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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错中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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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边这一页不和谐很快便翻了篇,船上人与车上人俱是灰头土脸,江边风浪又大,一张口就是一肚子寒气,尽快回程才是正理。
文夫人一高兴,连车也不乘了,夺下萧廷那匹雕鞍银镫,装饰焕烂的霜纨马,纵身一跨,潇潇洒洒的当先奔去。
“不愧为陈郡夫人。”萧廷颇为无奈,他没了代步的,又不好喝女眷同车,只能在此作别。
“那你该如何是好?”文五娘挠挠头,扭捏的问道:“要不你和我家管事一车?”
萧廷分神看了一眼,文家那辆青布马车塞得满满当当,插针都难,他脑仁一疼,连道不必:“今日晴好,岸边走一走也别有趣味,五娘还是快上车罢。”
文五娘想想也是,便不再坚持。
萧廷笑呵呵的目送众人一一上车,还特意朝芳洲客气的点了点头,待车轮往前滚动了,他才不紧不慢的自另一头走了。
芳洲着了魔似得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脑后的黑绳结和腰上的红璎珞随步伐晃动,打着拍子,起伏不定,又优哉游哉。
......
洛阳城里春光好,长安来的芳洲晕车鸟。
首都与陪都果然是不一样的,长安多大道,平直不险阻,洛阳不如长安地广,路窄不提,还十分颠簸。都说由奢入俭难,芳洲被长安惯坏了,表示难以接受洛阳的交通状况。
还好她早上没贪嘴啃点心,否则早吐得一地狼藉。不行,一定要把学习骑马提上日程,不能再给这马车摧折了。
抖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终于慢了下来,芳洲立刻抖擞了精神,抬起头四下看了看,文五娘笑着对她解释:“是要从角门进二门,这还得有一炷香呢。”
到了角门下车,又走上一段路,方见到了雕梁画栋的文府主屋,文夫人已换了身家常襦裙等在门前,亲热的携着芳洲左手,引她入内。
这堂屋宽敞气派,地上铺了织出大朵棕红宝相花的波斯毯,堆叠着花梨木的各色案几桌柜,骏马仰蹄的染缬屏风掩住了里屋,姜色幔帐从高处垂下,厚重又缥缈。整间屋子只见浓墨重彩,充分体现了主人的审美情趣和时代特征。
文夫人请芳洲坐了,文五娘和周氏也自觉坐好,文夫人指着五娘道:“你们姐妹可曾认真相见了?”
文五娘嬉皮笑脸的回道:“还不曾呢,阿娘也太拘礼了。”
周氏估计还记恨着前头那事,冷哼道:“五娘历来是最散漫的,阿源,去把三娘请来。”
此话一出,全场冷寂,初来乍到的芳洲继续装傻。
不多时,一个正值妙龄的女子走来,朝文夫人合掌行礼,文夫人看也不看她,只对芳洲道:“你那皮猴似的五表姐名唤平波,这一位则是你三表姐,曼山。”
芳洲急忙与文曼山厮见,这文三娘与周氏足有八九分相似,面如桃花,娉婷如芍药,举手投足风情万种,她打扮的也细致,月白的宝树纹上襦,浅碧洒金六幅长裙,头上还带着两只栩栩如生的展翅蝴蝶金簪。
芳洲未觉不妥,但文平波却被扎了眼,大步冲到文曼山面前,粗手粗脚的捋下她发间金簪,还不等她呼痛就大声喝道:“好大胆的小贼,不看看你是甚么玩意儿,也敢动我的东西!”
文曼山吃了大亏,青丝被她拔去不少,涨红了脸辩解:“只是借来一用...”
“不告而取谓之偷,你没读过书么?”文平波送上两枚白眼,以示鄙夷。
“好了,成天的闹腾,两个人都不嫌累啊。我看芳娘太过素净,便是孝期也不该如此,佩珠,你去我房中取两朵翡翠花钿来,”文夫人出面,各打了二人一巴掌,锐目扫了扫周氏母女,又道:“顺带也给三娘挑一朵来,她这碧色裙子,配翡翠才好看。”
要赏就赏罢,何必又拉她做筏子,芳洲苦笑,不知文夫人是真不擅长宅斗,还是要涮着她这个表侄女玩,就没发现周氏瞧她的眼神已然不善了?
好在文家没有吃团圆饭的习惯,文夫人分配过了东西,真挚慰问了芳洲主仆,传达了洛阳人民的热情,接下来便是自由活动时间。
三个小娘子依次告退,芳洲背过身,悄悄擦去了鼻尖汗滴。
她却是早放松警惕了,红蓝双方战意浓厚,各回各屋的路上也不太平。
给芳洲安排的柳园与文平波住的梅园在一条道上,从正屋往左拐,转过小山,绕过花园方能到,而文曼山与周氏的苔园则在正屋右侧,三人本不该相撞,奈何世上本无是非,只怕有心人多,文曼山可是一路紧随,不肯离去。文平波知道她那点花花肠子,便给婢女阿晟使了个眼色,阿晟久经沙场,很快会意,拉了懵懵懂懂的阿川先行两步,说是要去给芳洲铺好床叠好被。
清扫好了战场,文平波转将过身,把编外人员芳洲护在身后,迎面对上了文曼山。
“三姐何事寻我?”
