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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折杨柳(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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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长安柳府。
扑簌簌的风穿林而来,引得花木起伏,湖生涟漪,卷动碧玉簟。
窗边伸出指骨分明的一双手,折下探入屋的一段柳枝,持在手中反复揉捻。
指节翻动柳叶纷飞,柳惠章沉吟片刻,复而又提起笔,在窄窄一方尺素里泼墨挥毫,添上山水,填满汪洋。
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按时辰下职,打马独自回府,烹水煮一瓯茶,研磨铺卷练字。和过往的日日夜夜没一处不同,可偏偏今时今刻,他笔下的天地凌乱不堪。
也许,是因为心中忐忑难安罢。
自嘲一笑,还待提笔,便听院中有人踩着积水嗒嗒走来,那脚步声把心神踏得更加凌乱,柳惠章索性搁下笔,闭目凝息,等着来人入内。
没让他等候多久,书童连桥便慌慌张张的屈身入内,行动间分寸大失,进门时甚至被门槛勾了两次脚。
这般光景,必是噩耗了。
“一如郎君所料,丝毫不差,夫人,夫人今早已遣人上门退亲了。”
柳惠章点点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脑子里一片空白。
摔了笔,怏怏倒在席上,任那笔尖墨浸了衣袖。
他的整片天都黯淡下来,他的心都丢了,他连笔都握不住了。
深吸一口气,理理衣袍,强自支撑着站起身,迷迷糊糊的就要往外走,连桥一下慌了:“郎君这是往哪里去?”
柳惠章不去理他,自顾自出了门。
雨已经下大了,他却没有打伞的意思,途中不少家仆瞧见,上赶着要来替他遮雨,都被他推拒了,等游魂一般走进了正房,他已湿了半边肩头。
“不练字了?”柳夫人正就着日光做针线,听见响动,头也不抬,张口便问道。
柳十郎默然以对。
“我可是遂了你的心愿,替你退了岑家的亲,为何还一副委屈的模样?”柳夫人是最最了解儿子的,早已算准了他为何而来,也明白他心中在怪罪自己。
“你并不喜白鹭,又为何不愿我退亲?难不成,你心里还妄想着能以妹代姊?”
埋藏在深渊里的妄念被人一把揭开,露出惨白惨白的烂肉,无比凄楚,无比可怜,柳惠章吓得倒退几步,不可置信的看着柳夫人。
“我...我从未曾想过如此...”
“好了好了,你还想骗我?我肚子里出来的肉,我能不懂?”柳夫人放下绣棚,平静的看向柳十郎:“你每月在她家糕坊花去多少?你打量我不知?最后都进了连桥肚子吧,你瞧瞧他那样子,吃得牙都烂了。你这般花心思,下工夫,她又晓得多少?不感激你也罢了,还敢动手伤你,可见她就没把你看在眼里!你何苦去讨这个嫌,倒显得咱们求着她似的。”
柳夫人见他神色倔强,又拿前程劝他:“再者说了,她们岑家早已落败,与你再无益处,你与岑二娘更是无缘无份,既如此,还不如趁早歇了那些心思罢。”
她有伶俐齿牙,一张一合间绝不留情,说得柳惠章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却不肯就此罢休,拼了命去负隅顽抗:“阿娘这把作为,真是为我着想么,难道不是为了拿我再去攀别人家的高枝?”
柳夫人早料到儿子会有此一问,心平气和的驳道:“你多想了。我们柳家虽不算豪门望族,但也做不出那等龌蹉事。”
“你何必再去纠结,不论是不是,此事已成定局,你都无路可退了。”
这傻孩子啊,实在和她太像,眉眼间依稀可见二十年前的温雅柔和,这一刻也如二十年前一般,有人苦苦哀求着一桩无果的婚事。
当时她没能求成,所以才得了柳家夫人的养尊处优,他也必定求而不成,她不能眼睁睁看他作践自己,拿他的下半辈子去将就岑家那举止怪异的病怏子。
她更不愿看他落魄失意,背负骂名,也不想看他为谁神魂颠倒。他和岑家划清界限,再不相往来是大势所趋,这一点不容商榷。
母子皆是外柔内刚之人,谁也不服谁,憋了气暗暗较劲,最终是柳惠章道行浅薄些,先败下了阵,一气之下跑出了柳府大门。
柳夫人端坐依旧,未加阻拦。
不能逼他太紧,这件事,他只能慢慢接受,慢慢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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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撞出柳府,柳惠章才察觉他无处可去。
这长安有千条街,万条道,百间坊市,可没一地容的下他。
从前偶有不得志之时,去的岑府,见的是芳洲。但此时,他无颜面再进岑府。
索性松开缰绳,信马漫步,脑海里不由自主的一遍遍想着退亲一事。
白鹭估摸着是不屑一顾的,白鹭从来把他当做个傻弟弟看待,并不放在心上。
倒是芳娘,一定会叉着腰骂他无能,骂他是个负心鬼。
就像上回,他找她商量两人之事,曾提及有意退亲,芳洲马上翻脸,破口大骂。
出尔反尔,无情无义,她边骂着边寻摸着趁手的东西要砸他,慌乱中摸到桌边一面铜镜,急怒中她想也不想,照头就砸了过来。
血色弥漫开,像泪一样从眼角划落,鲜红得刺目,他吓坏了,她亦慌了手脚。他怕的是事情闹大,连累她受责罚,而她的惊惧,却不知因由。
痴心妄想一下,她会不会是担心他?
额上那片将愈的伤口隐隐作痛,不容忽视,正如他命中最惨烈的劫数,焚天灭地又摧枯拉朽,他根本无力招架。
只是喜欢她,他只喜欢她一人。与他不同,她活得那么生动,喜怒都在脸上,这世间无一人可与她相比。
但那又如何呢,不过无济于事,跌跌撞撞中还是丢了她。
朝朝车马如蓬转,处处江山待君归,人间难少是离别。
他这一生,不得欢愉。
心思细腻哀伤,性情优柔,处处受制于父母兄姐。而后谙情事,遇得知己,奢望一世如此,然不过区区数年,变故又生,青梅反目,父母施压。
徒劳无功,徒劳无功,他是个无能懦弱之辈,寻寻觅觅,只得一片情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