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没神经公爵

4、夏天就这么远去

　　四
　　结论1：迟慕哥真是不能再好的人。
　　这是苏蓦然在对方背着很小一包行李住进自己公寓半个月后作出的最终评定。首先，他很美好。只是从直观上说，也真的非常赏心悦目。小鹿似的眼睛总是氤氲着不散的水雾，略微上翘的鼻尖，习惯性抿成线的嘴。安静下来时便像是只有十岁的纯真小孩。
　　其次，他很high，与精致动人的外貌不同的，是内在的大度随性。他邋邋遢遢不修边幅，实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男人。话不算多，笑点却异常低。和他一起呆着，即便没什么事只看着那掉下来的下巴和满脸褶子，心情也会无故变好。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感染力，他似乎是看开了很多才有这样及行乐事的活力，愉快的心情是会传染的。
　　再其次，他才华横溢。这几乎是只要跟他接触便会毋庸置疑知道的事。他随时随地都能作画，素材工具都无限制，有时候是线条犷粝的铅笔素描，有时候是透明轻灵的印象水彩。有时候，甚至只用手指沾着酱油，也能完成一副栩栩如生的画作。
　　那天两个人一起叫了外貌的饺子宴，他不小心打翻了酱油，把桌布沾脏了，有些心虚地吐吐舌头，手指便顺着晕开的污渍不断涂抹，偶尔抬眼看看对桌手撑着脖子满脸嫌弃的蓦然，再蘸了碟子里酱油描画勾勒，不到十分钟便渐成了不得不说是十分生动的，蓦然的小像。“太厉害了！”不自觉抿了嘴摇头晃脑地鼓掌，以及简直是脱口而出的感叹。对于这种金子般闪闪发光的才能，蓦然一向来没什么抵抗力。
　　最后，迟慕哥真的很照顾自己。即便他自己生活没规律，时常外出又总熬夜。不会洗衣不会做饭，每天只嚼零食，还喜欢把画稿垃圾弄得满屋都是。在蓦然眼里却还是很有哥哥的样子。他会特地煮半个小时的咖啡给蓦然喝，会买很多好吃的，包括蓦然最爱的巧克力。天凉的时候会提醒蓦然要多穿衣服，会在下雨天突然出现在学校，只是为了给蓦然送伞……总之，多半是些无意为之的温柔，却在寒冬渐近的季节里，意外暖心。
　　所以蓦然呼一口气想自己大概是彻底被对方收服了，又或者得先忽略足球迷本性三更半夜对着电视的亢奋呐喊。