“五娘肚肠子也太小了,不过借你金簪一用,何至于恶语相向?”
呦,原来文三娘还是个心机表,当着文夫人面不敢动口,把力气全留到这时候了。
“可惜也不曾派上用场。”文平波一挑眉锋,面露讥讽:“萧廷没同咱们一块回来,你打扮得再出挑又如何?枉费心思!”
“你...”文曼山被她倒打一耙,一时惊慌,不知该怎么顶回去。
五娘背后的芳洲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这五表姐粗中有细,不是个傻子,那她也乐得袖手旁观,装作木讷,看一出好戏。
“别忘了你亲生阿娘是个什么货色,一个庶女竟妄想高攀萧氏嫡子,莫非你自甘下贱,要走周氏的老路?”
“你就没有发现,萧廷他躲着你么?人那是给你面子,免得你做出僭越之事,坏了两家和气,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女儿家一点旖思被当众挑开,文曼山气得直咬牙,芙蓉面青白交错,怒中口不择言:“你胡说!分明是十二郎对我青眼有加,你心生嫉恨!”
文平波冷冷一笑,不置可否,欺身到她耳边道:“庶姐,阿兄近来总是纳闷,为何十二郎总是不肯来家做客,你说,我这亲妹妹该不该给他答疑解惑?”
文大郎可是一家之主,若他有意阻拦,那文曼山一辈子只能望萧兴叹了。
嫡出子女自是同仇敌忾,文曼山奈何不了他们,恨得浑身发抖,末了气冲冲摔下一朵碗口大的浓丽的玉花,夺路而去。
文平波对着她呸了一声,捡起了玉簪花,气道:“败家玩意儿,这都能买上一仓粮了。”
芳洲忍俊不禁,她还是个知人间疾苦的呀。
......
芳洲与阿川在新屋中用稍稍用了些饭食,她在长安歇惯了午觉,此时春困上头,昏昏欲睡,阿川见状,燃起了桂枝香,请她上榻就寝。
吃了就睡,简直是荣华富贵嗷,芳洲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刚刚走了两步,屋门一开,精力旺盛的文五娘又找来了。
文平波进屋,见这三间房布置得亮堂整洁,东西用的也金贵,这才放心了,拉住芳洲要同她说心里话。
在文五看来,只有嫡女们地位平等,可以心交心,她一见面就把这小表妹当成了同盟,不管不顾的拉她站了队。
芳洲很是疲惫,但从来是客随主便,也不好推拒,苦哈哈的听她大谈妻妾嫡庶。
“妾乃贱流,永生永世皆为下等!庶就是是庶,和嫡出的争什么长短!可你瞧她们母女那轻狂样,好似个正经主人家!”
芳洲端着白枝冻杯,小口唆着凉水,她还是喝不惯酸酸腻腻的酪浆。
“阿娘也是,纵然不好打骂,也该暗地里克扣她些,给她醒醒脑!”
她一句说完,屋里就静了下来,芳洲心生尴尬,只好去呼应她,声音细得几不可闻:“那为何,表伯母会由着她胡来?”
“还不是因为她...她是不是一般的妾。”文平波咽了几口酪浆,拿手给自个扇风,憋着气给芳洲娓娓道来。
五年前,契丹举兵反唐,攻打营州,俘虏数百人,契丹松漠都督李彤自封无尚可汗。时为右鹰扬卫将军的文忠仁与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左威卫大将军李多祚各领一军,奉命招讨。无尚可汗见此,释虏假传契丹难以自存,诱官军争先开路,误入黄麞谷,契丹伏兵尽起,骤然发难,三路兵马措不及防,尽数败落,三将被俘。
尔后,无尚又以缴获来的军印,诈为牒书,令张玄遇署名,送于唐后军总管燕匪石、宗怀谷等,促其昼夜兼程急进,致兵马疲惫不堪,好便利了契丹人中途设伏突袭。
若此计得逞,营州便成契丹人囊中之物,无尚沾沾自得,却不知早有人先他一步,将文忠仁血书密信交到了宗怀谷手中。
宗怀谷扣下牒书,按兵不动,契丹军久候唐军不至,方知其中有诈,一怒之下斩杀三将。
而那一位冒死送信救千军的,正好就是周氏。
消息传入两京,圣人大恸,册赠司徒、并州都督,谥曰景武,封其妻文氏为陈郡夫人,周氏这有功之臣自然也没落了空,封了个不尴不尬的无品持渊夫人。
事到此时,已无人再去追责为何一军之将携小星上阵。
也许只是出兵时不舍温柔乡,也许只是相伴左右,不舍不离。
此举是转机,也是大错。错在了千里外的洛阳。
她为了他,割舍了所有骄傲,抛开了金戈战马,守着空闺断夙愿,哀哀凄凄做小家之态。
他却正忙着谱一出轰轰烈烈的旷世爱恋,忙着成全另一人的家国大义。后世洋洋洒洒,写的全是将军与美人的传奇。
于文夫人而言,这是奇耻大辱。
正如梁红玉桴鼓亲操退金兵,争锋江淮,何等风光无限,脚下却还踩着一个早成枯骨的韩白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