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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茉莉 ...

  •   目及处,是成片的黑暗。空间扩大,自身不断缩小,反之亦然。未蓝眨动眼睛,一如当初在墨之境里所感恐惧,渐渐沿着脊背逆袭而上。
      “这里是哪里?”如是念头产生的同时,油然出一股温凉的亲切感。似乎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眼前突然掠过一只大如团扇的玉色月蛾,粼亮着灿金色的光点,振翼而飞。
      “是湛露!”女子愁楚的蛾眉,同凄泛的脸。未蓝迈开脚步拼命去追,脚下黑暗虚空噬人,并不牢靠。追逐过一段时间,渐渐拉开了距离。未蓝喘息着站立,忽然看见远方,月蛾微光消失的尽头,虚无缥缈着一滩浅金色的光流。偌大的黑暗里,熟悉感依旧没有消失,未蓝因此感到茫然,却还是捏紧了手指,尽量朝着光的方向,艰难前往。不知道又走了多久,感知到有风,柔软地漫溢而过,同时带着某种近似于土腥草香的潮湿气味。脚下突然触及了微凉的水流,未蓝一惊心,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到达光的所在。乍一看水流似乎是在发光,但马上就能意识到,那该是沉在水底深处的什么东西,向上渗露的光亮,随着水波曲折荡漾。这光流并不明显,却也非黯淡。清明洁净,陈旧朴实,使人想起酝酿在时间源头的安逸平宁。
      借着这光,未蓝发现自己的处身之所,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泛着笼淡的金光。环绕岸边的,影影绰绰满是茂密墨绿的植被,南岸却有一崖峭壁,不断往上延伸,未蓝随之抬头,便见清澈的夜空,一弓弯月,几点银砂般的小星,照着四周山脉,绵延巍峨的轮廓暗影。
      “什么时候到了山里了?”未蓝光着脚站在岸边,低头看覆没到脚踝的潭水。恐惧依旧还在,那是一种,与桃花将木剑插进自己身体时所感知到的,相同成分的恐惧。未蓝的意识,一部分惧怕这光,一部分想要亲近。终究,是前者占了上风。于是抽开腿,往后倒退着几步上岸,却在同时被一个人贯穿了身体,那个人径直穿过未蓝,涉着水流往潭中央去。
      银白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发蓝,身上的夏季校服破破烂烂,且满是脏污和血痕。
      “如理?!”一时皱缩着瞳孔,未蓝不禁叫出声来。同时终于想起来,这是已经梦见过的内容,未蓝已经做过这样的梦,但不知道为什么,一醒来便忘记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西如理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似的停下脚步,然后回头。是与记忆里相同的容貌,深蹙的眉头和锐利锋芒的脸部线条。难得的表情平静,眼里却流露了一时半刻的茫然。他看不到未蓝。于是半晌转回身去,继续往水潭发亮的深处走,一直到水漫过胸口无法行走,便打开手臂钻游向水底。
      未蓝长时间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跟上去。然后,在腹上的伤口触及到潭水的一瞬,痉挛了剧烈的疼痛。
      惊醒过来,莫金色的眼睛里纷舞着茫白的日光。良久才喘回一口气,未蓝从床上坐起来,全身曝在光线中微微发亮。良久才反应过来时间不早。然后,在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衣服居然都湿透了。
      与此同时想起来自己做过多遍,却一直忘记的梦。意识里幽深发亮的水潭,西如理回望的背影。“这到底——”
      将脱下来的衣服扔进竹篓,未蓝一边换校服,一边想着这个梦预言了些什么,如何延伸到了现实?同时发现,腹上伤口的纱布同样是湿的,身体还残留着对那种疼痛的感觉,但所幸并未裂开渗血。“为什么做这样的梦?为什么而以前,明明每次都忘记了的,这次却会记得……那个地方,是什么地方?如理在那里做什么?”洗脸的时候考虑这些,毛巾覆到脸上,未蓝突然想起昨天见到的少女,“昼幽,昼幽潭——难道她说的话是真的?”如是又兀自地摇摇头,“怎么可能?”
      昨天后来,在发现未蓝并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之后,女孩讶异了未知的脸相,松开手弹出一两米远,她的右手,纤细的腕上戴着一串白玉色的珠镯,“你是谁?”
      “我——”无端的紧张,但更多是并行着某种喜悦的期待,这个少女,记得西如理,“我是查未蓝,西如理的朋友。你认识西如理?”如是再问一遍。
      女孩对未蓝的话似乎不大信任,并不开口,只远远打量他。从独角兽般纯净如雪的白发,到荒疏神俊的容貌,再到左手腕上戴的迷毂,“……你手上戴的那串东西,是我给他的。他去哪里了?”
      “我,并不知道他在哪里。”别开了视线,这原本是未蓝,想问她的问题。所以现下里有些茫然。
      “你是这里的镇灵师吗?”
