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贰。前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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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晟看着顾尧熟睡的脸，坐在了旁边的小凳子上，坐的很稳，也心底透着浓浓的寒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不，应该是重生之前那一次，顾尧病愈后召见他的时候，他迈进了大殿里，看见了顾尧一个人坐在广阔的大殿里，窝在雪白的狐裘里，周遭极静，顾尧翻着书，稚嫩的脸庞带着安静的漠然。
那时的顾尧，是安静的，乖巧的，甚至有点自闭的小男孩，这是连晟第二次见到顾尧，也是连晟第一次认真的去打量顾尧，从此以后就决定了他对顾尧的印象。
顾尧是一个乖巧的少年，更会在他手上成为顾氏王朝里最英明的君王，他们会一起开创一个四海徕臣的山河盛世，然后造就一个君臣和睦的佳话，名流千古。
而后就是对顾尧的疼爱，对顾尧的教导，他不曾藏私，教顾尧为上之道，君臣纲常，教他权利与地位的象征，教顾尧如何稳妥的坐在这个位置上，教顾尧如何令臣子被他心甘情愿的驱使，教顾尧驭下之术，却忘了教顾尧看这天下苍生，看这黎明百姓，看这流离失所。
——到最后顾尧成为了成功的君王，透过十二旒帝冕居高临下的睥睨，冷眼用抛下的筹码轻而易举的玩弄世间，却未曾将天下看在眼里。
他教顾尧成为了真正的君王，然后顾尧用学会的手段翻云覆雨，举一反三，毁灭了自己。
连晟回来的突然，没仔细想，只是现在想想，觉得可笑。
也是，他连晟权倾天下，天下官员都要看他连晟的眼色行事，甚至顾尧在他面前也只有挨责令的份，他连晟说一不二，风光无限，新政改革就得罪了天下仕绅，他连晟张扬跋扈，目中无人，仇家不说一万也有三千，顾尧，如何容得下他？
甚至他不需要顾尧的推波助澜，在他死后依附他的亲友又有哪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继续推动新政改革？又有哪个敢站在全天下的对立面去这么做？
成王败寇，连晟怎么也不会怪顾尧，他只怪自己，没能好好的教导顾尧，忘了教他容得下天下苍生，信得了贤德能臣，怪自己忘了让他好好正眼去看，看这咸庶天下。
于是最后的顾尧，用三年的隐忍换一个天下对他待连晟的赞誉，用三年隐忍掩饰褊狭的肚量，然后三年之后清算，将曾经的祸患一举爆发，连氏的风光无二，俱成了往事，却也成了所有利益集团心照不宣下的喜闻乐见。
连晟的眼前又浮现了当时的那一幕，那时他从灵魂内部散发出来的寒意与遍身几乎分崩离析的疼痛令他不忍回忆。
——
他还记得啊，那是一个夏天吧，阳光照在泥土里暖洋洋的，把叶子都晒出了青葱的绿意。
他也懒洋洋的，自从死了以后反而放松了不少，他坟前没什么人祭拜，一个两个一边利用他生前带来的人脉，却又恨不得与他撇清关系。
人走茶凉，他也懒得怨恨谁，只是不知道老天何时才收了他这孤魂野鬼。
这时候，他看见一辆马车开了过来。
顾尧踩着太监的背下了马车，令人将棺材挖了出来，周围人表情不带任何迟疑的直径去刨土，挖出了那棺材。
这棺材名贵的很，连晟的灵魂就坐在自己的墓碑上，看着顾尧，还有他自己的棺材。
忽然觉得这一刻搞笑无比。
顾尧负手而立，表情冷淡而阴沉，金丝绣在玄色的长袍上，纹成令人目不敢视的龙纹，与他如琢刻上的面容一并，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
他就静静地看着棺材被挖了出来，然后让人抬棺，才迈步走上前去，显得从容而傲慢。
顾尧冷眼看着棺材里的骨骸，忽然升起一个笑来，手摩挲着白骨，眼神看上去缱绻着无限的情深，却又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与憎恶。
