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猴子猪》浅景深

3、寂灭之火

　　“咳咳，死秃驴，想不到两百多年不见，你佛法精进到了如此地步，看来是俺老孙小瞧你了！”
　　“呵呵。”金蝉微笑道，“不是我佛法精进，而是你已为魔气所侵。你能从三千仙尊的‘擒魔阵’中逃出来，已是有通天大的本事，况且，你以为‘蛊毒圣仙’柳暗花溟的‘千丝愁’是徒有虚名的么？”
　　“什么？”孙悟空眼里闪过一丝惊色，“想不到，俺老孙竟然中了柳暗花溟那老妖女的毒，怪不得法力大打折扣。”
　　说完，他脸露狰狞之色，声音嘶哑地笑道：“即便如此，那又如何？老秃驴，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言罢，大喝一声，再度擎起了手中的如意金箍棒。
　　“悟空，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为师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金蝉面无表情，声如洪钟，“倘若你此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为师只将你压在无量塔下一千年，待你心中魔念消散，再还你自由。”
　　“呵呵，自由？这是俺老孙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孙悟空笑得捧腹，“你以为得道成仙，在那圣山隐居，在天地间逍遥漫步，就是自由？老秃驴，你以为俺老孙还会跟你回去么？哈哈哈，做你的千秋大梦去吧，今日就算灰飞烟灭，俺也绝不回头！”
　　“那你以为什么是自由呢？”金蝉缓缓道，“倘若我今日不杀你，让你逍遥佛法之外，你就自由了么？你回花果山，召集众妖，自命为王，那就是自由了么？你和蛮荒剑仙风凌天下酣战一场，你自立一派，你娶了紫霞仙子，你，以为自己就自由了么？”
　　云翳之上，金蝉浑身金光大作，脸色柔和而又庄重，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与禅意，那声音响彻云端，如禅师在宣扬佛法，竟透着一种悲凉和怅远。
　　听到金蝉的一席话，孙悟空愣了一愣，似被棒槌击中了一般。
　　但不过片刻，他迷茫的眼神又重归清澈，清澈中还带着狂怒的杀气。
　　“俺老孙平生最恨那些开坛讲经之人！我自有我逍遥之道，想做什么就去做，这就是我的自由！挡我者，死！”
　　“哦？即便危害苍生，你也要坚守自己的自由之道？”金蝉原本祥和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座下那朵白莲凝聚起无数圣光，将他轻轻萦绕。
　　“不错！天下苍生，与我何干？”孙悟空不屑地吼道，“我若想杀人，只手屠城，动动脚趾也能大杀四方，我若不想杀人，即便那天外的魔尊降临，我也不会伤人一根毫毛！”
　　孙悟空说到此处，表情狰狞，眼神冷漠，如一尊从地狱里爬起来的修罗。
　　“你已坠入魔道深渊，万劫不复。”金蝉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为师就送你一程吧。”
　　“死秃驴，休得狂妄！”孙悟空怒叱一声，眼中迸出两道三味真火，一个跃步，腾云而起，再次与金蝉在万丈苍穹上对峙。
　　他身上的毛发，也由暗金色变成了浓紫色，周身萦绕着无数紫色云烟，时而升腾时而破灭，不断变化出各种怨灵的形态。
　　原本正襟危坐的金蝉，此时看到萦绕在孙悟空周身的怨灵紫气，也不由地有些动容。
　　“你身受重伤，原本我不该趁你之危，但此番你已被远古魔神的怨灵所侵，倘若为师今日不杀你，日后天下苍生，必将卷入无边浩劫之中，所以，也怨不得我了！”