      “暂时是的。他突然失踪了。所以我——”未蓝的眼前突然出现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场景,炎夏永昼,四周是成片的墨绿,聒噪的蝉鸣,强烈的日光把一切反射得几乎消失。西如理满身是汗,笑出整齐的牙齿,向自己道别。然后眼前,飞掠过一只淡青色的月蛾……这一切,都似乎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所以我只是,暂时守在这个地方,在这里等着他回来罢了。”如是低垂了眉目,这原本确非是未蓝的初衷,但他从没有因此感到后悔也是真的。而往下——已经到了不得不做点什么的时候了。这不只是因为自己身上有了时间的限期,也因为艾德瑞安的预言,带来了改变的讯息。所以他,想知道这些日子以来,西如理到底去了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女孩对未蓝突然的发呆显出不解,两只手紧抓着背包的带子,半晌才开口,“所以你,也不知道十月十五下元日,这里有镇灵师集会的事?”
      “?”
      “好像是,那个人他,触犯了什么条例。我听舅舅说的,他擅入了灵地昼幽潭,而且毁坏了即将羽化的山神之卵。”如是说着,怕未蓝相信似的反应过大,慌里慌张摆手,掩饰性地笑起来,“这个,只是听说。那个人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那他现在?”
      “不知道去了哪里,完全感知不到他的气息。”如是摇头,颇显得忧虑,“接下来,镇灵师们就会一一到来的。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到他才行。”再抬头看未蓝,眼睛黑亮得宛若墨玉,倒映着香樟婆娑的树影,“所以你,如果知道他在哪里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未蓝一时慌窘得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候石桥那边突然闪出两三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一看到她便兴奋地挥手,并迎过来,似乎是同伴。女孩看到她们便急急忙忙向未蓝道别,“我得走了,但一定会再来找你的。”
      那边的女孩子们过来,其中一个皱了眉抱怨地开口,“你在干什么啊夏苍,突然就往后跑,怎么也叫不住。不可以这样擅自脱离队伍的啊。”然后看到白发如雪的未蓝,便一下子愣住,良久才询问性地点一点头。
      “……对不起我,迷路了。他,我向这个人问路来的。”看来并不是外向的性格,女孩说话的时候看一看未蓝,耳朵红得厉害。这样便拉住那个看呆了的女友,往桥的另一边离开。其他人也都一一回过神来跟上去。
      “喂喂,刚才那个人是怎么回事,头发雪白了诶。而且好帅哦,真的只是问路而已吗……”如是过了桥尾,女孩子们才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夏苍?”未蓝站在原地目送女孩们离去。胸口却提了一口气,一直也不曾落下来。
      现下里穿戴整齐,背着橄榄绿的肩包出门。未蓝没想好接下来能做什么,便决定先去学校。校服换成了秋季的青蓝色,日光亦浅淡许多。路上回想着少女的言语,同那个延展到现实的梦境,“那个地方,梦里发亮的那个深潭,是昼幽潭?什么又是山神之卵?然后如理……”皱蹙了眉头,是因为这些未知半解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似乎当真契合了一个可行的前应后果。“但是——”未蓝回想起西如理失踪以来发生的诸多事情,西伯父的死亡,悬崖的房子易主;荆棘之路里指路的月蛾;赤狐朱印口中的结界;艾德瑞安,摇曳的竹海,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打斗,玉石面具,熟悉的声音,“你赢不了我。要知道,我的身上流着不洁之血……”朱红的箭,在触及的一瞬,眼前频闪过诸多年代不明的记忆画面,在那里——
      “波伊德——”突然想起来,在那里,其中的一帧,红烛灯旁坐着金发绝尘的苍白少年。未蓝记得当初,西如理在受重伤后,也曾去找过波伊德。“……我在这里,因意外给了一个山中道士结缘,你好奇的事,包括你那个朋友的事,都以此为起点……”
      波伊德是知道的。所以那个时候,他会以告诉未蓝他想知道的事为代价,请他不要去拔那箭。而那支红箭的主人,是否就是波伊德所说的山中道士?“不洁之血——”未蓝如是喃喃着,有些不安。
      “……自从计划开始,我便将你视成是最大的障碍。”温厚如玉,是在哪里听过的声音。那个人是谁?所谓的“计划”,又是什么?
      未蓝觉得自己,似乎在真相倒塌后的庞大废墟里,找到了一个未被掩埋的入口。
      “所以,要先去找波伊德看看吗?”
