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青春期的诗》夢遊患者

6、Chapter 6

　　　我一直觉得有人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监视我。
　　从很小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有一个视线，正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
　　这个视线并不是来自于同一个人，因为我能感觉到，它时而刁钻、时而冷漠的、又时而带着审判的意味。
　　最初的时候，我很生气。我在地铁里寻找那道视线、在马路上回瞪那个看着我的陌生人、 在咖啡馆打量着每一个坐在我周围的人。我用犀利的眼神回视他们，但丝毫没有用, 即使消除了一道视线, 还会不断出现新的视线.
　　后来我不得不将手机屏幕和电脑屏幕贴上防偷窥屏、戴上帽子和口罩、尽量避免外出.然而, 即使在家里我仍然能感受到那道视线. 拐角镜子的折射, 在看不见的缝隙, 空气中的水分子, 那些执着的、犹如使命一般的、理直气壮的视线让我简直要发疯.
　　夜晚，在关了灯的房间里，对面建筑工地的探照灯照毫不避讳地打探着我的举动。我已经无处可躲了。

　　这时候我听到了开门声，进来的人说着：“我回来了；欸？你怎么不开灯？”
　　“为了躲避视线……”我下意识说道，但立刻将情绪抽离了出来，“你回来啦？工作顺利吗？”
　　“嗯，还行。你在干什么呢？一个人关着灯在客厅，”他视线慢慢转移到桌上还冰镇着的白葡萄酒，“喝酒？”
　　“我在喝酒赏月呢？你要不要也来喝一杯？是雷司令，”我晃悠了一下酒杯，用最有亲和力的语气对他说，“喝酒可是排解工作压力的好方式哦。”
　　Shu似乎很慎重地权衡了一下，说：“正好我买了寿司，那一起吃吧。”
　　在我印象中，眼前的这位应该是一个酷爱打游戏，常逛夜店，有着一群损友，什么事都不上心还不太靠谱的大男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认真，认真地有点沉默的。
　　刚脱离了母亲1个月，究竟是身处在多么大强度的工作里，才会让他变化这么大的！难不成是因为怕我把他的晚饭吃完？我赶忙补充：“我有准备下酒菜哦 。”我赶忙把厨房的小菜搬过来，那是今天下午，他妈妈送过来的。
　　回想下午的时候。
　　这是一天内我觉得最不受打扰的时候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人会来拜访我。可是如上午一样，我穿着正装，虽然并没有要出门的计划；我端坐在书桌前，开始看书。热烈的阳光穿透窗帘厚实的布料给整个房间带来温润的光线，书桌旁的黑色漆皮沙发看起来比书桌前的位置更有吸引力，我可以换一件舒适的衣服，卷缩在沙发里看书。但我不能这么做，在人正看着呢。
　　一瞬间，画面转换，我身处异处，正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跑在阴暗的巷子里。有人在追赶我，就是那道尖锐的视线。我拼命的奔跑，为了躲避那道视线，我穿梭在不知名的、阴冷的、高耸的、铺满石砖的弄堂里，而那视线却紧紧跟随着我。
　　绝处逢生，在这条只有琐碎的月光照耀下的石子小路上，我看到了一家发出橘色光芒的小酒馆。一走进这家小酒馆，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服务生给我带位，这是一个窄小细长的空间，白色的一切，被昏暗的橘色光照着产生一种接近于舒适的诡异感，让人感觉像掉进了温柔的陷进里。服务生带我饶了几个弯，像在迷宫中寻找出口一般, 我远远的看到有一桌人，里面有几个我熟悉的却叫不出名字的人，我记得他们的脸，呼之欲出的名字却又觉得对不上。我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在梦里，那几张脸谁都不是，或者说谁都是。