　　结论2：朋友是在不知不觉中就做成了。
　　说的是金湛宇。那人并没有食在火车上说过的“回校以后再联络”的言，几乎是一结束假期马上就又打了电话给蓦然。“一起去上课呗”、“中午吃什么”、“要不要下午逃学，我们去杀一场”等等等等。就是说在蓦然还全然没有反应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跟这个原本生活并多少无交集，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土木工程系吉他男形影不离了。当然，这也只不过在学校，最近却又因为某个巧合被他发现了苏蓦然家就住柠檬男隔壁，便开始每天打胶着战，想方设法地要把友谊战线顺势拉长到家中。
　　“今天可以去你家吗，我们寝室不够地方睡。”
　　“不行，我那里也没地方。”
　　“我们睡一张床呗。”
　　“不行，我讨厌跟你睡。”
　　“那我睡沙发？”
　　“沙发已经给迟慕哥了。”
　　“那让迟慕哥跟你睡，沙发让给我呗。”
　　“……”
　　“哎，不是我说，你家里那个画画的哥哥，简直是‘疯狂的青蛙’。”
　　苏蓦然原本正玩手机的，这时候却忍不住抬眼看身边满脸无害的金湛宇，一瞬惊讶得连嘴都合不上。所以说，到底要有多长的神经线和多凶残的想象力才能把人畜无害大眼清纯的小鹿哥哥形容成“疯狂的青蛙”？他果然不是个凡人。
　　但总而言之，作为好朋友好哥们，蓦然对与金湛宇的亲近并没有什么不满。虽然确实有那么一两次，因对方的异次元和黏人劲感到了心烦。多数时间里，苏蓦然还是真心喜欢他的，尤其是他挂着两个大眼袋一副懵然无觉的呆样，偶尔会让蓦然产生点照顾欲，继而很大爷地想若是跟金湛宇一起呆着，自己也成哥哥了吧。
　　“……那我睡浴缸或者隔壁Park家总行了吧，我就像去你那里参观一下，促进促进感情！”
　　苏蓦然翻着白眼，不理会身后依旧不屈不挠的金湛宇，一下子跳上公车。等车子发动，看对方还在站牌前咋咋呼呼，便一下撑忍不住笑了。
　　跟朋友一起吵吵闹闹，时间便不像一人冷清那样停滞不前。果然人都是怕寂寞的动物。
　　结论3：缘分这种东西有时候不过是巧合的幻象，而巧合的发生多半是有科学依据的，有时候还能反向证明两个人的无缘和不来电。
　　或者是预料中的，和柠檬男的关系一直很尴尬。即便两个人是邻居，念同一所大学，有相似的生活轨迹去解释之前不断的偶遇，还有那么一两个共同的朋友把彼此圈在一起。即便蓦然不自觉地对这个漂亮温柔的哥哥心生了好感和想要接近的期待。现实里的距离却是相当的遥远。
　　就在迟慕哥来的那天，他穿着柔软的棉布T恤趿拉着拖鞋站在雾蒙蒙的黄灯光下，听了迟慕说话，就弯了嘴唇，又带着那笑意，转回视线看尚还呆愣着的蓦然，“是啊，世界真小。你看我们又见面了，而且原来就住隔壁。”
　　他总是笑着的，一副喜悦与温柔，天真与亲近并行的模样。却从来不会表现出其它更多的什么，他笑着跟你打招呼，说再见。在一堆人聚餐的时候，笑着听你们说话，也会好心提醒你不要吃太多，待会儿胃疼。只有单独两个人的时候，他会笑着问些无关痛痒的事情，避免你觉得气氛僵硬，无聊尴尬。但气氛还是又僵硬，又尴尬。
　　蓦然原本以为这是对方保持着距离，跟谁都不愿过分亲近的处事态度。后来那天，被金湛宇央求了去参观他们乐队排练。某个小旅馆地下一层的隔音室，蓦然远远便见柠檬男胸前挂着贝斯，满脸笑容地被一个未见过的矮个子男生连踢带踹地追打。
　　“S.A.，快来救我。我要被杀死了。”不还手原则，露着舌头烈烈地绽开在脸上的笑容，让柠檬男一瞬看上去像只有三岁。
　　S.A.正在麦克风前擦吉他，没理会柠檬男的求救，倒先看见了门口进来的苏蓦然金湛宇，有些惊讶又马上露了笑容欢迎，“蓦然怎么来了？”
　　“他来看本大爷无比帅气的表演。”金湛宇有点臭屁地说着，把手里的一大袋夜宵递过去，“喏，这是苏小少爷犒赏你们的。”
　　那边玩笑的两个人也被吸引过来，柠檬男满身是汗，喘着气，眼里闪着星光，脸上笑容未减，“蓦然。”他说。
　　没见过的那个男生手里拿着鼓棒。他也一样挂着笑容，一脸的白白嫩嫩，显露着与迟慕哥美丽灵巧不同的另一种清爽可爱。
　　介绍过后知道他叫释阵莫，就是上次提到过的那个因被压迫着回家，没能参加PUB表演的鼓手。他和柠檬男同岁，是附近警校的学生。
