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没神经公爵

6、等待戈多

　　在尚不算长的十几年人生里，这或者是蓦然所经历的，最狼狈最凄惨的瞬间。没带手机，没带钥匙，也没带钱。湿嗒嗒是睡衣吃干冰凉，贴在同样冰凉的皮肤上，寒意入侵得难受。身体的颤抖一刻也未停过。房间的窗户漏出温暖的光，但无法进去。蓦然就这样哆哆嗦嗦又直愣愣地在楼道里站了近十分钟。继而走到隔壁，轻轻地敲了柠檬男家的门。
　　不知道三更半夜，他如果开门看到这样的自己站在外面，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大概会先露一脸呆愣愣的惊讶，反应过来便一如既往地笑出牙齿。不对，也或者可能生气吧。气自己没听他的话好好休息，反而弄成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出现在他家门口。
　　因为他是好人啊，即便是对这样并不算熟络的自己，也总是显出最善意周到的温柔。
　　所以，一定会收留自己吧，不用担心对方会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至少一定会想方设法解决自己的窘境。如是想着便将敲门的声音和密度表达得更迫切一些，心脏跳动也随之陡然上升。但预料中的回应并未出现。里面的灯没有亮起来，没有声音低沉的问话，也不曾有脚步声靠近过来打开房门。还是静悄悄的夜，雨声渐疏。声控灯灭了，又亮起来。
　　“啊。”无意识地自语出声，突然想起来晚饭结束后对方分明说过要通宵排练的。那么一来，就还真不是一般的倒霉了。如是偏了头重重地呼一口气，烦躁，混合着愤怒、忧虑、以及身体的冰冷难受，一瞬皱了眉简直想哭。
　　胸腔起伏了许久才渐渐平复，深夜里气温愈低，手脚被冻得有些麻然。鼻子很快又堵上了，苏蓦然张嘴呼出来的热气一下便消散。回到自己的门边，蹲下来，脸埋着膝盖将发抖的身体缩成一团。好想换衣服，好想回温暖的被窝，好想舒舒服服地蒙头一觉睡到天亮。蓦然想起了刚才出车祸的那个中年人，不知道司机把他送到医院了没。他疼得那样，身体应该有好多个地方骨折了吧。这么着又庆幸起自己不过被困在屋子外面受冻。但要是被冻伤的话，也可能会被截肢的。蓦然的登山家伯父，就因为在雪山上困得太久，十根手指截掉了一半。脚趾也被截掉了不少。
　　但这里不过是南方冬至的雨天，就算再冷，也不用担心手指会被冻到轻轻一折就掉下来的程度吧。呆一夜顶多也不过让感冒加重。如是又像得了安慰似的放松一点，然后想起来金湛宇今天一本正经地叫自己不要把感冒传染给他，那个家伙就知道担心他自己。其实不是的，他也说了要蓦然好好照顾自己。这话是家里人每次见到都挂嘴边的，还有历晴天。对了迟慕哥也这么说过，难道自己真的很让人操心吗？唉，要是迟慕哥没出门的话，也不至于会发生这种状况，但也可能是两个人一起在外面哆嗦着流鼻涕……意识渐渐恍惚得像要入睡，结果又被一阵冷风刮得清醒过来。猛地打一个灵激，身体蜷得更紧些。好冷，好难受，这样下去真的不会被冻死吗。乐队应该还在排演，黄黄暗暗的灯光下，他们一定全心投入着，满身是汗。不知道在练习什么歌。蓦然的脑袋里猛地出现了贝斯喑哑的低鸣，弹贝斯的人……得熬通宵，天亮才能回来。但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要多久天才会亮？这么想着一瞬捏紧手指，皱了眉头咬牙切齿起来。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所以是在等着一个人的，抛却所有的初衷和目的不说，那种时时期渴而不得的苦闷，烦躁，焦虑。像那样孤注了所有的勇气和希望，只为了等待一个人的出现便确信能摆脱所有的困境得救。像那样的等待，对蓦然而言还是第一次。
　　凌晨天还未亮的时候，院子里满是露水的牵牛花便已经开了。雨终于停了。苏蓦然在漫长又受罪的等待过程里，坐着睡过去了。亮灰色透明的光线里，少年脸色白得发青，脑袋偏靠在门框上，头发柔柔软软地垂着。即便是睡着了，眉头还是微皱着，满脸难受的神色。淡蓝色的棉布睡衣已经干了，却还耷拉着，领口露出长而苍白的锁骨。虽然不自觉中成了更舒服的睡姿，手臂却还是圈着双腿，并不是瘦小的身形，看起来却还是一副让人心疼的，相当可怜的模样。
　　被人轻推着肩膀叫时，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挣扎着挥开，想要继续睡。然后一只大手覆到蓦然额上，凉凉的很干燥，触觉粗糙特别，“好烫。”低沉的声音，在意识里震荡开细碎平稳的涟漪。