      临时改变的主意,未蓝掉头,往满是西式小屋的海港方向走。一路半低着头,考虑着该如何问出口的问题。如今上了一段树荫斑驳的斜坡,这个地方,未蓝过去时常骑车,刷拉拉往下。有人擦身而过,熟悉的气息。未蓝一时惊觉得回头,坡道上,漫溢了微凉的风。那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高与未蓝相当,墨发被风漾起,恍若是浸在水中。他的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夹一只点燃的烟,大步流星地往下走着,不时抬手,将烟送到嘴边。
      莫名的触感,古怪而难解。未蓝站定着,翳了眼睛看那个人,一直到他消失在斜坡的转角。虽然没有看到脸,但总觉得是,曾今见过的人。如是便迈了脚步要跟上去,却只走了一两步,突如其来的剧痛漫袭向身体各处,身体无预兆,且不受控制地重重栽倒到地上。
      “……?”讶异混合着恐慌,未蓝呼吸粗重,睁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到腹上的伤口并没有裂开,疼痛却在各处经久不散,一如在荆棘之路里,接受了麦克尔的血液以后的反应。如是咬紧牙关,皱蹙着眉头浑身颤抖,用尽了全力却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可恶!”满头大汗的同时,视线变得模糊。眼前光线凝聚成色块,微微摇晃的人影,晶红的鞋子,小巧的白裙和倾泻而下的长长墨发,“那个,你没事吧?突然摔倒了……”因忧虑而颇显急促的语调,声音层层叠叠传过来,未蓝听不大清楚。
      又是那样一片浓重的黑暗连接着意识。也没有发光的蝴蝶。未蓝被困其中,暂时找不到出路。良久才息闻了不知何处而来的荒缈歌声,字不成句却静淡空灵,曾今,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水——”突然想起来这里以前,曾是广袤明净的水域。素袂飘摇的柔弱女子端立于天水一方,回望是摄人心魄的眼睛。
      “……桃花。”
      终于醒来时发现自己又是放在自己的床上,日近昼前,透着轩窗在墙上留一片幽幽晃晃的竹影,比鸟鸣树响更引人注意的是,外面有微弱的人语之声,甘冽的女音,与清澈的男音,不甚协调地串联在一起,渐渐清晰。
      “……大胆妖物,竟敢在日中显形,还擅闯镇灵师宅邸,你不怕此处封印吗?”
      “啊?”
      “站住!再近一步的话,休怪我不客气!”
      “所以说,我不过是想——”未说完的话被突如其来的进攻打断,继而是防守及躲闪的声音,少年暴躁得有些不悦,“你这个家伙,我都,说过了,我是那家伙的朋友了。”
      “……少在那里胡言乱语!”
      未蓝虚弱得全身是汗,却还是在意识回来的第一瞬间下床,脚步发软地到窗边。晃眼的日光下,渐渐显形的是古旧的庭院,墨发的少女正被精灵般的少年拉住了左手腕,与此同时右手,却将一张签画朱砂的符纸,“啪”地一声贴到少年额上。
      “哇,你这个家伙!”因没预料到头向后仰,看来是相当地生气了。少年一手揭了额前的符咒,一手更用力地拉住女孩,脸露着“得给你些厉害看看”的愤怒笑容。
      “等等麦克尔。”未蓝手撑着窗沿,好不容易发出声来。如是两个人便都转过来看,呆愣半晌后,女孩的脸上,却满某种讶异的茫然,这通常是,发觉自己上当受骗后会露出的表情。她回过神,便用力地拉扯被抓住的细手腕要挣脱,无果后低头,猛地一口咬住麦克尔的胳膊。
      “!”麦克尔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做,一时睁大眼睛,慌张得弹开手,女孩趁势踢了他的小腿,转身就跑。
      “……这个笨蛋!”总有种被戏弄了的感觉,麦克尔皱着眉头,颇有些抱怨意味地检查手臂,一圈殷青的牙印在日光下渐渐愈合,“连吸血鬼都敢咬,流血的话可怎么办?”如是再抬头看未蓝,“这个不靠谱的丫头是谁?”
      “夏苍。”未蓝不明白刚才,女孩看自己时那种表情的意义,“她记得西如理。”
      “是吗?”漫不经心地回应着,一时半刻却只嘟了嘴愣愣地出神。麦克尔穿一件大喇喇的星星毛衣,稚气温暖,在日光下微微地发亮。良久长出一口气,半歪着脑袋看未蓝,金绿的眼睛清澈得透明,“所以看来,你是考虑清楚了?”
      “……”
      “无所谓,反正,我会帮你。”惯常见到的认真表情,一如当初阻止未蓝去找波伊德时做的那样,“我会帮你。”似乎,事情在兜了一大圈子之后,又回到了起点。如今未蓝不去考虑自己是否过分依赖于他,或者麦克尔此时的心境不再是当初的一时兴起,而多多稍稍蕴蓄着歉疚报偿的情绪。实际上是,他需要麦克尔的帮助,而麦克尔,也将此认为是自己该做的事。只是这样就够了,其它事情并不需要考虑。如是未蓝便坦率地笑一笑,“谢谢你。”
      麦克尔这边显露了些许惊讶,继而也弯起了嘴角,“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吧。首先,哥哥有话要我带给你。”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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