　　蓦然对警校有点惊讶。他看出来了，便笑，“别看哥哥这样，战斗力可是185cm的。”说着扬了手，作势要打身边的朴初程。被对方躲开，“你也就知道欺负我了。”
　　“谁叫你不积口德？”
　　“我说的还不都是大实话。”
　　“……”
　　这么一言一语里又吵起来。金湛宇开始拿吉他，S.A.把注意力都集中到夜宵上，两个人对此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苏蓦然站在那里看着，突然觉得看到了一个与以往认知里截然不同的柠檬男，并不是想象里的稳重成熟，吵闹起来也完全像个小孩。
　　所以是这样的，纯粹只因为不熟悉才不了解。
　　柠檬男注意到蓦然的视线便对他不好意思的笑一下，再叫阵莫别闹了被弟弟看着笑话。
　　所以是这样。捏紧的手指松开来，蓦然放弃了，不得不承认的是对方的礼貌和关照某种程度上不过是生疏的表现，他对自己兴趣全无，或者压根就不喜欢自己。
　　结论4：身边尽是些有才能有天赋的而唯独自己除了学习空无一物
　　这是看了金湛宇他们乐队排演后突然发现的事。果然是帅气的吉他手没错，还有与锋芒毕露的吉他手不同的，沉静拼命的贝斯、小小身体里充满POWER的，完全让人耳目一新的五头爵士鼓，还有担当着节奏吉他，散漫随意，痞味十足的魅力主音。他们表演重新填词的《Art of almost》，开场便是一阵娴熟激越的扫鼓，继而加入贝斯的点缀，一阵嚣闹暂停后，S.A.闭上眼缓缓开口，“闭上眼我的梦境突然飞出几光年我从来没想过翻山越岭最后却来到你身边……”
　　充斥着压抑怀感的曲调宛若一个冒着磁线不断扩张的巨大黑洞，间奏明显。唯一的听众苏蓦然坐在地板上，因这像要将人吸进去般的表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歌声渐止，便是如洪水般咆哮而来的鼓点，以及跟随贴近的沉震的贝斯，蓦然从来也不知道鼓跟贝斯间能产生这样凶猛契合的反应，仿佛是在黑暗中不断寻求出口的愤怒野兽，蓦然睁着眼看几乎将一整个身体融入五头爵士鼓的释阵莫，和皱着鼻子咬紧牙关，手臂上青筋暴露的柠檬男，突然感到溺水似的难以呼吸。
　　这过程很长，如同不断往上堆叠的什么建筑，在濒临倒塌的那刻，象征光亮的，金湛宇的吉他嘶吼着汹涌而入……
　　只一首歌便刮目相看的程度，蓦然在曲终时用力鼓掌，忍不住问他们怎么还没有出道？自己一定第一个当他们的歌迷。
　　S.A.被蓦然的热情吓了一跳，然后说他们并不是以出道为目的组的乐队。“像我，我在读医学院，将来大概会是个内科医生。”
　　“我最近还被家人逼着退出，闹得心情不好。”释阵莫的喘息还未平复，擦擦汗半笑着向蓦然歪一下脑袋，“初程和金湛宇也都还有他们各自的将来，我们不过志同道合就一起燃烧而已。考虑出道什么，会变得很功利吧。”
　　“……但是，”几乎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不会觉得可惜吗？”
　　金湛宇因此哈哈笑着搂蓦然的肩膀，“有什么可惜的，自己喜欢就好，又可以把妹又可以Live，多自由。”
　　他说得没错，苏蓦然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光芒万丈了的金湛宇，突然觉得自己还差得远。更不用提迟慕哥历晴天。原本自己就只是个植物系的小小大学生，一没兴趣二没爱好，毕业后就准备那样工作，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算了。这样的人生很乏味吧，和他们的五彩斑斓光怪陆离比起来，简直变成了白纸般的平面空泛。
　　这种程度上来说，柠檬男对自己没什么兴趣也是理所当然。有什么值得了解的，如果一看就看到头了。从出生到现在的18年里，苏小少爷第一次回顾和审视了自己还不算漫长的过往——虽然戴着对旁人无限倾慕的有色眼镜——结论似乎是，自己的人生，和他们的一比，好像真的有那么点缺乏精彩。
　　-TBC-

作者有话说

　　苏小少爷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