的郊外时，还能碰到绑架案的上演。这种情况下，七初多躺在草丛中或树枝上笑着听一听，然后悄悄跑回城里报官。
　　一是她看不过，二便是她能从被绑架的人家里要点赏钱养活自己的肚子。
　　可七初毕竟是女孩，十一岁的身躯又娇小，来不得明的。只能与他们耍暗的。
　　七初本以为摘下帕子的少年会或或嚷或低沉的说：“你们快放了我，不然我哪个亲戚不会放过你。”之类的话，于是少年的沉默令他愣了一愣。
　　待中年男子催促，少年才慢慢道：“是他要杀我吗？”
　　薄凉的语调。一语毕，少年仰头与中年男子对视，七初看到男子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后将目光与少年错开，十分的不自然。
　　“我想您已清楚。至于原因，您怕是也明白。”
　　“我未曾想与他争，他何必..”
　　“但天下人要您争。”
　　中年男子处处避讳着那个人，这段话听得七初云里雾里，却也听明白其中的那个“他”正是要杀少年的人。而这个中年男人，应只是个出来办事的管家或奴才。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便闭上了眼，任由他们正一步一步将自己推向死亡。
　　七初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檀木制的木盒，轻轻转动机关，木盒缓缓打开露出木盒中的两个夹层。
　　上夹层中摆放着一块玉牌，上面雕刻着一只雪狐。仔细观看，雪狐的眼睛泛着幽幽绿光，令查看的人胆寒。
　　七初却并不害怕，看着它眼底竟泛起阵阵悲伤。抚摸了片刻便又打开了第二夹层。
　　夹层中摆放了四颗色泽上等的药丸，皆由百年不化的寒冰护着使其永保药性。七初迅速取了其中一颗药丸，攥在手中满心的不舍。
　　顿了几秒便又想将药丸放回去，却在不经意间瞄到少年那平淡的眉目，可她仿佛看到了少年平静下掩藏的悲痛。她突然很想了解，了解他内心所隐藏的痛。
　　放回药丸的手顿了一顿，便又紧紧攥住，合了盒子揣进怀里。
　　七初顺手从地上拔了一把草与花梗握在手中，又向脸上左一块右一块的抹上了湿土，看不出原来的样貌。脱掉了外套只剩一层脏乱的单衣，便一瘸一拐地向少年走去。
　　“什么人！”中年男子听见脚步声，从腰间抽出佩剑，直指七初。
　　七初故作惊慌，将草一下子掉在地上，顺便人也软绵绵的跪坐在地上，声音颤抖地说：“我..我..大人饶命啊！饶命啊！”
　　少年这时也睁开了双眼，斜睨着狼狈的七初，不一会便又闭上了眼。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中年男子用眼神会意了两个壮汉和马夫一下，三人便纷纷将七初围在中间。
　　“我来给我父亲采药的，不料扭伤了脚。正准备再采些扭伤的草药，便..便..”便成如今这样了。
　　“杀。”
　　中年男子冷冷下达命令，他不能让任何一个看到少年的人活下去。眼看壮汉围了上来，七初急忙挥手求饶。
　　“别！别！饶命啊！小人绝对不说今夜之事！饶..诶？”七初装作是不经意看到了少年的脸，发出一声惊讶之音，令壮汉和中年男子都顿住了。而少年也睁开眼，盯着七初。
　　七初趁着这个空档一下子蹿到了少年面前左右打量，越发觉着少年生得极美。
　　“竟然是你！？哼，想不到你也有这么一天！”七初的语气中带着惊讶与痛恨之意。
　　不仅是中年男子愣了一愣，就连少年也是挑了挑眉，满脸奇怪地盯着她。
　　“你认识他？”中年男子愣了一愣，眼中杀意顿增，厉声厉色的询问道。
　　“回大人，小人不但认识他，他还是小人的仇人！当年我与父亲流落街头，这人驾快马在街市狂奔，父亲腿脚不便，让的慢了些。他道我父亲碍了他的路，令侍从砍掉了我父的双腿，伤我父双手。自此我父在借宿的破寺庙中一病不起，如今还未养好！”
　　七初用手狠狠指着少年，咬牙切齿的说出这段话，心中却暗自佩服自己的演技。
