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敛蛾眉 ...
-
日子在一碗碗药汤里缓缓渡。
说是缓缓,真的一点都不为过,在痛楚的折磨下,每一秒都被拉长,变成一个秋那样长。
芳洲捂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榻边侍立的阿川一听,驾轻就熟的从药箱里掏出个白瓷药瓶,倒了一枚正骨紫金丹化在温水里,拿小银勺一点点喂她喝进去。
又苦又辣,只一点便冲得鼻子发酸,舌尖发麻,不受用极了,却也没奈何,谁叫这世间良药向来是苦口的。
小心翼翼的呼出一口气,再一点点吸入新鲜的,尽管如此谨慎,还是难逃心肺间撕裂般的痛楚。胸骨断裂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即会伤及心脏,甚至毙命。
师飞星那神棍给的秘制七厘散倒是好东西,能把疼痛全驱散,通体舒畅的犹如回光返照,只不过神棍先生不肯给多,过了能用药的头两日,接下去主要是靠自己捱。
文平波循例是一日探病十多回的,三顿饭前饭后,午晚睡前睡后,文五娘同学准时打卡报到,带着她那几本游记闲书,老老实实地蹲在芳洲身侧,摇头晃脑的读书。
其实吧,她自个都认不得几个大字,读得结结巴巴,但聊胜于无,在默默吐槽中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飞星偶尔也会来露个面,主要功能不是治伤,而是安抚一下焦躁不安的少女文平波。
“文五娘莫着急,伤筋动骨绝非小伤,短则三两月,长则半年,绝非一朝一夕能长全的。”
文平波回之以狐疑的眼神,对这风姿奇绝的年轻郎君难以信服。
端坐一旁的文夫人却极为认同地点点头,她可不是缺乏生活经验的毛孩子文平波,自然晓得轻重。
说起这位表伯母,绝对是个好领导,跟着她绝对有肉吃,芳洲两次受伤,用去煎汤配药丸的珍奇药材难以计数,待遇好比中央退休老干部。
文夫人亲自来看顾了几日,衣不解带,夜不成寐,可五六日后就难见她的身影了,这倒并非不关心芳洲,实在是琐事缠身,焦头烂额。
首先,是文曼山那小蹄子发作了。
文夫人放她一马,不追究白马寺前一场埋伏,并答应了予她一如意郎君,可算是大恩大德,仁至义尽了,奈何这位小公举把周氏之死全归罪给文夫人,心里不忿,嚣张的摆出张棺材脸,对着一位位候选人挑肥拣瘦,这家穷了,那家人口多了,这人生得差了,那人性子鲁莽了,总之谁也难入她的法眼。
和她亲生母亲一般,都是蠢货,看不清局势,不知好歹。
这还算是好应付的,不过是点子小打小闹,先晾着文曼山,看看到头来谁能拖得起,谁能守得住高冷骄纵。
翻过文曼山这一页,还有座险峻的大山压在文夫人心头。
文伏泽与裴九娘的亲事被那他亲手断送了,裴九娘伤心离去,可不知为何,裴家竟主动承担起了悔婚的恶名,依文夫人揣测,大约是裴家人觉着女儿家的,被人悔婚这名声太难听,索性霸道一回,遣人收回庚帖,一对小儿女从此一别两宽,不相往来。
当然了,这么大一口恶气不出不行,何况是裴九可是天骄之女,是连裴家人自个都不舍得重责一声的,你们文家胆子太肥了点吧。被激怒的裴氏如饿虎下山,明里暗中可没少给文夫人下绊子,把文夫人挤兑得无地自容,连裴阿奴都被关在宅中,不许与文平波相见。闹成这样,两家基本可就决裂,文夫人明知受了排挤压迫,可心里也有愧,说来还是她儿子作孽,这结出苦果也只能往肚里咽。
至于始作俑者文伏泽,芳洲无缘得见,据他那大嘴巴妹子透露,这位失意青年还躲在折冲府里,舔着伤口疗伤。
怎么说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别看文伏泽刚毅端方,内里却有颗细腻柔弱又苛求完美的玻璃心啊。
......
七夕前夜,天阶凉如水,芳洲此时已能靠着引枕坐起,文平波正托着为明日准备的水盆银针给她看,叽叽喳喳的向她讲解明日的流程。
正说着,多日不见的文夫人突然撩开幔帐,深夜来访。
“有何要事,不能等到明日再说,非得要这时辰?”文平波嘟着嘴道:“阿娘耽误芳娘休息啦。”
文夫人一脸喜色,也没去理睬文平波,笑着道:“知你不能劳累,却是有一件大喜事,定要同你说。”
“大喜?”文平波大声反问:“倒是何等大喜事,让阿娘您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你阿姐的终身,总算有了着落。”文夫人转向芳洲,笑得很是开怀,昔日爽朗浮现于面颊上。
“什么!!!!!!”
感谢文平波的冒冒失失,替芳洲表达了心中的万马奔腾。
真是万万想不到,白鹭居然要嫁人了,艰难的咽了口唾沫,颤抖着问道:“表伯母说的是,,是哪一家 ?”
“是衢州林氏,”文夫人道:“林家也堪称百年门第,算得上是门好亲。只不过,那柳家,,,”
提及柳家,芳洲眉头大皱,文夫人见状,怕她忧心,忙改口道:“罢了,此中内情恐怕也只有白鹭一人知晓,待你回了长安自然明了。”
芳洲点点头,一脸的若有所思。
“可白鹭大表姐还服着丧啊。”文平波还是没能缓过来。
“总能先说合说合不是,白鹭年岁渐长,已近双十,若真对此事不闻不问,那真真是要耽误了。”文夫人拿眼瞥她:“休得再外头胡言乱语,总归是于理法不合的。”
文平波不满的叫嚷开了,表示全家就数她口风最紧了。
“白鹭让你先行一步,协理家中诸事,你放心,等此间事了,表伯母定会赴长安相贺,也替白鹭再张罗些嫁妆。”
话音刚落,桌上灯花劈的爆开,唤回了神游的芳洲。
贺?有何喜事可贺?她用了点力,把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如此仓促的大婚,百分之两百万是某公主的运筹帷幄,一入控鹤府,白鹭便成了她的棋子,这还没过多久呢,就想往哪挪往哪挪,要她嫁谁就嫁谁。也不知新郎官是什么模样,万一嫁个缺鼻子少眼的没本事吃白饭的可怎生是好啊。
唉,这样拼命这样敬业做什么,婚姻大事是能闹着玩的么?间谍犹有脱身日,人妻套牢一辈子啊。
长康公主果真不是好东西,玩弄权术也罢了,连旁人的一生她都操纵在手中。
不行,趁着还有三年守孝之期,一定要拉白鹭出火坑。
芳洲底下头,脑子飞速运转,苦思对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