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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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留沈氏公子沈肆，少时作为少槔昭帝时期名仕，学富五车，名贯天下。因不满昭帝严苛法度及残暴，自高祖皇帝起义之日便跟随左右，以谋士居之，是为炎汉开国的肱骨之一。高祖皇帝曾曰：“无沈肆，则无炎汉。”其功勋之高，可见一斑。高祖皇帝入主华夏后，遵从沈肆建议，以“与民休养，清静无为”治国，同时减免各种苛捐杂税，历经十余年，炎汉王朝逐现安逸富庶。彼时，沈肆官拜丞相，加封晋国公，红极一时，无人企及。高祖去后，文帝即位，沈肆年事已高，深感力不从心，欲辞官还乡，并举荐其子沈蔺入仕。文帝感念其功勋，又不忍其操劳过度，遂保留其晋国公封号，并赐栎阳府邸，令其赋闲于家中。同时封沈蔺为廷尉，主司栎阳法度及案件审理。
白驹苍隙，至今沈蔺已官至丞相，并尚文帝之姊晋国长公主为妻，二人相敬如宾，琴瑟和鸣，育有一子一女，名曰：子然，蓦然。且说那沈肆，赋闲后青灯礼佛，大有皈依之心。这日，长公主祁钰正于佛光堂拜见公公，闻得淮北王妃正在前殿候着，遂闲了几句佛语禅机便退了出来。回屋梳洗换了身衣裳，就去接见了。
淮北王妃闲话家常，终是提及缘由：“常闻得沈姑娘师从太医院太医令舒䜣，不知对于玄璟的伤势，可有良方？想来姐姐也知晓，前些日子玄璟率军剿匪，那匪是剿了，可他也受了不轻的伤，京中医生和太医院的医正们来了不少，总也是个稳当的法子，却不见好。他日日卧床不起，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实是担忧。”长公主点头了然，道：“可是巧了，昨儿个蓦然捎了个舒䜣的张方子与我，说是治愈各式外伤的，预备给子然拿去在军中用的。今儿你就来讨了，可是巧的？”说着，便着婢子回房拿来。又复道：“那舒䜣性情也是怪诞，除却宫里的，余的，一概不治不见。倒也不知究竟是如何有医术，竟如此紧俏。”
王妃又道：“蓦姑娘也是机缘。怪哉那舒䜣竟也收徒儿。”长公主叹道：“可不是，我只求蓦然莫要习得了她师父的奇才是。要我说，女儿家的，习医何用，女红织绣和打理家室才是正道。”淮北王妃顺意道：“说起来，蓦姑娘倒是要及笄了。近日，听闻沈后欲主持蓦姑娘的及笄礼，已经张罗准备了。”长公主笑答：“沈后素来也是喜欢女儿的，犹记得三年前珍姑娘和卫国公主的及笄礼，名动一时。如今，珍姑娘也算是声名在外了。说起来，我倒是有些日子没有见着珍姑娘了。”淮北王妃笑道：“难为姐姐记挂着，赶明儿让久珍来拜见方是。”
正说着，婢子捧着一匣子进来。长公主接过打开，取出那方子，复道：“虽是舒䜣给的方子，可终究是多个心眼，毕竟未曾正经瞧过，也不知适合与否。”王妃点头接过，只见那方子上写着：王不留行十分，蒴翟叶十分，桑根白皮十分，川椒三分，甘草十分，黄芩、干姜、芍药、厚朴各二分，前三味，烧存性，后六味，研为末。两组和匀。治在伤，每服一匙，水送下；治小伤，只须用末敷伤处即可。「1」
突然外间来报，说是公子回来了。长公主欣喜溢于言表，遂理了理衣裳，就起身向外间走去。见状，淮北王妃急忙将方子一折放进袖中，随长公主迎了出去。却见进来一年轻俊俏公子：头上戴着束发的嵌玉墨色冠，一条玉带分两段坠于双肩，穿一件深青镶领的青色箭袖朝服，束着黑青丝编就的长穗宫绦。面容清泠，鬓如刀裁，眉色若墨，目似含笑。
