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院落溶溶月》一支梅梅

7、夜半歌声

　　半夜里，月溶儿尿急，在屋里寻不到夜壶，走出外面，左右探探，确定无人后，便躲在回廊花丛中放心地解手。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解完手，待要回去时，响起一阵女人的歌声，低吟浅唱，在夜间的回廊里回旋着，婉转悠长。月溶儿似被歌声迷住一般，循声而去。穿过回廊，是一片高高低低的假山。歌声清幽，越来越清晰，似近在耳边。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唱到这里，戛然而止。
　　月溶儿立在一个假山后，假山高大，几乎将她全挡住，探出头去，眼前是一大片玫瑰花海。
　　花海丛中，一个女子孤身而立，翩翩白衣，乌发垂腰，折了朵红玫拿在手上，对着夜幕中的一轮清月。其时，月光茫茫，洒将下来，似给花海笼了层轻纱，照着原本妖娆的红玫，似入睡一般沉静幽然，白衣女子一身白，未免单调，月光一照，清雅中似有股淡淡的哀愁。
　　月溶儿想着这女子莫不是山庄主人，还是庄主夫人？正疑思着，只听黑夜中响起淡淡的四字：“看够了吗？”
　　月溶儿一愣，莫不是说她？站立了一会儿，慢慢走出假山后：“这位姐姐，真不好意思，扰了你的雅兴。”
　　“姐姐？”那女子转过身来，带着意料不到的神色。这女子的皮肤格外地白，不带一丝血色，五官姣好，只是面色略显僵硬，面无表情，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小人是路过，前来借宿的。姐姐，可是山庄夫人？”
　　女子一愣，转眼浮出一个生硬的笑容，笑意复杂：“没错，姐姐是山庄夫人。”
　　月溶儿不知该喊她山庄姐姐还是夫人姐姐，只得继续简称她“姐姐”：“姐姐刚才的歌声真是好听，我就是被你的歌声吸引而来的。没想到竟然是山庄夫人，敢问姐姐姓名。”
　　那女子垂眼，看着底下的一片红玫，似在回想些什么。
　　月溶儿见她不答，解释道：“小人别无它意，只是在外得人收容，觉得能知道恩人的名字再好不过，姐姐要是不便，就当我没问过吧。”见她没了笑意，怕是惹她不悦了：“小人打扰姐姐了，告辞。”
　　“海棠。”空黑中悠悠地飘起两个字，像轻风拂过海棠树，飘落两片花瓣。
　　“我叫海棠。”又一边，简短肯定。
　　海棠，月溶儿回味着，眼前之人一袭薄纱白衣，只裙裾处带着些微淡粉，身姿窈窕，真似海棠花般素洁清雅，只一处美中不足，便是那张略显生硬的脸。可是，为什么这山庄种满红玫，山庄名又叫红玫山庄呢？月溶儿疑惑，只听得海棠问道：“你说红玫好看还是海棠好看？”
　　海棠手中红玫轻抚过脸颊，一红一白，一个娇艳一个淡雅。
　　红玫海棠各有所美，哪里分得出高下？又何必去分高下？月溶儿想这样说，但随即打消，投其所好：“我觉得海棠姐姐好看。”其实此话不假，除了面目生硬这一小瑕疵外，海棠确实颇有姿色。
　　海棠瞳仁幽黑，看不出喜怒，轻飘飘吐出二字：“多谢。”转身离开，裙裾拂过红玫：“小姑娘，夜深了，你回吧。还有，天黑以后，别出来。”语音仍是轻轻的，似海棠花瓣浮于空中。
　　月溶儿看着一个白色身影渐渐隐入黑暗，便原路折返，边走边想着刚才的那个女子，那张脸......好像藏着很多故事。
　　四周假山，影影绰绰，月溶儿莫名地感到一阵恐惧，觉得背后好似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猛地转身，只有一片嶙峋的假山，继续又走，那双眼睛好像跟了上来。月溶儿害怕，加快了脚步，一拐角，躲在一个大假山后，转头稍稍探出，空无一人，月溶儿暗怪自己疑神疑鬼，脖子后，却传来阵阵轻微的暖气。背后有人！月溶儿心里“咯噔”一下，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偏过头去，张嘴想要大叫，却被一张大手牢牢捂住，几乎遮住她半张脸。
　　月溶儿瞪大眼睛，眼里不是恐慌而是吃惊。眼前之人正是古沐。古沐的另一只手托着月溶儿的头抵在假山上，鼻尖呼出的热气落在她直冒冷汗的额头上，月溶儿的脑子一阵发晕，不由地想起古沐对她说的“后会有期”四个字，心中暗怨：冤家路窄，丝毫没注意到两人的身体此刻几乎是紧贴着的，姿势极为暧昧。
　　古沐捂着月溶儿嘴的手抬起一只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月溶儿死劲眨眼以示会意，古沐满意一笑，压着的身体缓缓移开。
　　古沐一松力，月溶儿便慌忙地往旁边半跑半爬着过去，一张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怎么会在这里？
　　古沐轻笑着道：“我很可怕吗，怎么你每次见到我都像见了鬼一样。”
　　月溶儿稳了心神，靠在假山上，心想：你当然不是鬼啦，你是鬼的居住地吗，嘴里却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古沐悠然反问：“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月溶儿觉得跟此人耍嘴皮子定要吃亏，闭口不言，心中思忖着怎么老是遇到他，难道......他在跟着他们？可是，他为什么要跟着他们呢？难道是为了云影峰的事？......一连串的问题七七八八地在脑海里乱窜。
　　“我入夜到的此庄，不过是借宿。”古沐似乎猜到她的狐疑，坦然说道。
　　和她一样是来借宿的？此言不知真假。月溶儿疑惑，抬头看见古沐的一双眼睛带着笑意看着自己，是那种自以为看穿人的眼神，心中厌恶，毫不客气地说道：“古墓大侠，半夜三更的，你是专门出来捂人嘴的吗？”
　　古沐拿出斜插在腰间的纸扇，慢慢展开，是一片空白的扇面：“溶儿少年，半夜三更的，你是专门出来被人捂嘴的吗？”
　　月溶儿想起每每见到他都是狼狈不堪的模样，一时怒意大生，没好气地说：“怎么我老是遇见你？”
　　古沐悠闲地摇着扇子，闭目养神，回一句：“怎么你老是被我遇见？”
　　月溶儿一时接不上话，撇了撇嘴，气鼓鼓地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发现古沐跟在她身后，转身冲他忿忿说道：“你怎么老是跟着我？”话一说出，月溶儿就后悔了。果不其然，古沐飘飘然回了一句：“你怎么老是被我跟着？”
　　沉默是金！月溶儿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往房间走去。古沐慢摇着扇子，闲庭漫步，跟在后面，狭长眉目却带着几分犀利瞥向假山暗处，一双圆鼓鼓的眼睛一闪，隐入黑暗之中。
　　月溶儿回到房间门口，停步，转身，瞪着古沐。
　　古沐装作没看见一般，往反方向走去，推开正对着月溶儿房间的门，“啪”一声合住。
　　月溶儿朝着他的方向吐了吐舌头，回到房里，坐在床边，看着一脸病容的苏炳，神伤起来，不知眼前这娇俏人儿什么时候才能康复。

