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云满袖》瓦罐

1、初见

　　乱，从未见过的混乱。
　　井然有序的车马在山间行进，那是当朝太子回京的车队为不扰民遮掩了身份。山路渐窄，一伙山贼土匪突然杀出，敌我数量悬殊，侍卫们很快就出于劣势，所有人四散奔逃。内侍常安带着小主子堪堪逃出重围，却最终没有逃过那支夺命的长箭。
　　“殿下，朝着我们来时的路走，到了镇上就安全了。”全凭着一股子毅力，又拉着小主子跑出了几丈地，常安终于一头栽倒在地上。十二岁的少年咬着唇点了点头，重又向前奔去。
　　到底是跑了多久，少年恍惚间有人在后面叫着，“殿下，慢一点，等等老奴。”气喘吁吁的声音，是常安的，这时候，少年停下脚步，笑着说，“你若再跑的这么慢，我便叫父皇打你的板子。”突然身后的常安面色一变，拉起少年的手便开始狂奔，少年回头，看到漫山遍野的鲜血从远处氤氲过来，再一看身边，常安满身也是鲜血。
　　“啊！”从梦魇中惊醒过来，少年方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刚准备唤常安进来服侍，才想起这不是宫中，常安也已经不在了。可这又是哪里，记忆停留在自己看到县衙的那一刻，自己本来是想去搬救兵的，却没出息的倒了下去。而现在，环顾四面皆是陋室空堂，而外面，已是夜晚。
　　“臭小子，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要死在我家里呢。”一个身材瘦小的孩子走了进来，看起来比少年还要小了几岁，一身满是补丁的衣服，灰头土脸。
　　少年想了想，拱了拱手，“原来是恩公救了我，敢问恩公高姓大名？”声音初时极为嘶哑，到后来才渐渐好了起来。
　　那孩子歪了歪头，“你是演义故事看多了吧。没想到我救回来一个傻子。”
　　少年为之一塞，这确实是听常安讲的故事里来的，干笑了一声，“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是你救了我吗？”
　　“不是我救了你难道是你自己爬到我床上去的？我叫云岫。”
　　“在下苏琰，云兄弟救命之恩，来日必当报答。只是我现在有急事，还先告辞。”说着，少年翻身下床，便往外面走去。
　　“哎哎，救命之恩这么说说就算了？你不许走！”云岫挡在门前，苏琰心里着急，却不便发作，只能劝道“人命关天，我从虎口脱险，却不能只顾自己，弃同伴生死于不顾吧。”
　　“我救你的时候是正午，如今夜都深了，再烫的黄花菜都凉了。”
　　苏琰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满是愧疚，若自己当时再坚持一会，说不定便能请到救兵，如今却不知同行之人如何。“那云兄弟你知道北面的山上今天有支车队遭强贼洗劫，他们最后怎么样了吗？”
　　“如今县里哪个人不知道，啧啧，听说可惨了，一个活人都没留下来，最后不知道从死人身上查出来什么，县太爷吓得要死，最近城里治安又要严一阵了。”
　　无人生还。虽已有心理准备，苏琰还是无法接受。自己出生之时，有道士进言说自己会妨害父皇修仙之道，必须以民间身份居于南方玉龙山的玉龙观，十二岁方可回京。苏琰向来只与内侍常安相熟，那些侍卫有些是跟随在山上的，有些则是京中派来的，苏琰虽与他们交往不深，可是一日前仍活生生谈笑风生的人，如今皆成亡魂，又怎能不伤悲？
　　两人相对无言，却突然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响声。苏琰极是困窘，自己自正午昏迷，已经大半日未曾进食了。
　　云岫的脸上露出讥讽的表情，“你们这些公子哥，就是麻烦。”说着从衣服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馒头，极为不舍的塞到苏琰手里。
　　苏琰很是难为情的看着那个馒头，难以下咽又不好启齿。只好转移话题，“云兄弟是自己住在这里吗？”
　　“不，还有大黑。”
　　“这位大黑兄弟现在在哪里？”
　　云岫往门外努了努嘴，那里正趴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狗，仿佛听到有人说起它，睁着眼竖起耳朵往这看了一眼，然后又重新趴了下去。
　　苏琰又是一阵干笑，“云兄弟，那。。。。”
　　“能不能不一口一个云兄弟，谁跟你说我姓云的？”
　　苏琰刚想争辩，又忍了一忍，“那小兄弟你贵姓？”
　　“小爷我既不贵，也没姓。”
　　“你又说笑了，先生说：姓者，统其祖考之所出，氏者，别其子孙之所自分。人生在世，又怎么会没有姓呢？”
　　云岫的脸却顿时阴了下来，“谁说人人都要有姓？小爷我没有爹娘宗族，自然没有姓！”说罢抢过苏琰的馒头便往外面走。