　　他们告诉我他们也被视线追捕到了这儿。而不同的是，有的人说追捕他们的视线是最近才开始出现的，有的人说追捕他们的视线时而存在时而消失，有的人说他并不觉得视线紧追不舍的。我们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交流着自己的经历。坐在我斜对面的男士说他知道视线背后真正的目的。我听着听着，觉得他的脸在旋转，整间小酒馆都在旋转，眼皮经不住要合上了。生怕自己要醒来，我牛饮着眼前的柠檬水，甚至不顾礼节地将其他人喝过的柠檬水也灌进了胃里。
　　可最后还是禁不住沉重的眼皮合住。
　　耳朵还是听到了对方的悉索的声音。
　　好像是迫切的敲门声。我才想起，今天金阿姨说要来的。我急忙跑去开门，而脑中又忽然闪现出梦中男子的名字，记忆很清晰，却怎么也回想不起那两个字。
　　“怎么这么慢才开门！”金阿姨有点不耐烦了。
　　“刚在房间看书呢，没听到。”
　　“我今天蛮忙的，我等会还要赶回公司处理点事，”她一边说，一边将一盒一盒包装精美的饭盒铺张在了桌上。
　　“你交代我一声，我去买就好了嘛。”
　　“这哪里是买的呀！是我一上午做的！”全然是妈妈苦口婆心的语气，“这些都是他爱吃的东西，外面买的我不放心。”
　　我惊叹于金阿姨对他儿子的爱，竟然会准备一桌子的菜，然后仔细地打包过来。我打开其中一个盒子，是类似关东煮的日料，有白萝卜，有牛肉和鸡蛋等等，我吃惊道：“金阿姨，这你也会做？”
　　“这有什么难的？放点调味料煮一煮不就好了。”说话的人鄙夷地看着我。
　　“我还以为你会准备很多家常菜呢！”
　　“这小子就喜欢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好好吃饭。为了阻止他去外面买，我就只好挑他喜欢吃的做了。你看，还有这些。”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包装精美的盒子，有卤味、 蛋黄酥、炒年糕、提拉米苏、三明治，真的都是年轻人爱吃的小吃。我是在不敢相信金阿姨会做这些，她甚至都不像是会做菜的人，也许这就是母爱吧, 为亲爱的儿子洗手做羹汤。
　　“他晚上有得吃了，真开心。”我强忍住不伸手拿的冲动.
　　“他才不开心呢，他现在可郁闷了。这孩子除了会花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特长。现在在公司从底层销售做起，天天要看别人的脸色。他哪里受过这罪？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要出去找工作，实在想做，自己家公司做做不好吗？”金阿姨气呼呼地说着, 然后看向我, “对了, 你发给我的汇报我看了, 但怎么只有出门时间和回家时间, 也太简单了吧, 小姑娘, 钱不是这么好赚的哦.”
　　“啊, 那还需要哪方面信息? 我尽量……”我有点凌乱, 我好像真的想简单了.
　　“起码要知道他每天吃了什么, 除了工作还和哪些人来往, 下班后都在干什么, 手机里都在看什么.”金阿姨理所当然地列举着, 同时手上没闲着将食物整理好放入冰箱.
　　这我去哪儿帮你收集这些信息啊?! 但秉持着顾客就是上帝的信条, 我克制自己说道: “我知道了, 我尽量……”
　　金阿姨将带来的食物全数放好后, 拿起她带来的便当盒和手提包, 一边穿鞋一边对我说: “不要尽量, 要一定要. 小姑娘, 工作态度要认真.” 说完也不等我回话就走了, 我不知不觉已经对着门的方向鞠躬了.

　　金阿姨走后，我想着和Shu这几天相处的点点滴滴，想从蛛丝马迹搜罗他每天在做什么.