　　“废话少说，看俺老孙今日如何取下你项上秃头！”
　　孙悟空默念口诀，脚下筋斗云瞬间转移，带着他向金蝉猛冲过去。
　　老树上的小猪，被两位仙人的对战所吸引，此刻早已没有了方才的惧意，它全神贯注地盯着腾云驾雾的孙悟空，被他所发出的煞气所吸引。而萦绕在金蝉周身的那一道道圣光，更是让它大为惊羡。
　　“原来那天界之上的仙人竟是如此威风，如果俺小猪有一天也能得道成仙，那该多好！”
　　小猪一边远远地看着天上的两人在打斗，一边自言自语。
　　只见孙悟空幻化出无数分身，每一个分身都手持一根金箍棒，每个分身上都散发出浓烈的紫色煞气，刹那间，整片天穹都被紫云所笼罩，变得阴沉沉的。
　　“布阵！”
　　孙悟空大喝一声，分身分散开去，形成一道奇妙阵法。那阵法竟如一条巨龙，将金蝉牢牢缠住。
　　“猴儿们，出招！”
　　无数道金箍棒所爆发出的紫色气波，聚成一根无比巨大的魔棒。
　　而那根魔棒，此刻正操控在孙悟空手中。
　　筋斗云瞬间变化了七十二个方位，也就在这一瞬间，孙悟空已挥出了七十二棒。
　　每一棒，都惊天动地。每一棒，都砸在了金蝉法身之上。
　　并且，每一次魔棒砸下，金蝉的法相都破碎一次。破碎重又弥合，弥合又继续被砸碎。
　　第七十二棒挥出后，孙悟空停了下来。
　　金蝉的法相再次破碎，这一次，没有再弥合。
　　魔棒所砸之处，只一道道若隐若现的金光在流动，无数紫色怨气密布，将天穹合盖。
　　此时的孙悟空，脸色惨白，仿佛消耗了太多法力。但他的眼神却通红如九幽狱鬼。
　　吼~
　　他仰天一声狂吼，登时山摇地动，河海沸腾。
　　“妈呀，这孙悟空是真的成魔了！”
　　躲在老树枝绿荫里的小猪耳膜一阵发麻，几乎被震得失聪。
　　“哈哈哈，老秃驴，你以为你修成了不死不灭之身，俺老孙就奈何不了你了么？”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痛快地大笑起来。
　　但仿佛是中了剧毒，他一边笑，嘴角却一边流出黑色的血液。
　　没有回答。
　　高远的天穹上，风将紫气吹得翻滚不息。剧毒的侵蚀和体力的消耗，让孙悟空疲惫不堪，他单膝跪在筋斗云上，脸上不断滴落下青黑色的汗珠。天地间，除了孙悟空的喘息之外再无其他声息。
　　“乖乖，那金蝉不会就这样被孙悟空打死了吧？”小猪一阵疑惑，“按理说，师父应该比徒弟更厉害才对呀！不过，也说不定，俗话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猴子本就是当年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如今又走火入魔了，说不准真的把金蝉打死了！”
　　就在小猪胡乱猜测时，天上紫云间灵光一闪，仿佛有只巨手正将那云雾拨开。
　　“这光……从何处来？”孙悟空抬起头，眼露惊异，此刻的他被剧毒侵蚀，体内仿佛有无数虫蚁在咬噬。
　　“孙悟空，你以为你真能杀我么？”不断扩大的灵光内，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紧接着，一尊佛像若隐若现，正是方才被打得法相破碎的金蝉。
　　“不死不灭，大禅般若。”金蝉面色平静，淡淡道，“孙悟空，你打我七十二棒，现在轮到我还手了。”
　　言罢，巨掌一挥，朝孙悟空压下。这手掌不断扩大，仿佛天罗地网。
　　“哼，又是如来秃驴这招！”孙悟空冷笑。蛊毒已让他浑身麻痹，几乎动弹不得。
　　眼见大山般的手掌向自己压来，孙悟空眼神一凛，嘶吼道：“秃驴，别高兴得太早，俺老孙的绝招还没使出来呢！如意慈悲咒！”
　　言罢，开始念起艰涩的咒语。
　　“如意慈悲咒？”
　　金蝉眼里猛然射出两道佛光，好像刚从寂灭中苏醒一般。
　　与此同时，孙悟空身影凭空消失。
