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 舞胡腾 ...

  •   曲江之畔,芳洲刚作别了柳十郎,一不留神又被蔚娘逮住了。

      “您应当在帐中候着,外头人多,若有个刮蹭可是不好。”蔚娘一头大汗,想是为了找她跑急了,一个劲的喘着:“适才大娘子吩咐过,家里人不得随意走动,”

      芳洲也后悔,外头有渣男,还苦苦拉着她不放,早知会是如此,她宁可坐穿帐底。

      蔚娘又数落了她几句,抬手拿巾梯摸了额角,转头对一齐寻人的阿川阿夏道:“都别发愣了,快快回去给邵掌柜帮忙!”

      两个婢子浑身一抖,二话不说拔腿就跑,芳洲自知误了家中生意,也疾步跟上。

      等四人行到了帐前,却见向氏去而复返,烦躁的摇着把戴胜纹绢团扇,不时朝外张望。

      蔚娘脚下滞了滞,重重冷哼了一记,板着脸慢吞吞走向了帷帐,向氏见了她,眼里精光一闪:“二娘子可在?”

      她急急说罢,又自觉得太过于心急,又装腔作势的拿扇子半掩了脸:“大娘子还是未归?不愧是长康公主跟前的大红人,果然非同寻常。”

      蔚娘心中得意,也有了心思和她虚与委蛇:“确是如此,连丞相夫人命人请了我们大娘子过府做客。”

      向氏暗骂她得意忘形,冷冷笑道:“大娘子好手腕,瞧瞧,这便与丞相夫人交好上了,真让我们这做小本买卖的平头百姓眼馋。哼,有了大好前程,竟不顾及家人,我也是错看了她。”

      狗嘴里就是吐不出象牙,这一通夹枪带棒的,把白鹭诬蔑成了无情小人,蔚娘当然不乐意了,张嘴就要顶她,却被向氏赶在前头:“她大娘子有了着落,往后是不愁的,可二娘子又该如何?独守闺房一辈子?”

      无辜的呆头鱼芳洲再次惨遭殃及,眨眼间成了帐中焦点,向氏眼神魅惑,满含盛情,蔚娘眼瞪如牛,绝对是在威胁她闭紧嘴巴。

      “二娘子,你年岁不小了,再不替自个打算可就来不及了。”向氏挑拨完了姐妹关系,又抛出了她的橄榄枝:“最后竟还是叔母我想着你,你且和我走一走亲朋去,都是好人家的当家主母,包你受益匪浅。”

      好人家?怕都是胡商吧,黄鼠狼怎么会给鸡崽子拜年,芳洲赶忙拒绝:“承蒙叔母厚爱,可如此大事需凭父亲做主,儿不敢擅自应承。”

      此言不出则已,一出便勾得向氏大笑不止。

      “芳娘呦,长安谁人不知你们那阿耶是个软脚穷措大,你还奢望他?这阖家齐聚的日子他都不见踪影,全然是把酒肆当故乡了。我看呀,没准哪日欠得多了,把你都能胡乱押出去。”

      蔚娘一听,全身绷紧,怒目而视,上下嘴皮子颤巍巍的碰了多次,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芳洲低低一叹:“叔母说的不错,”

      蔚娘听了大急,闪身护在芳洲前方,把她遮了个严实,这才对向氏道:“二夫人,就算大郎君做不得主,那也还有大娘子在...”

      “大娘子不过是未嫁小辈,蔚娘要她去相看妹夫,这也太为难她了。二娘子同我走一趟,不过是多认得几位娘子夫人,能有何害处?长辈之命怎能不从,二娘子快动身吧。”

      向氏其人,真是她平生见过最难缠的,现下还用了个长辈的名头,扣下为你好这么一顶大帽子,再回绝过去,一定会被她喷成是不识好歹。

      芳洲苦笑,给蔚娘使了眼色,保证不背叛组织,也不知她会意没有,人就被向氏挽住,拎走。

      看来要锻炼身体,多吃点肉了。

      芳洲摸着毫无反手之力的细瘦胳膊,欲哭无泪。

      ......

      一路向西走去,最直观的是色彩变幻,从白皑皑好干净的到五彩斑斓,权贵们不爱用的珊瑚琥珀绣满了帷帐,有些帐顶上还竖着彩旗,就连过路人也是肤色各异,衣饰张扬夺目,端的是与众不同。

      真是两重世界,没了矜持端庄,没了约束顾忌,心底最豪迈的热情敞开了,汹涌澎湃的四散蔓延。

      不容芳洲看够,向氏便强推着她往一处画着朱砂印记的大帐走。

      帐里立了一具胡床上,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妇人斜坐其中,她一头灰发,肤色极白,高鼻深目,眼珠子是黄珀一般的颜色,原来却是个胡人老太太。

      向氏丢下芳洲,弓腰趋步行到那老太太床前,耳语了几句,老太太皮肉一动,做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向氏又说了什么,这才回头对芳洲道:“二娘子,快来见安老夫人。”