　　Shu每天很晚到家，11点左右吧。第一件事便是打开客厅的大银幕，看一集动画。我没太注意他看的是哪一部，至少我没看过。然后他会从酒柜里取出一瓶日产Whisky，倒上一小杯，就着回家路上顺便买的寿司吃起来。这样属于他的自由时间也就只有2个小时，然后他必须洗漱睡下，迎接第二天繁重的工作。很平常的牛马日常.
　　今天他要跟我分享这宝贵的2小时了，他会不会舍不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在我们都喝了几口酒之后，借着微醺（或许也只是我微醺了），我问道：
　　“你在做什么工作呀？每天早出晚归的。”
　　“电商销售助理。“
　　“助理就这么忙了吗？“
　　“是助理才忙吧。要做很多数据分析和营销策划。”
　　“你为什么突然决定出去找工作了？没记错的话，你也家里蹲了2年了。”
　　Shu放下了碗筷，抬头用他清澈的眼睛看向我：“你不会是我妈派来的间谍吧。”
　　“怎么可能。我都不跟我妈联系了，怎么会跟你妈联系？”
　　他狐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这饭菜。
　　他估计是猜到了，即使换掉了那浮夸的容器，自己妈妈的手艺还是尝出来了是吧。
　　我低下头摸了摸鼻梁：“这些小菜是你妈妈带来的, 她嘱咐我别说的。但除此之外, 就没其他的了.“
　　“哦。”Shu看了我一眼，继续低头干饭。
　　“你就当满足一下我个人的好奇心，让我借鉴一下为什么一个富二代有一天想要靠自己从底层做起？”
　　“就不想做富二代了呗。”Shu一边说着一边头也不抬地夹着小菜。
　　“富二代有什么不好吗？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我晃动着酒杯.
　　Shu瞥了我一眼，又随口说道：“没自由呗。”
　　“自由啊。”我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这真是一个古老又复杂的命题。人性总是向往自由的, 从奴隶开始挣脱束缚自己的枷锁。它似乎是个好东西。然而一旦打开了枷锁获得了自由, 也将意味着要面临更为残酷的丛林法则，脚下原本坚硬的磐石会一下子瓦解，跌入无尽的深渊。幸运的孩子才能活下来, 体会真正向往的自由. 更多的人宁可重新戴上枷锁过回循规蹈矩的生活. “真佩服你有这样的勇气，我还没做好准备。”
　　Shu没再说话。
　　随后他收拾了碗筷，又在客厅看起了动画。

　　夜晚，我一个人在丛林中奔跑，脚下的路泥泞难走，不知名的树枝和树叶在我的皮肤上划开一道一道口子，但我并不觉得痛。我知道在这片森林里，有一座城堡，视线是找不到那里的。连普通人都很难发现那里，那是一座隐形的城堡，是人们口耳相传的传说。
　　暴露在视线下太多天了，我感到喘不过气。我无法好好入睡，无法正常饮食，连走路都觉得别扭，我想我快要焦虑死了。在死之前，我想去找寻这座传说中的城堡，那个可以让人感受到安逸和宁静的地方。
　　漫无目的的跑着跑着，才发现自己早已身在一片漆黑中，森林里的夜幕降临是这样让人毫无防备。我看到远处有一些光斑，我向它跑去。随着我的奔跑，光斑也开始移动，我努力超越光斑移动的速度，终于看到了那是一只麋鹿。在我离它越来越近的时候，脚下的泥泞的路一下子分崩离析，周围一片漆黑的森林也猛然变成了空无一物的白。我在一片亮白中下意识地闭了眼。我眯起眼看到脚下的路变成了一片片石块，向上漂浮了起来，然后逐渐消失。随着路的支离破碎，我因为失去了支撑物而倒了下去，然后不断下坠。那只麋鹿早就不见了踪影。
　　失去了脚下的路和周遭的一切，我还存在着吗？有人说，我思故我在。虽然还残存着可怜的意识，但如此这般的存在已经无法再经历什么了，无法阅读，无法体验，我想思维也会很快枯竭的吧。在持续下坠中，我认命般地闭上了眼。
　　我竟然没来由地觉得自由。那是一种轻松愉悦的感觉，再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等这我去做了, 似乎我此刻即使脱光衣物摆出最羞耻地动作也没人会看到，对了！我才意识到已经感觉不到视线了。我痴痴地笑出了声，随即开怀大笑。那天，我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醒来时，我发现我在一座城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