“高公公，拿酒来”顾尧笑了起来，“还有上回金元贡上的鞭子。”
高顺全不敢冒犯，只是战战兢兢的将东西递到了顾尧手边，顾尧拿了酒壶，随手将上面的封盖扯下来丢在一边，然后倾下身去，看着那空洞洞的眼睛。
“师父啊，朕来给你践行了。”顾尧表情似笑非笑，拿着那壶酒，倾在那白骨上，一点一寸，不曾遗漏，最后狠狠的抵在白骨冰冷的嘴边，“抵不上你爱的东京酒，可也是宫里上好的兰陵口味，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他低低的笑，“这诗，还是师父教朕的。”
顾尧点漆的，深不可见的眼底映出那白骨与墨发，他又忽然觉得心烦意乱了起来，将鞭子从高顺全的手中夺过来，而后后退几步，起身，狠狠地抽在了白骨上。
他已经不是那个年幼多病的他，也不是那个曾经天真无知乖巧的他，可笑连晟还妄图将权利一手掌握在手里，不肯下方。
真是可笑极了，顾尧眼神带着十足的憎恶与嘲弄，一鞭一鞭，狠狠地抽在连晟的身上，风声在耳边响起。
却也无人回应。
连晟已经惊呆了，当然，作为一个魂魄，他也没有办法回应的。
他能做的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尧，虚虚的漂浮在被挖的乱七八糟的泥地前的墓碑上，他穿着的浅白色的衣服似乎挡住了墓碑上刻着风骨犹存的墓志铭，一字一句都是当世大家所写，甚至还有皇帝亲提的诗——丞相尽忠名千古，风骨未冷照汗青。
以及那几个字。连家第二十三代嫡长子，连晟。
一笔一划，刻尽忠良。
——
只是，顾尧不曾知的是，连晟当时就站在他身边吧，眼睁睁的看着顾尧将鞭子抽打在自己的尸体上，最后尸骨无存被丢到荒丘里，在顾尧抽打他尸体的时候他甚至感觉到灵魂燃烧的疼，四分五裂的疼，他被疼的乏力去想为何顾尧如此恨他，到最后眼前一白，便回到了二十四岁的这个早晨。
他这一生像是为顾尧而来的，最终顾尧不要他了，他就只能在生生死死中复往轮回。
这是他在连府他自己的床上醒来的时候，他脑子里突然就出现的这么一个想法。
连晟只是觉得搞笑极了，可是又无力去反抗。
努力活着吧，活在君君臣臣的纲常里，为顾尧而来又如何？待顾尧成为明君之后，他还不能活好自己么？
其实连晟更喜欢的从来都不是笔墨丹青，从来都不是一本一本需要查阅批复的奏疏，从来都不是所有人臣服与胆怯，从来都不是那一张张畏惧而又怨恨的脸。
他更喜欢在五月的天里骑马，在六月的天里赏花，在七月的天里避暑，写几首诗，写出十二月的梅花。他喜欢像一个文人一样的活着，迈遍山河无数如画。
可是他不能。
因为他是连晟，生来就要比任何人要优秀。
所以也比所有人都要背负更多。
他一直都这么想。
连晟回过神来，才看到顾尧的眼皮动了动，他心下一动，知道顾尧怕是要醒了，不过看着顾尧满头大汗的样子也懒得给他擦汗，他刚回忆完往事，正是来气又寒心的时候。
只是看着他枯燥的唇，随手倒了一杯水，觉得顾尧醒来估计会想喝，然后他看见顾尧睁开了眼，像是被魇着了一样的梦魇。
顾尧猛然睁开了眼，像是睡的很不安稳的样子。
顾尧也应该睡的不安稳，他做了一个让他很惊恐的梦，梦里他一直在追逐一个人的背影，他一直走，从温暖走到一派冰凉，从黑色走到光明涌现，到最后却感觉到一阵窒息，似乎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在梦里看到了一双漆黑的，嘲弄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意味熟稔的令他，毛骨悚然。——然后，他醒了。
他还记得那个背影，黑金龙纹，削瘦又冷傲，像是苍翠的竹，又带着阴沉沉的感觉。
一点也不像他会追逐的目标，顾尧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贰。前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