沈子然久未见着母亲，甚是思念，欣喜之余，却也不忘失了礼数，拜见舅母淮北王妃后，又对着母亲深深一鞠。长公主忙甫身一扶，道：“可见了你父亲与祖父来？”沈子然点头，道：“已然见过，特来拜见母亲。”王妃笑道：“公子可是愈发俊了，这栎阳城的闺阁可是要不得清闲了。我就不叨扰你们母子团聚了，这就回去罢。”又对沈子然道，“得空来淮北王府坐坐，陪玄璟聊聊，也算是有益于他的。”沈子然点头了然，又关怀了几句玄璟的伤，而后命管家安排车辕，并亲自送王妃出府。
回来后，见母亲于若水亭吃茶赏花，沈子然远远就笑道：“母亲倒是愈发享受起来。荷花虽美，却不及妹妹。回来这些时候，倒是未见着蓦然。”长公主搁下茶碗叹息道：“说起来，我亦是许久未得见你妹妹。下月及笄礼，我寻思着她操办，可你姑母已然备下了。你得空去舒䜣那里瞧瞧她，也说说我的意思。”沈子然接连应下。长公主又问了月余来在外的所见所闻，以及各地民生情况，沈子然一一回答，不紧不慢，偶尔博得长公主一笑。
是夜，沈子然于月下独饮，耳畔是长公主午后关切话语：“说起来，你也该是娶妻的年纪了，这些年你走南闯北，如今终是稳当下来。同你一般大的，都已为人父。子然，你可有心仪的姑娘？”心仪的姑娘麽。沈子然又喝一杯，外出月余，各地姑娘也都见过，若论起仪心的，似乎只有那么一个，可终究是不能够的。闷然间，又一杯下肚，醉醺醺地吟道：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2」
未几日，仆人探得舒䜣药庐的方位，接报后沈子然便策马而去。城南以外是一片竹林，沈子然一路向南，转过斜阻的青丘，就看见远处隐现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墙外，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3」走近抬头，方看见门庭高悬“穗帘”二字，两旁有一联曰：
绕堤柳借三蒿翠，隔岸花分一脉香「4」
走进西边的耳屋，更觉妙不可言。藤条编就的桌椅，书台上置一方洗砚，上面架着一只鬃毛做的笔，笔头还蘸着焦墨。案头的宣纸用朱红檀木方印压着，细看有“静默”二字新刻上去，细痕随曲。纸上缀着墨痕，或深或浅，一看便知是刚写过字的。沈子然拿起仔细端详，方辨认出“君”、“水”二字，一边思忖，一边转身拨开猩红烟罗丝织的轻纱，就看见沈蓦然歪在藤椅上小憩。青烟薄纱，似弱柳扶风。又恐她受凉，沈子然寻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绣着殷红杏花的绒毡，悄悄覆于蓦然身上。旋回书台时，随手从书架上抽一本读，也不打扰。
少顷，蓦然睡醒，掀起绒毡就转了出去，见子然坐于书台前，右手托着腮，似思考。悄声走近，才看仔细，他竟睡了去！遂捻起纱绢轻挠他鼻尖，惹得他喷嚏连连。蓦然笑道：“什么风，竟让你来瞧我了。”说着，又寻了袭香来上茶。知道子然对于茶水的偏执，蓦然特嘱咐用今日才收的露水煮，又转到里间拿出一盏白玉的木兰花杯子予袭香。
子然一边揉着鼻，一边揶揄道：“怎地我来不得了？我若不来，还未可知你竟活得此番逍遥快活，怪哉母亲直叨你是个没良心的，得空也不去瞧瞧他。免了你的晨昏定省，你倒是愈发懒怠起来。”蓦然道：“哥哥这话说的，前些我才托母亲捎了个治外伤的方子与他。昨个，母亲谴人说他的伤已大好，想是夫子的方子是极好的。”子然思忖，又笑道：“是了，满身心记挂着你的玄璟哥哥，人家领不领情还未可知呢。况，你整日搁这歪着，读话本子，哪里像是在研习医学的，倒是像个不学无术的癞子。”蓦然转而又问道：“是不是癞子我倒是不知，却是哥哥你倒像个会算卦的先生，你如何知晓我在夫子药炉的？”子然笑道：“我可不是会卜算么。”
