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默默》郭甲午

2、耿墨清定律（中） 耿墨清定律

　　耿墨清定律一：当你身上的钱足够坐出租车且有急事要打车的时候往往没有空车从旁边路过，如果你坚持等下去，最后终于失去耐心，决定坐公交的话，那么当你踏上公交那一刻，公交后面一定会出现一辆空车，然后被比她来得晚的人截住，扬长而去。
　　耿墨清定律二：如果你身上的零钱只够坐公交的话，那么身边的空出租车一定一辆接一辆，就算有公交停在身边，也一定不是你要等的那一班。
　　所以她今天准备了100块和1块，两手准备，哪个先来坐哪个走。可惜等了十分钟，没有空车经过，一辆又一辆停在站牌旁边的公交也不是她要等的那一班。周围的人都纷纷掏出手机低头各自忙着，她嫌冷，牢牢把双手放在口袋里，坚决不与等车期间的无聊妥协。她渐渐耐不住性子，不情不愿掏出手机，刚看了一眼几点，手机就没电了。她下午上课前忘记给手机充电了，移动电源走之前也忘在床头。
　　她有些颓丧，这下连时间也不知道了。不知等了又多久，终于来了一辆出租车，墨清突出重围，拉开车门，上了出租车。出租车刚走，她就从后视镜里看到103路公交缓缓开过来。
　　“算了，出租车总比公交快的。”她自己心里嘀咕着，竭力劝说自己。
　　耿墨清定律三：在一个路口遇到红灯，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你所经过的每个路口都是红灯。
　　三个定律一一应验，再加上下班高峰期堵车堵得严重，墨清紧紧盯着出租车上的时钟，心想一定要迟到了。司机师傅一路侃侃而谈，堵得厉害的时候就破口大骂，墨清只能在旁边干笑。终于到了聚香楼，墨清眼看着出租车时钟上的数字变成19:12，急匆匆付钱，抓起司机找零就快步往聚香楼走去。
　　她进了聚香楼，在一层环顾一圈，并没有看见郑泽。她暗暗对自己说，哪怕是出门晚、路上堵车，也还是自己比郑泽来得早。
　　因为郑泽有时和她一起来，经理对他们有点印象，于是走过来，对墨清说：“这位女士，今天那位先生是在牡丹苑订的餐，已经在楼上等您了。”
　　墨清惊讶地看了一眼经理，报以感谢的微笑。她实在觉得，郑泽有些太隆重了，还特意要了一个包间。她一边上楼，心一边扑通扑通加速跳起来。聚香楼以复古风格闻名，楼梯也是做旧式的，人踩上去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可她什么都听不到，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站在牡丹苑门前，深呼吸，推开门，准备报以一个微笑。
　　她推开门，有些呆住。里面坐着三个人。郑泽身边坐着坐着长发一个女孩子，头发末梢微卷，化了一点淡妆，很漂亮。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
　　墨清在郑泽手机里看到过这个女孩子各种各样的照片，正脸的、侧颜的、微笑的、搞怪的、偷拍的，还有她和郑泽亲密的合影。
　　“和郑泽真般配。”墨清心里想着。
　　郑泽对面坐着他们律师事务所的庞征，他身边的位子空着。
　　墨清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脸色如常地迈进包间，坐在庞征旁边。
　　郑泽脸上还是一贯的坏笑：“你今天来的倒是很晚，是不是得罚酒？”
　　墨清脱下羽绒服，解下围巾，脸上端了一脸歉意的笑，冲着郑泽身边的女孩子和庞征诚恳地说：“实在是很对不起，本来今天下午我是第一大节的课，按说是不应该迟到的。下课以后有个学生找我讨论了一会题目，又谈了一会心，就六点多了。出校门很久也打不到车，最后打到了车还堵车，而且手机也没有电了，没办法通知你们。真的很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坐她对面的女孩子微笑着摇摇头，看得墨清心里一阵和煦。庞征也很善解人意地略微摇摇头表示理解。
　　郑泽突然一本正经起来，突如其来的一本正经让墨清有点不适应。
　　耿墨清定律四：通常郑泽一本正经起来的时候，不会有什么好消息，起码对墨清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先介绍一下吧，”他看了一眼墨清，“这位是欧默，上个月刚从香港回来。之前也没机会介绍你们认识，正好这次我刚出差回来，借这个机会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
　　欧默显然也不适应郑泽的一本正经，她斜睨了郑泽一眼，郑泽立刻换上一副狗腿子的谄媚表情。欧默站起身，向墨清伸出手，说话声音很好听：“你好，我是欧默，你可以叫我默默。”她顿了顿，“听郑泽提起过你。”
　　欧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郑泽，两人眼里满满都是甜蜜。
　　墨清也伸出手，轻轻和欧默握手，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笑着点点头，然后坐下。
　　郑泽郑重对墨清说：“庞征，我同事，你认识的。”
　　墨清转过身，犹豫着要不要和庞征握手。庞征和郑泽都是永明律师事务所的招牌律师，之前几个涉外案子郑泽请了墨清来兼职翻译，墨清也算是和庞征一起搭档过，但是私底下两人并不太熟悉。不算生，也不算熟，的确有些尴尬。
　　倒是庞征，丝毫不觉得尴尬：“之前搭档过几次，没有正式认识过，我叫庞征。”
　　他伸出手来，郑重其事地要和墨清握手。
　　墨清礼貌性和庞征握了一下手，嘴里溜出一句话：“你好庞征，我叫博引。”话一出口，墨清才发觉不对，连忙甩甩头，却听见欧默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墨清抽出手来，不太好意思地看着庞征，对面的郑泽喝水差点呛到，此时正用餐巾擦嘴巴，白了墨清一眼。
