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叹》云笙渺

5、心悦君兮君不知（下）

　　春去秋来，于十亿凡尘芸芸众生不过是数十年，而九重天上，如今，已是三百个年头。自离夙离去的，第四百年，在一片瑞腾仙气中，悄然来临。
　　九重天上无四季无昼夜，终日暖和敞亮。华衣尊贵的上神，周身却围绕着一股子化不开的寒凉，不知是身寒还是心凉？亦或许，二者皆有。
　　“敛夜....”黄裙清秀女子款款步来，却是不敢到得近处，小心翼翼的语气，似哀似怜，真真可怜。
　　“你，且去。”冰渣似的言语，如那过去的每一天般，薄情得伤人。

　　“你该知道，我救你不过是为了她，你曾为她挡下一天劫，若你死，那么那本该落到她身上的天劫便会意十倍之力应在她身上，到时，便是我，怕也无法护住她。如此，你可明白？”
　　“不要贪妄。”
　　“此事若再有一人知，汝，陨矣。”
　　“娶你？不过是为了让她死心离开的说辞。”
　　“滚。”
　　他本薄情，即便是当初对离夙，也未曾将自己的感情流露，他将自己对离夙那样炽热的感情都可强埋在心底，又何况是她？他对她说的话不过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回忆逝去，眼前的这个人，是她守了数百年的人，而这个人，心里眼里，从来都只得一人，那人，是神族上下之敌，那人，是魔族小公主，如今的魔君，那人，唤作离夙。

　　魔族挽曣宫
　　深幽的夜色，红衣墨发的女子喃喃自语。
　　“你可知，我从不喜着紫衣？”
　　“我爱的是红裙，张扬艳丽。”四下里，无人应答。红衣的魔君似在问己，又似在问人。妖红月色洒下，拉长了月色下离夙独身的身影，无端生出寂寥萧瑟之感。
　　“你可知我曾心悦你？”
　　暗处，静静伫立的身影似颤了下，不过，依旧是无声。
　　“这些你都不知么？”
　　“还是，不想回答？”
　　“不答便罢。那么，你可知，我现在恨你？”
　　潋滟的红裙划出一抹弧度，在月色下，似妖似媚，那载着漫天星光的眸子望着那片未来得及躲入树后的紫色衣角，似玩笑般问出这些明明哀己却又伤人的话来。
　　“不知。”熟悉的清冷嗓音，却不知为何，似染上一层悲戚？
　　“是了，你该是不知的。我从未言明。”
　　“可是啊，你既都不知，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三百余年的岁月，那个人脚踏荆棘，她是她，却也不再是她。她还是离夙，不过是，眼里再没有他罢了。
　　眼前人的眸中一派平静，如一潭死水般，无波无痕，虽亮，却是失了神采。
　　敛夜垂眸，敛下眸中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情绪，不语。
　　“神尊缘何不语？”
　　“你此番来此，可是为你神族来看我死了没有？若是，那神君大可放心，那每日的‘补药’，我可是在吃啊，相信不久后你神族便可一举攻下我魔族以偿这万千年的夙愿了，是以，神君你实在不必亲自前来。”语言诚恳，似未有一点嘲笑讽刺。
　　然而，紫衣华服的神君，却是瞬时惨白了一张如诗似画的脸。
　　须臾，“你说你恨我？罢，你该恨我。”
　　此话一出，且不说于敛夜如何，单说离夙那本就怎么也绷不住了的脸，怒意显在脸上，出口的更是伤人至极之语。
　　“敛夜，你为什么连解释也不肯？”
　　“我该恨你？我为何该恨你呢？”
　　“你怎么不解释啊？你与她根本没有成亲，为何？”愈是怒便愈是冷静，愈是冷静便愈渴望得到答案。可这份执着，等来的依旧是沉默。
　　可她怎么甘于放弃？女子紧盯着男子，似是想要从那从来无波无痕的凤眸中看出点别的情绪。
　　良久，似是终于累了，点点星光从那刚亮起来的星眸中褪去，女子的神情又趋于平淡。
　　“还是我贪妄了，神君当日既已那般，离夙也该是死心了才是。”
　　“是我不该，可是，敛夜啊，我真的好难过。”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狠呢？”
　　“你怎么还不走？是想要看我死了才放心么？”
　　此言一出，似是验证她的话般，一道惊雷划破寂静深沉的夜幕，直袭离夙。
　　“阿夙！”饶是他再如何冷静，如此，也终是绷不住了。
　　疾身掠过，似是想要为女子挡下那道雷，却已是来不及。
　　女子生生受了那一道天雷，殷红的血色顺着精致的下巴滑过脖颈，浸入那如血的红裙，消失不见。
　　带着剧毒的身子本就虚弱异常，如今更是受了一道天雷，即便是修为再高，她也终究不过倒下，倒入温暖熟悉的怀抱，唇角扬起的，却还是那熟悉的弧度。
　　“敛夜，看来，不用过些时候了呢。你神族，现在便可进军了。”
　　“那女子，也真真是可怜啊，以命换命，值得么？”
　　“她，就这般恨我么？”女子的声音听起来虚弱疲惫，带着漫不经心的态度，却让听的人瞬时落下了泪。
　　“你都知道？”带着颤音的询问，似是不敢置信，又似是恐慌。
　　“嗯，我都知道。”
　　“我知道，你是骗我，你不会和那女子成亲。”
　　“你救她，不过是为了利用她来除掉我。”
　　“我还知道，你是故意将我逼回魔族的，敛夜啊，这一刻，你等了许久了吧？”
　　“从我们相遇至此，也有好几百年了呢敛夜。”
　　“这局棋，你下的很好。可其实，其实我还忘了问你....”
　　“你可知，我即便恨你，也愿为你入黄泉？”一字一句，似用尽此生仅剩的所有力气。
　　女子艳丽却苍白的脸上，带着那温和柔软的笑，亦如从前那个天真的离夙。
　　这便是离夙，心悦敛夜的离夙。
　　“我知。”
　　“阿夙，对不起。”精致的眼角滑下的是泪，他的目的达到了，可却如此心伤，心伤到流泪，这又何其讽刺？
　　“真好，你知。”
　　“真好啊，如今，你神族已除了我这个祸害。”
　　“只是啊，敛夜，你以后，不要再骗我了好不好？”
　　“你骗我，我会很难过。”

　　“好。不骗你。”
　　“阿夙，我以后都不骗你了。”
　　“你能回来么阿夙？我后悔了。”怀中的人安详的样子，似是睡着，可那唇角殷红的血却在提醒敛夜，这句话，便是他倾其一生也等不来答案了。
　　终究不过是一场劫。
　　劫或缘，从来只在一念之间。一念起，缘起；一念落，缘灭。
　　那独留的人，总是最心伤。
　　离夙说得对，敛夜的棋向来便下得很好，可他，终究还是将自己算了进去。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这是离夙最爱的词，而她最爱的人，应了这词。
　　从此，浮生未尽，孑然心伤。

作者有话说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独留的人，总是最心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