　　睁开眼睛，先进入视线的便是对方那双被星辰借宿的大眼，由高处静静地望着自己。凌晨空气蒙昧透明，逆光的方向，那双眼睛洁净得满是湖水的波光。
　　继而是半张开来的嘴，和略显忧虑的神色。他还穿着昨天见面时的衣服，背着他的琴，躬身站在蓦然面前，看起来像高大全能的神。
　　他来救自己。奇怪的想法，蓦然觉得头好疼，各处酸酸软软，身体发烫得厉害。他坐在门边，依旧环着双腿，仰头看躬身下望自己的人，很久很久，眼睛干干的却总有些想哭的情绪，你为什么而现在才来？
　　“你怎么睡这儿，你好像发烧了。”柠檬男说着伸手，要拉蓦然起来。
　　他太温柔。蓦然对这邀请似的动作愣一愣，才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他的。满是硬茧的，宽大而清晰的触感，拥有着绝对的力量，一把便将蓦然拉起来。
　　脚很麻，站不直，于是往前跌了个趔趄，又被对方手按着肩膀牢牢固定住。
　　“钥匙留在家里面了，进不去？”柠檬男看看关着的门，没大好气地问蓦然。
　　避开眼点一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被对方如是问时，蓦然脑子钝钝却还是突然觉得自己像傻瓜多过倒霉。
　　“你是笨蛋吗？”看吧，果然还是生气了，跟想象里的一样。尚算平淡的语调里愤懑着些许责备，“就算被关在门外，就算我不在，不能到楼下或者旁边公寓求助吗，这么冷的天，你又还生着病，怎么都好过在廊道里过一夜。”
　　蓦然发誓这绝对是自己听过的，柠檬男跟自己说话最长的一次。他拉着蓦然手臂把他拖到自家门口，从兜里拿钥匙开了门，再把蓦然拖到里面。
　　开了灯，把蓦然放在客厅的白色沙发上，自己背着琴进了房间，过一会儿就抱了床大被子出来，裹到蓦然身上。再把一支电子温度计递给他，要他在腋下夹好。等看着蓦然不大利索地把冰凉凉的东西贴到身上，便又消失到房间。
　　蓦然夹着温度计裹着棉被呆愣愣坐在沙发上，茫然地环顾这个并不是第一次来的地方。客厅和自己那儿是一样的空间格局，却因为满是书籍、唱片、乐器等东西而显得拥挤很多，但不凌乱，该说是在无乏生活情趣的程度上井井有条。
　　心想着柠檬男大概就是传说中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那种完美男人了吧。真嫉妒啊，谁要是做了他的女朋友一定幸福到死。
　　但是现在，好热，又冷，又好难受。干巴巴地咳两声，侧着身子一头躺倒下来，因为温度计咯得人不舒服，就又模模糊糊地拿出来看。柠檬男这时候从房间里拿了叠衣服出来，看见蓦然在看体温计，便问他怎么样。
　　“这个体温计，大概坏掉了。”没什么力气开口，嗓子也好疼，哑哑好难受。
　　“什么？”对方说着两三步迈到蓦然身边，接过去看，“四十二度八？”像是吃了不小地一惊，继而推搡蜷进被窝里的蓦然，“快点穿上衣服，我带你去医院。”
　　“不要，我想睡觉。”因为真的很累，把头埋在被窝深处，又止不住咳嗽。
　　“快点，听话，不然病不会好。”这么着就又换了温和的语调，带些哄小孩子的味道。
　　“……”
　　依旧不理。那边便要强制着扒开被子。蓦然没什么力气，紧紧地抓着被子还是被对方一下拉开，如是便转身瞪过去，因为发火头变得更疼，“说了我想睡觉，你别管我就好了。”趁对方愣住，就又猛地夺回被子，把自己卷成蚕向另一边睡着。
　　“……呵，”柠檬男或者当真觉得不可理喻哭笑不得，静了半晌不过冷笑一下。却终究又没法放下不管，“我说蓦然啊——”
　　“别管我了，反正，你也不喜欢我。”不知道是因高烧神志不清，还是其它什么，蓦然蒙在被子里软软嗡出这样一句。说真的他现在真的难受得要死，谁要不让他好好睡觉再折腾人他便跟谁急。
　　那边又是一愣，然后笑了。虽还是无奈，这一次却更多些暖意。身体靠近些，两手箍住被子，“谁说我不喜欢你了，明明是你先不待见我的。”
　　“……”
　　“你看，每次你见我都冷着张脸，一副别来烦我的样子。就像现在，我不过想让你去医院，你又这样凶我。”说着又不怎么费力地把被子往下拉，嘟着嘴装得像受了委屈，语调姿态里还真有些哄小孩的样子，“现在起来吧，乖乖换好衣服我们去医院。”
　　苏蓦然裹在被子里，只露了张脸出来。他认真地看着满脸笑意温柔如水的柠檬男，全然没发觉自己现在在对方眼中就是个闹脾气的小孩。身体上的病痛分走了大部分理智，只留下纯粹的情感，率直而坦然的表达，“真的？你真的没有不喜欢我？”
　　露了白牙笑得更明朗些，柠檬男在沙发边蹲着，伸手点一点蓦然的鼻尖，“你说呢？”
　　-TBC-

作者有话说

　　进展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