　　郑泽看向欧默：“这位是耿墨清，我初中校友、高中同班同学，现在是D大学英语系老师，我们律所有涉外案子都找她做翻译。”
　　郑泽说话的时候墨清正摘下眼镜，从包里掏出眼镜布仔细擦眼睛。
　　欧默莞尔一笑：“不知道你是哪个‘默’？”
　　墨清还没擦好眼睛，只能抬起头：“我是‘墨水’的‘墨’，我爸起名字的时候希望我肚子里能有点儿墨水儿。”
　　欧默微微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是‘沉默’的‘默’。”
　　郑泽把菜单递到墨清手里，努努嘴：“我们刚刚已经点了几道菜，你再点几道吧。”
　　墨清戴好眼镜，接过菜单，问道：“你们都点了什么？”
　　郑泽掰着手指头给墨清一一报菜名，墨清听完，放下菜单，说：“这些就够了，不用再点了。”
　　墨清突然想起什么，问郑泽：“你带移动电源和数据线了吗？我得发个短信。”
　　郑泽不动声色道：“没带，你用庞征手机发吧。”
　　还没等墨清客套地拒绝，庞征把左手边的手机推给墨清，墨清只有说声谢谢，给自己老妈发一条短信，然后把手机还给庞征。
　　菜一道道上来，四个人一起动筷子，气氛十分温馨和谐。
　　墨清因为晚上不吃饭，只吃了几口就有些饱了。她抬起眼睛，郑泽给欧默夹了一个虾仁，轻轻放进欧默的碗里。欧默甜甜说了声谢谢，低头吃掉，和郑泽相视一笑。墨清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得不行，她轻轻放下筷子，说：“你们先吃，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简单扎成一个麻花辫搭在左边肩上，一件宽松的毛衣和一条牛仔裤，因为长时间坐着大腿略粗，她只能穿长款的衣服遮住。墨清越看越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实在像个村姑，想起欧默精致的五官和纤瘦的身材，不觉自惭形秽。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才觉得自己清醒一点。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干呕了两下，在旁边人一副故作体贴的眼光中自在走回包间。
　　庞征见墨清回来，松了一口气。他冲她招招手，说：“你可回来了，这俩人太腻歪，我一个人做电灯泡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不想看见这俩人这么腻歪。”墨清心想，冲庞征一笑。
　　墨清很久不吃晚饭，今晚突然吃了点东西胃不舒服起来，她不敢再吃东西，只能坐在自己座位上喝茶水。
　　郑泽只顾着欧默，没注意墨清自己抱着一个茶壶喝水。倒是欧默，盯着墨清，小心翼翼地问：“看你不怎么吃，菜不合胃口吗？”
　　墨清适时打了一个饱嗝，她实在是感激这个来得及时的饱嗝，说：“没有，挺好吃的，不过我已经饱了。”
　　她右手边的庞征瞥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低下头摆弄手机。
　　墨清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于是问欧默：“你找工作了吗？”
　　欧默正吃着一只鸡腿，墨清认为欧默吃东西的样子的确很优雅，如果换做自己，画风肯定不堪设想。欧默斯里慢条地咽下鸡肉，说：“明天正好要去未来公司面试，后天还要去江河晚报面试。”
　　墨清讶然，她听郑泽说起过，欧默是中文系毕业，本科毕业后去香港读了硕士回来。说起来，墨清和郑泽都是M市人，大学和研究生都在不同的城市读书，但都选择在省会A市工作定居。欧默是C市人，但为了郑泽也留在了A市。未来公司是D省闻名全国的文化创意公司，在全国也算名声响亮，而江河晚报则是D省省报，欧默刚回来几天就要去面试，想来入职也是稳妥的事。
　　“那你住在哪里啊？”墨清问。
　　郑泽清了清喉咙，虽然脸上是一副“你真讨厌”的样子，说话间却带了一丝不好意思：“哎耿老师你不要明知故问好不好，默默还能住哪儿，当然是住我那儿。”
　　“锦绣小区和未来公司、江河晚报还有长城事务所都在一条路上，再说相隔也都挺近的，这样你们以后上下班也方便。”墨清不理郑泽，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水，润了润喉咙，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正常。
　　欧默打开郑泽的手，笑盈盈地说：“我还没面试呢，工作的事儿也不好说。”
　　墨清闻言不再多话，只是茶水喝太多，又去了一趟洗手间。
　　吃完饭差不多也八点半了，欧默要去超市买东西，郑泽和她一起去。墨清有自知之明，在聚香楼门口与二人道别。
　　庞征跟在她身边。
　　墨清转头，笑说：“庞律师不用客气了，我自己坐公交回家就行。”
　　庞征微微一笑：“还是我送你回去吧，要不你回去太晚没时间备课。”
　　墨清一怔，随即点点头：“那就太麻烦你了，庞律师。”
　　“不用客气，耿老师。你在这里等我，我把车开过来。”未等墨清开口说话，庞征已经去停车场了。
　　墨清打开车门，在副驾驶坐稳，系好安全带，说：“其实你也不用这么客气的，都是郑泽的……朋友，你叫我墨清就行了。”
　　一切似乎都在庞征的预料之内，他转过头，眼睛里透着狡黠的笑意：“彼此彼此，那你也不必叫我庞律师，叫庞征就行了。”
　　墨清终于露出这天晚上第一个发自肺腑的笑容，街灯的光打过来，投映在她脸上，有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