　　玫瑰花海一旁的亭台里，海棠轻抚着一个极瘦极瘦的人的头，柔声说道：“鬼骨儿，乖，去那边玩，娘亲和你爹爹有话要说。”这个极瘦极瘦的人便是那个长着一双突眼的带皮头骨，叫鬼骨儿。
　　鬼骨儿干瘪的嘴撇了撇，显得十分不情愿，一双突眼却也将目光缓缓地从海棠脸上移开，向玫瑰花海前的假山丛跑过去。
　　海棠倚靠着亭台凭栏，把玩着手中的玫瑰。站在她面前的是那个驼背男子：“你不应再到这里来。”语气冷冷的，没有一丝起伏。
　　“我一走便是十五年，你想我吗？”，海棠顿了顿，重重疑问着：“姐夫？”
　　驼背男子闭目不答，一张脸拧巴着——往事不愿回首。
　　海棠接着道：“十五年了，没想到这绿竹山庄已成了红玫山庄，连半株绿竹也见不着了。当年英姿飒爽的竹剑仙，如今却成了面目全非的老驼背。真真是岁月催人老，一场大火，物非人非”，海棠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字一句：“若不是我对这里记忆深刻，真以为找错了地方，寻错了人。”
　　驼背男子睁开眼，面罩外的一只眼望着前方的虚空：“当年是我害了你，你要寻仇，找我便是。”
　　“我错想了一样，就算是物非人非了，姐夫的心还是这么地一如既往”，海棠顿了顿：“我记得以前地窖的入口，是在东厢房第二个房间，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
　　“你若是乱来，别怪我，杀了你。”语气平缓有力。
　　海棠缓步走过去，对着驼背男子，仰起头，吹气如兰：“你舍得吗？”
　　驼背男子看也不看她，眼神如深夜般寂定：“海棠，不要在装模作样了。”
　　“我爱你，修竹。”语气软软的，荡在空寂之中。
　　“是吗？”简单、冰冷、沉重。
　　海棠一怔，失了笑意，肯定的质疑——“是吗？”，她何尝不这样问过自己。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要不然，鱼死网破。”驼背男子抛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离亭台而去。
　　夜风飒飒，带着股凉意。海棠已不知独自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眼前的一片红玫，红的似燃起的火焰，火焰蹿动，便似那晚的熊熊烈火。海棠一揪衣领，皱眉闭眼，嘴唇不带一点血色，不住抖动着。半响，睁开眼，火光都不见了，眼前仍是那片玫瑰花海，那是她最讨厌的红色。她轻笑一声，折断了手中的花枝。挥之不去的噩梦，是结束的时候了。

　　红烛、红帐、红玫......似要给冰冷的石室添一丝暖意。梨花木制的梳妆台前，坐着一个红衣女子，台上的铜镜映射出一张美艳的脸。红衣女子翻出一个精雕着玫瑰花样的木盒，一朵海棠干花静静地躺着，垂下眼，瞥向墙角，回忆便似眼前的虚空，飘渺却真实存在。
　　石室的门打开了，竹修抱着个绘满玫瑰的纸盒走进来。驼背男子将盒子放在圆桌上，取出一件大红长袍，温柔说道：“红玫，试试这件衣裳，是你最喜欢的红色。”
　　红衣女子盖上木盒，抬头看见镜中的自己，眼神一沉，捏紧木盒，狠狠朝着铜镜掷去。
　　“噹”的一声，回响在石室里，清晰透彻，似警世的醒钟，毁灭所有迷幻的过去。
　　红玫拂袖，决绝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