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武未央》fairy御

2、第一回（下阙）

　　未几日，仆人探得舒药庐的方位，接报后沈子然便策马而去。城南以外是一片竹林，沈子然一路向南，转过斜阻的青丘，就看见远处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此段待改，引用自曹雪芹《红楼梦》）。走近抬头，方看见门庭高悬“穗帘”二字，两旁有一联曰：

　　绕堤柳借三蒿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1

　　走进西边的耳屋，更觉妙不可言。藤条编就的桌椅，书台上置一方洗砚，上面架着一只鬃毛做的笔，笔头还蘸着焦墨。案头的宣纸用朱红檀木方印压着，细看有“静默”二字新刻上去，细痕随曲。纸上坠着墨痕，或深或浅，一看即知是刚写过字的。沈子然拿起仔细端详，方辨认出“君”、“水”二字，一边思忖，一边转身拨开猩红烟罗丝织的轻纱，就看见沈蓦然歪在藤椅上小憩。青烟薄纱，似弱柳扶风。又恐她受凉，沈子然寻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绣着殷红杏花的绒毡，悄悄覆于蓦然身上。旋回书台时，随手从书架上抽一本读，也不打扰。

　　少顷，蓦然睡醒，掀起绒毡就转了出去，见子然坐于书台前，右手托着腮，似思考。悄声走近，才看仔细，他竟睡了去！遂捻起纱绢轻挠他鼻尖，惹得他喷嚏连连。蓦然笑道：“什么风，竟让你来瞧我了。”说着，又左右寻了袭香来上茶。知道子然对于茶水的偏执，蓦然特嘱咐用今日才收的露水煮，又转到里间拿出一盏白玉的木兰花杯子予袭香。

　　子然一边揉着鼻，一边揶揄道：“怎地我来不得了？我若不来，还未可知你竟活得此番逍遥快活，怪哉母亲直叨你是个没良心的，得空也不去瞧瞧他。免了你的晨昏定省，你倒是愈发懒怠起来。”蓦然道：“哥哥这话说的，前些我才托母亲捎了个治外伤的方子与他。昨个，母亲谴人说他的伤已大好，想是夫子的方子是极好的。”子然思忖，又笑道：“是了，满身心记挂着你的玄璟哥哥，人家领不领情还未可知呢。况，你整日搁这歪着，读话本子，哪里像是在研习医学的，倒是像个不学无术的癞子。”

　　正说着，袭香捧茶而入，笑道：“公子是不知，姑娘这几日可特特念着将军呢。想来是到了愁嫁的年纪了，公子快回了主母，早些给姑娘说亲去。”蓦然脸一红，侧了身，又笑骂道：“你个小蹄子，再混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放下杯子，袭香退到一旁，又继续道：“可不是麽，姑娘这些日子常念着‘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这几句的。”蓦然嗔道：“小蹄子，你也就仗着哥哥在这，待他回了，我可不要收拾你麽。”

　　子然一手端起杯子，一手移开盖，蕴热的水气袅袅如烟，一股子清香扑鼻而来，浅酌一口，唇齿留香，不禁叹道：“果是好茶，袭香的手艺倒是愈发进益了。回头向主母讨了你去，可好？”袭香笑道：“可是了，姑娘要罚我，还是跟公子回府里的好。这里事事都要我操心，姑娘还不念着我的好。可不是回去的好麽。”蓦然一急，骂道：“就你俩知道！”言罢，蹬脚就转身回里间去了。

　　两人相视一笑，袭香悄然地退了出去，子然起身进里间。看见蓦然又歪在藤椅上，脸红似喷火蒸霞，双手揪着丝绢，倒是有些委屈的样子。子然道：“可别赌气了，母亲着我问你，下月的及笄礼，是宫里办，还是府里办？听母亲的意思，倒是姑姑想为你束发。”蓦然思忖片刻，正色道：“姑姑母仪天下，统领后宫，莫不扰得她烦忧方是正道。”子然点头，似是随意提起：“前几日，我去淮北王府探望玄璟，闻得王妃正预备给玄璟选夫人呢。已有几家下了名帖，姑苏的卫家，金陵的薛家，还有琅琊王氏。依我看，倒是那王若腾的妹妹最不一般。姿色、出生、性情都是几家中最好的。王妃很是喜欢。”见蓦然沉默不语，子然又补充道：“当然，我沈子然的妹妹是最招人喜欢的，也是最好的。”

　　蓦然担忧道：“哥哥，可是他伤势不大好？”子然答：“原已大好，可近日似高温不退，人也有些许晕沉。请了多个大夫来瞧，都没个结果。太医院的医正也束手无策。”蓦然忙问：“那我夫子呢，夫子可有去瞧？”旋即，又想起夫子近日远行去了，也不知何时归来。担着一颗着急的心，片刻也不得坐下，连忙唤来袭香安排车辕，自己倒在屋里不知收拾什么。

　　袭香刚要出去，就被子然拦下，只听得他道：“你这贸贸然过去，实不合礼数。传了出去，可是毁你清誉的。”蓦然茫然道：“那如何是好，我这心里安不下来。就想早早地去瞧他，好赖也是清楚的。”一个他字，道尽无数情谊。

　　沈子然见蓦然坐立不安，竟也揪心起来，思忖道：“我倒是教你一法子。你且收拾医药箱子，回头就借着你夫子的名过去。玄璟用的正是你夫子的方子，这会儿高烧不退，你去瞧瞧也算是护了舒的名号。只是，还要下个拜帖才是。少不得，得明日过去。你且想想，如是可好。”

　　蓦然心中焦急，可也想不出更妥帖的法子，遂命袭香拿了夫子的名帖和自己的拜帖送到淮北王府去。因着忧愁，晚饭蓦然也食之乏味，但碍着许久未能得见的兄长之前，也只得笑靥虚陪了几口。晚饭后兄妹二人又聊了许久。已是月上梢头，蓦然送走了子然，略有的困意又荡然无存，左右也辗转不能入睡，遂绕到东边耳房查阅夫子收藏的医书。一夜竟也悄然而逝。

　　1[ 摘自曹雪芹著、脂砚斋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壹）》线装书局2013年第1版。文中进入大观园后第一座景物，宝玉为此桥题为“沁芳”二字，后又作七言对联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