　　片刻后，他出现在极远的天穹尽头。在他身后的紫云之巅，突然幻出一个巨大的魔像。那魔像长发凌空飘洒，穿着一件奇怪的紧身长袍，长袍时而幻化成奔腾的火焰，时而又幻化成无数黑色的幽灵。
　　那魔像脸色苍白瘦削，面容在紫气中看不真切，却仿佛是从远古时代穿越过来的魔神，浑身上下皆透出一股沧桑邪恶之气。他巨大的身形矗立在孙悟空身后，像是从孙悟空身上长出来的一个幻象，又像是已将孙悟空吞噬了一般。
　　“你，难道是远古传说中的地狱守护者——天魔任怨？”
　　“哈哈哈，想不到你投胎轮回数次，还能记得本尊！”
　　天魔任怨仰天大笑，周围紫气狂怒翻卷，似要吞噬天空。
　　“想不到，被我言中了。”金蝉暗叹，“这孙悟空走火入魔，心智被远古怨灵所侵，竟用那‘如意慈悲咒’唤醒了远古魔神，果真是世事难料。”
　　“死秃驴，你方才不是很得意么？”孙悟空扬起手中的金箍棒，大声道，“如今俺老孙召唤出了魔神，我倒要看看是你的佛法无边，还是我的魔道无敌！”
　　“我佛慈悲。”金蝉说完，浑身金光四溢，座下那朵白莲幻成一根金色禅杖，朝魔像打去。
　　与那魔像融为一体的孙悟空，也擎起金箍棒，大力砸出。
　　金禅杖和金箍棒临空撞击，迸出肆意漾开的气波。
　　天穹瞬间被一分为二。一边是金禅杖卷起的金色祥云，另一边是萦绕金箍棒的紫气。两股云气在天穹之巅相互交织，翻腾不息，天地都似要被吞噬。
　　金禅杖和金箍棒于那云气之间，斗法相撞，每一次碰撞，都引发电闪雷鸣，产生毁天灭地的强大气波。而那金色祥云，明显更占优势，不断将紫气逼退。
　　老树上的小猪，目瞪口呆地看着布满苍穹的雷云气波，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仙人之间的斗法，竟是如此惊心动魄！”
　　便在这时，一声尖啸响彻云端，金禅杖和金箍棒骤然分开。
　　金蝉将禅杖收回，神色有些疲惫。另一边，孙悟空被一股金色气波击中，飞出数百丈远。他跌落在筋斗云上，浑身淌满黑血。而原本笼罩在他身后的魔像，也变得破碎不堪，轮廓变淡，似乎随时可能弥散。
　　“阿弥陀佛，悟空，你败了。”金蝉双手合十，“你原本身受重伤，召唤出来的这尊魔神，也不过是个分身而已。”
　　噗~
　　孙悟空喷出一大口黑血，挣扎着爬了起来。
　　“若不是中了柳暗花暝那老妖女的毒，老孙今日未必会输！”他咬牙切齿，脸色铁青，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用尽了所有气力。
　　“你既成魔，无论如何，我都将杀你。”金蝉说完，掌中托起一只金钵。
　　“今日你已召唤出魔神分身，虽是分身，却能作孽。魔孽不除，必成大患。”
　　金蝉说完，将手中金钵轻轻抛出。
　　金钵升空，越变越大，钵中燃起熊熊烈焰，朝远处的孙悟空盖压过去。
　　嗷！
　　金钵将孙悟空牢牢盖住，孙悟空顿时陷入一片火海，焚烧之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无生钵里的寂灭之火，可不比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三昧真火，陷入此火，魂灵俱灭，永世不得超生。”金蝉望着远处的金钵，淡淡道。
　　“那孙悟空……估计魂飞魄散了！”小猪望着天上的熊熊大火，心有余悸。
　　然而，在那寂灭之火深处，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一丝紫气正悄然形成，飞快地朝无生钵边缘飘去。
　　这丝紫气，是孙悟空的怨气！
　　原本，在寂灭之火中，除非已炼就不死不灭之身，否则必死无疑，但孙悟空召唤出的魔神分身，为其挡住了最猛烈的一阵焚烧，使他的一股怨气，成功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