正说着，袭香捧茶而入，笑道：“公子是不知，姑娘这几日可念着镇北将军呢。想来是到了愁嫁的年纪了，公子快回了主母，早些给姑娘说亲去。”蓦然脸一红，侧了身，又笑骂道：“你个小蹄子，再混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放下杯子，袭香退到一旁，又继续道：“可不是麽，姑娘这些日子常念着‘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这几句的。我是不懂，但这心思倒也猜了个七八分罢。”蓦然嗔道：“小蹄子，你也就仗着哥哥在这，待他回了，我可不要收拾你麽。”
子然一手端起杯子，一手移开盖，蕴热的水气袅袅如烟，一股子清香扑鼻而来，浅酌一口，唇齿留香，不禁叹道：“真是好茶，袭香泡茶的手艺倒是愈发进益了。回头向主母讨了你去，可好？”袭香笑道：“姑娘要罚我，还是跟公子回府里的好。这里事事都要我操心，姑娘还不念着我的好。可不是回去的好麽。”蓦然一急，骂道：“就你俩知道！”言罢，蹬脚就转身回里间去了。
两人相视一笑，袭香悄然地退了出去，子然起身进里间。看见蓦然又歪在藤椅上，脸红似喷火蒸霞，双手揪着丝绢，倒是有些委屈的样子。子然道：“可别赌气了，母亲着我问你，下月的及笄礼，是宫里办，还是府里办？听母亲的意思，倒是姑姑想为你束发。”蓦然思忖片刻，正色道：“姑姑母仪天下，统领后宫，莫不扰得她烦忧方是。”子然点头，似是随意提起：“前几日，我去淮北王府探望玄璟，闻得王妃正预备给玄璟选夫人呢。已有几家下了名帖，姑苏的卫家，金陵的薛家，还有琅琊王氏。依我看，倒是那王若腾的妹妹最不一般。姿色、出生、性情都是几家中最好的。王妃很是喜欢。”见蓦然沉默不语，子然又补充道：“当然，我沈子然的妹妹是最招人喜欢的，也是最好的。”
蓦然担忧道：“哥哥，可是他伤势不大好？”子然答：“原已大好，可近日似高温不退，人也有些许晕沉。请了多个大夫来瞧，都没个结果。太医院的医正也束手无策。”蓦然忙问：“那我夫子呢，夫子可有去瞧？”旋即，又想起夫子近日远行去了，也不知何时归来。担着一颗着急的心，片刻也不得坐下，连忙唤来袭香安排车辕，自己倒在屋里不知收拾什么。
袭香刚要出去，就被子然拦下，只听得他道：“你这贸贸然过去，实不合礼数。传了出去，可是毁你清誉的。”蓦然茫然道：“那如何是好，我这心里安不下来。就想早早地去瞧他，好赖也是清楚的。”一个他字，道尽无数情谊。
沈子然见蓦然坐立不安，竟也揪心起来，思忖道：“我倒是教你一法子。你且收拾医药箱子，回头就借着你夫子的名过去。玄璟用的正是你夫子的方子，这会儿高烧不退，你去瞧瞧也算是护了舒䜣的名声。只是，还要下个拜帖才是。少不得，得明日过去。你且想想，如是可好。”
蓦然心中焦急，可也想不出更妥帖的法子，遂命袭香拿了夫子的名帖和自己的拜帖送到淮北王府去。因着忧愁，晚饭蓦然也食之乏味，但碍着许久未能得见的兄长之前，也只得笑靥虚陪了几口。晚饭后兄妹二人又聊了许久。已是月上梢头，蓦然送走了子然，略有的困意又荡然无存，左右也辗转不能入睡，遂绕到东边耳房查阅夫子收藏的医书。一夜竟也悄然而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