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云满袖》瓦罐

2、乞巧

　　云岫是个女孩子，云岫没有告诉过苏琰，苏琰也没有说过自己已经知道，他们两个都彼此默契的保有着自己的秘密。
　　自云岫救回苏琰已经过了三个月的时间，虽说七月流火，可是天气依然很热，两人索性把席子铺在院子里，云岫哼着不知名的歌，苏琰侧着脑袋看她，看见漫天的星星仿佛都跌进了云岫的眼中，明亮而闪烁。只是两人都未曾说过遇见彼此之前的事情，毕竟，现实的温暖在前，谁也不想回忆那些冰冷的逝去的故事。
　　入了七月，云岫心里就在盘算一件事情。终于到了七月七，云岫晚饭时对苏琰说，“今天是乞巧节，大户人家或者店里肯定有很多零散活可以接，我们吃完饭就分头出去，等到一更天的时候我们在桥下柳树那里见，到时候不要找不到我啊。”
　　苏琰咽下嘴里的食物，说“我怎么会找不到你，我要是找不到你，就会不停的喊你的名字，喊到每个人都记住你的名字，见到你时，就说，哎呀，有个人一直在找你啊，你再不出来，我们耳朵里的茧子都要生小茧子了。”
　　云岫定定的看着他，说，“你什么时候话变得这么多的？”
　　苏琰为之一塞。
　　苏琰出门之后，云岫从床下拉出一个箱子，里面是娘亲留下的胭脂水粉和自己三年前的一件衣服。娘亲就是三年前去世的，娘亲死之前对她说，娘亲死了，就不会再有人照顾她了，她要自己长成一堵墙，才能抗住风雨。娘亲把她所有的衣服都改成了男孩子的样式，只有这一件，母亲要剪的时候哭了，鹅黄色的裙子呀，男孩子不穿这个颜色，索性不改了吧。
　　没想到自己三年体型竟没有变太多，只是微微高了一点，穿上裙子之后也还算合身。她记得这件裙子是娘亲的衣服改成的，那是娘亲最后一件有色彩的衣服。娘亲很美，她会在云岫睡着的时候对镜梳妆，可是每次画眉，娘亲画到一半就会开始哭，哭到所有的妆都花了。
　　云岫试着涂了涂眉毛，并不是很痛啊，娘亲怎么会哭呢？
　　娘亲，现在，有人愿意照顾我了，我任性一次，好不好？
　　当云岫收拾好一切出门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能认出这就是那个跟男孩子打架抢吃的给老板做杂活的野小子了。人人都在想这小美人胚子是哪家的碧玉，如今可许了人家。可是云岫脚步丝毫不停，完全不在意大家欣赏的眼光，她还要去赴那个约。
　　眉黛唇朱，只为一人。
　　她急着告诉他，她其实是个女孩子。
　　她急着告诉他，她要做他的小媳妇，他愿不愿意。
　　她急着告诉他，云岫云岫，云无心以出岫，其实是这么来的啊。
　　她急着知道答案，他眼里的自己，到底好不好看。
　　她急着得到承诺，他要一辈子陪着自己，如同现在一样。
　　可是，时间还早。约定的一更天，现在还有半个时辰，云岫恨不得把更夫的锣抢过来，“咚——咚”，就到了一更。
　　云岫开始在树下想着他们见面时的样子，傻小子苏琰在树下找啊找啊，就是找不到云岫，所以开始喊。云岫突然一下子蹦到他的面前，吓他一跳。然后，呆瓜苏琰会嘟囔，“哎呀，云岫你为什么瞒我这么久。”云岫就会掐着腰说，“哼，我有告诉过你我是男孩吗？明明是因为你蠢。”笨蛋苏琰说不过她，又会摸摸鼻子，灰溜溜败下阵来。
　　“咚——咚”，一更了，苏琰却没有来，云岫恶狠狠的踢着脚下的石头，想着惩罚的办法。他是不是干活忘了时间？
　　“咚咚”，二更了，夜里开始有了凉气，路上行人渐无。云岫打着瞌睡，忽的一惊醒，苏琰那臭小子估计是忘了吧，回去揍死他，于是揉了揉睡眼慢慢往家里挪去。
　　巷子口围了好多人，云岫迷迷糊糊的往前走，被旁边的人一撞，那人一顿，骂道“别耽误救火！”
　　救火？云岫抬头一看，见自己的家已是一团火海，幸好自己出来了。可是，苏琰呢？
　　“苏琰”，云岫猛地往火海里跑去，却被旁边的大人一把抱住，“小姑娘，你不要命了？！”
　　云岫却已是泪流满面，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苏琰还在里面，我要去救苏琰？”
　　“苏琰？你是说这家里那个高高的男孩，他不在里面。”旁边看热闹的大妈说道。
　　“听到了吗？那个苏琰不在里面。”“嗯？”云岫停止挣扎，抬头看向大妈，“那他去哪里了？”
　　“在李家布庄门口被一群人接走了，哎，那群人穿的那么好，还对那小子毕恭毕敬的，那马车，啧啧，比县太爷家的还强一百倍呢。那小子还真是命好呢。”
　　接走了？苏琰被家人接走了吗？原来，他还有别的家人啊。
　　不是说好要陪着我吗？那句话，原来只有自己当真了吗？
　　约好在柳树下见面，说到底只是自己自说自话啊。
　　我以为臭小子没有人要了，所以不会离开自己。说到底，没有人要的野孩子只有自己啊。
　　娘，原来，只有自己能做自己的墙啊。别人撑开的伞，说撤走就撤走，只留下我一个人在淋雨了。好冷。
　　火终于灭了，人群渐渐散了，只留下被火熏得乌黑的断壁残垣。大黑也死了，起火时它跑到屋子里面去，被烧断的屋梁砸死了，它竟然以为屋子里面还有人，那只笨狗。
　　淚，在屋檐下躲雨的狗，可是，屋子都没了，哪里又有地方让自己流泪呢？
　　云岫在黑黢黢的院子里待了三天，终于感觉自己快要死了，这时候一个美丽的妇人在她旁边蹲了下来，轻声的问，“孩子，你是楚云岫吗？”
　　“你才姓楚呢，我叫云岫。”
　　“真是倔呢，走，让我带你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