　　男子眼中杀意渐渐消散，被玩味与兴致代替，看着少年道：“我一直以为您宽厚温良，想不到一向温和寡言的形象，竟是装出来的？素日里，您的行事作风竟如此不堪。”
　　又目指七初：“那你可知他身份？”
　　“我曾调查过，但我毕竟年少贫穷，没什么门路，所以没甚结果。我猜就是哪个府的少爷罢了！我两年来勤练武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他死在我手下！”
　　这便是大实话，七初确实不知这倒霉的少年是谁名何。但观其面貌与服饰，可知他家境富裕，并不缺钱。
　　“哦？哼，那便给你这个机会。杀了他，我便放你一命。”男子将剑扔向七初，七初凌空握住剑把，应了声是，便向少年步步逼近。
　　少年皱着眉，用一副全然不知的眼光望着七初，自然是不认识她。却在她走到自己面前盯着自己时，放松了下来。
　　起初看着少年的反应疑惑地眨了眨眼，怎么一直处于紧迫状态的少年突然就全身心的放松了。有一种解脱了束缚的感觉，可能是她觉着自己将死了罢。
　　一剑破空，刺入了少年的胸口。七初趁拔剑转身之际，将手中药丸塞进了少年口中，迫他咽下。再一剑挑开了他身上的束缚。
　　血染了七初单薄的单衣，脸上的湿土也在贪婪嗜血后变得褐红，映着她如泉的眼微微发红。
　　七初跪地，用双手奉剑以示忠心：“感谢大人助小人报仇，大人之恩永世难忘！”
　　男子令一人接过剑擦拭干净，自己则上前探一探少年是死是活。先是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又拎起少年的胳膊摸了把脉，便舒心一松手。
　　随着少年苍白的手无力地垂在地上沾染了泥土，中年男子竟向他直直跪了下去。抬头时目光正对少年的眼，仍是微睁的眼，长却不密的睫毛打在眼前，仍是一脸平淡神情，丝毫没有痛苦之意。
　　却是目已无光，心神已去。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悲沧，却转瞬即逝，尽是无情。起身将少年双眼阖了去，丝毫不曾去看他胸口正殷殷冒血的剑伤。
　　“埋了。”
　　“不可！”
　　壮汉们刚举起铲子挖坑，便被刚缓过神的七初急忙打断。看着他们一脸狐疑的表情，七初瞄了一眼已无生命迹象的少年与那不停流血的伤口心下一急，忙解释道。
　　“此地我常来，熟得很。常有人来此赏花采药，不假时日定会被人发现尸首。像他这种人，应永生永世烂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前方不远有一处河水，水流甚湍，将他扔下去必定无人发现，如此可好？”
　　七初发现自这行人进入桃林来，中年男子便一直抬头关注着天色变化，想是有急事。如今七初便是赌上一赌，赌他们不会随她去河边。若是赌输了，便只能凭幼时所学浅薄武功拼一拼了，即使胜率微乎其微。
　　果然不出所料，男子想了一想，又望了望天色，摇头道：“天色已晚，我等着急赶路，无暇前往了。就埋在此处罢了，更何况..”
　　“看这小子衣着也是个少爷，大人不担心，他的尸首被人发现，自己遭遇祸事吗？”七初打断了男子说话，用试探的语气缓缓道：“若放心小人，请将他交予我。我前去投尸，大人自可赶路去。”
　　男子思虑了半晌才道：“如此也好。”便带着两个壮汉自行离去。
　　七初刚舒了口气，男子突然顿下脚步回首，一双狭长的眼睛在七初身上打量，惊得七初又增一身冷汗。
　　“大人还有事交代？”压住心中蹦出来的无数想法，故作从容的问了一句。
　　“无事。只是突然觉着，一个苦练了两年武功可以一剑穿心，手刃仇人的人，怎么起先会惧怕于我等，而非与我交战呢？”
　　想着刚才七初的求饶情景，男子眼光越发精明，仿佛要穿透七初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