      安家?看来是想把侄女卖给她主子了。芳洲目光一凝,飞快的低下头,规规矩矩的问了好。

      安老夫人的略点了头,认真打量起她来,这老太太眼神像两把刮骨刀,阴鸷不留情,举手投足里尽是老谋深算,向氏到她面前竟成了温良淑德之人。

      被一条毒舌盯上也许会让她不舒服,被一只豺狼盯上可就是万般难受了,芳洲暗暗着急就,被碎发挡住的眼珠子不停乱瞟,突然注意到安老夫人身边的几个胡人女子,正指着她说闲话。

      “太,瘦,了。”

      匆匆一眼,只读出这三个字的口型,不过也够用了,看来安家人不喜欢体弱的,膀大腰圆的才是她的最爱,屁股大好生养嘛。

      她抖起了机灵,假模假样的捂嘴咳嗽,还咳得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咳完再楚楚可怜的看着向氏,没忘了微微颤抖,以示心里忐忑害怕。

      她本就血色不旺,这一番作下来显得尤为孱弱,安老夫人连连摇头,不客气的冲向氏道:“看这体格,娶回去了只能摆着,连崽儿都下不了一个,我安家自问伺候不起。”

      商人重利,讲求实用,对芳洲这种弱不禁风的细瓷瓶没一点儿兴趣。

      向氏腹中暗骂她不识货,待会子等众人反应过来了,还轮的到你们?

      一想到芳洲过不了多久也能攀了高枝去,她就一阵头晕目眩,只好耐住了浮躁,腆着脸凑到安老夫人身边,低声笑道:“您别看她瘦猴一般,她这是年纪还小,多养养便也壮实了。何况,她大姐方才与那长康公主并肩出入,言谈甚欢。不是我要夸口,实在是机不可失呀。”

      不出向氏所料,安老夫人一听,脸色顿时就变了。

      这消息还只在权贵中流传,胡商们尚不知情,不过向氏从来依仗安家过活,她敢开这个口,那真是错不了的。

      他们安家也算胡人里的贵姓,但在骄傲的门阀子弟面前,还是最末等的九流之徒。为商注定不能长久,街头随意一个小吏裨官都能给他们治罪,趁着正处鼎盛,是该给一家人开一条新路了。

      既然岑家姐妹已非吴下阿蒙,那不如化化干戈为玉帛,结一结这两姓之好。

      安老夫人心念电转,和蔼的对芳洲笑了一笑,喊了帐外一个小姑娘进到前头,指了芳洲对她道:“六娘,带岑二娘四处逛逛,难得的上巳节,错过了真是可惜。”

      芳洲脑中亮起了红灯,冷冷的瞥了一眼向氏,却又无可奈何。

      算了,先忍一忍。

      那安六娘不过十岁出头,肤色是安家人独有的雪白,生的也是胡人模样,笑嘻嘻的对芳洲道:“你跟着我走便是,我带你耍去。”

      芳洲点头,安六娘满意笑了,带着她往最热闹处走。

      人群最密集之地,必有歌舞,安六娘带她停在了一处空地上,那儿正有个胡姬起舞,引来了一圈闲人围观。

      那胡姬脚下踩了块小圆毯,缀着金铃的舞衣又薄又软,贴在她丰腴健美的身躯之上,两条雪一般的胳膊缠上纱巾,旋转间长纱曼舞,腰肢纤柔,极为惑人。

      心应弦,手应鼓,舞与乐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一曲舞罢,还不等诸人回过神来,不远处便奏响了横笛凄怆,众人闻声而去,见地上铺了块波斯毯,边上坐了三个乐师,其中一个看人多了,又往乐曲中参进了一声骤雨落珠的琵琶声,似在催着健儿入阵。

      不多时,便有个人影腾空跃进毯中,安六娘一见他,激动万分,一把扯过芳洲钻过人堆往那人身边靠:“是三郎的胡腾舞!你算是有眼福了!”

      芳洲还不在状态里,也不曾听说谁是三郎,只能随了六娘磕磕绊绊挤到中间,还没等站好,就听她嚷嚷道:“快看,那就是我家三郎!”

      这安三郎也是个肌肤如玉鼻如锥的凉州儿,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面容有胡人的深邃神秘,又带了唐人的温润柔和,身上只穿着半臂短胯,展露出健壮有力的四肢,端的是容貌出众,矫如游龙。

      他跟着曲子绕圈急行,时而腾踏,时而跃起,正是扬眉动目踏花毡,红汗交流珠帽偏,醉却东倾又西倒,双靴柔弱满灯前。

      乐师怀中琵琶拨得愈发急促,指动如飞,引得众人心跳骤急,场中人此时反手叉腰,身子后仰,好像一钩弯月,低着腰接连旋转跳起,次次都和在了拍子上。

      人群沸腾了,叫好声炸起如雷,更有那促狭的乐师拍起了鼓,为舞者添光喝彩。

      安六娘兴奋的大笑出声,哪里顾得上芳洲,一撩裙子就冲安三郎跑去。

      波斯人,粟特人,长安人。商人,平民,贵族。他们一瞬之间抛开了隔阂,脸上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是最简单纯粹的喜悦,不杂也不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舞胡腾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