　　苏琰摸了摸鼻子，这位恩人的脾气来的未免太古怪了一些，一想他说的，想必自小没有父母，可是，自己就算有父母，又有什么不同？自小未曾见过他们，只有常安一直陪着自己。可常安也死了，若是不要回京，一直还在玉龙山上，常安还在，那有多好。这孩子，也算是和自己同病相怜吧。
　　苏琰出门寻他，却见那个瘦弱的孩子，双手抱膝坐在院子的角落里，一直看着天。苏琰默默的坐到他身边，陪着小心说，“一切都是我不对、见识浅薄，夜已经深了，坐在这里对身体不好。”
　　云岫侧过脸看向他，眼里的忧伤像是要溢出来，苏琰被这么悲伤的表情弄得不知如何是好，本能的拿起手来摸了摸云岫的头。云岫却被他眼里的怜悯激怒了，迅速打掉了他的手，站起身来，“谁又比谁可怜，你还不是没人要了，要不然怎么会昏倒在路上没人管？”
　　“也是，我也没人要了，咱们俩从此之后就相依为命吧。”
　　没人要的孩子一起相依为命吧。云岫，有个人陪总是好的吧。
　　仿佛就为了那么句话，云岫心甘情愿的接受了苏琰这个累赘，额，如果忽视掉云岫时不时的冷言冷语的话。
　　按云岫的话说，突然加了一个人，生计都变得艰难起来。云岫的生计，无非是去山上捡些大人遗漏的柴火，或者从镇上老板那里讨来些跑腿、打杂的琐碎活。苏琰身上的衣服被云岫当了死当，值钱的东西除了小时就带的那块玉佩被当铺老板嗤之以鼻之外，也都当了。但这也无法支撑两个人的生活，云岫虽然瘦小，但也习惯了苦日子，只是苏琰一时无法适应这种生活，加上之前的心理打击，一下子病倒了。对于刚刚好只够吃饱的两个人，生病简直是巨大的灾难。但是云岫每天更早出门，有时竟也能带回来包子馒头，只是身上往往带着伤，苏琰若要细细问他，云岫不但不说，反而往往十分生气，一来二去，苏琰也不敢再问。
　　如果不是那一日苏琰身体渐好，出门去寻云岫，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那些包子馒头是哪里来的。包子摊前，老板手里的棍子高高举起，云岫像个母体中的婴儿一样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就像初见那晚一样。苏琰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冲到云岫面前，紧紧抱住了他。棍子落在背上的那一刹那，苏琰仿佛看见了常安那天中了箭后还拉着他的手，不断往前跑，往前跑。
　　老板对这一突变吓了一跳，只好恶狠狠的扔下一句，“再敢偷我东西我真打断你的狗腿。”
　　云岫低着头吐了吐舌头，默默拉起苏琰，无视掉围观的人群，等走到僻静的地方，云岫变魔术一样从衣服里拿出两个包子，献宝一样在苏琰面前说着，“看，我瞒过了那个死胖子留下的，苏琰你快吃了它。”
　　苏琰面色阴沉，伸手打掉了那两个包子，直直的看着云岫，“即使死，我也不会吃偷来的东西。”
　　云岫也被激怒了，“如果我不偷，你早死了，还有力气在这里充好汉？我要是生在好人家，我也不会偷东西。可是再显贵的人家，什么东西是他天生就有的？皇帝的江山还是从前朝手里偷来的呢。你有本事骂我，你有本事骂他们啊？！”
　　苏琰气急，刚要反驳，血却从腔中喷出，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云岫把他拉了起来，看了一眼滚落在地上的包子，掸了掸尘土就往口里塞，还没咽下去，又吐了出来，狠狠心丢到一边。拉着昏迷的苏琰回了家。
　　苏琰醒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耳边啜泣，刚想睁开眼，却突然想起，云岫去偷包子到底是为了自己，为此不惜被骂被打，自己却充英雄的骂了他一顿，如今怎么好意思再面对他，说不定一醒来就要被赶出去了。于是索性继续装睡，思考对策。
　　“大黑，你说苏琰会不会不要我了？他会不会嫌弃我是个小偷啊？娘说爹嫌弃我是女孩，不要娘和我，后来娘也不要我了，要是苏琰也不要我，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真的是天煞孤星，永远不会讨人喜欢啊？大黑，是不是只有你不会离开我？”
　　这个朝夕相处的凶凶的小子竟然是个女孩？不小心窥探到了云岫的秘密，苏琰很是愧疚，却又怜惜她的遭遇。决心一下，突然大声呻吟了一下，云岫匆忙的抹了一把脸，凑上前去，“苏琰，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看苏琰没反应，又说“可千万不要死在我床上啊，晦气的很。”
　　苏琰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说，“云岫，不要再去做那些事了好吗？以后我会变强，我会努力赚钱，让我来养活你，保护你，好不好？”
　　云岫神色一动，却又付之一哂，“你只要不拖我后腿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