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骨》夜已成殇

3、第三章

　　宋景随李子去了食堂，两人上了三楼的一间大包房。门头上题着龙飞凤舞的‘满庭轩’几个大字。一尊半人高雕工精湛的昌化鸡血石摆件，人造小桥流水，池中养着硕大的五色彩鲤，四周遍植岁寒三友，顶级中餐厅的架势。

　　扯了扯好友的衣袖，好奇的问：“什么情况啊李子，不是吃午饭嘛，怎么带我来这？”

　　都到门口了，李萧宁压低声音：“主任给你接风呢！别看是在食堂，给领导开小灶的厨师都是从五星级酒店请过来的，吃的都是鲍参翅肚，先进去吧。”

　　宋景吐吐舌头，这排场倒把他这海归给镇住了。

　　“哎呦，小宋~满载荣誉的海归硕士，快来快来，呵呵呵，坐这啊！”

　　才进门宋景就被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拉了过去坐到里边的主位上，在场的还坐着八九个人，立马站了起来齐刷刷看着他，宋景一下就不好意思了。

　　“呵呵，小宋，知道我吧？我是罗青，咱们肿瘤全科的主任，也是你妈的老同学。”

　　“知道，罗主任您好~”宋景看这主任还有些秃头，还翘着兰花指，想起昨天李子模仿他那段，真是惟妙惟肖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之后罗青先嘘寒问暖一番才向他介绍在座的诸位，都是一个科的同事，还有内外科的两个分科主任，且都是最主要的骨干。宋景一一点头问好，大家也都很是客气的同他打着招呼，除了有个坐在最外边离他最远的年轻医生。

　　那男子模样也算俊秀，放在人群中绝对能引人侧目，但神色高傲，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他一直在玩着手腕上的一个手环，卡地亚的。宋景怀疑他从头到尾也没看自己一眼。

　　“呵呵，这位可不得了，是我们科青年医生中最优秀的，杨曦杨医生，年纪轻轻已经是主治医师了。”

　　“你好！”

　　面对宋景的问好，杨曦终于不再摆弄手环，他用手指捋了捋染成亚麻色的发丝，简单的应了声。

　　摆明了不给面子，罗青脸色一下就变了，但他没说什么，看宋景脸色如常便又换上了笑脸赶紧叫大家动筷子。

　　“小宋啊，尝尝这个，在国外牛排西餐肯定吃腻了吧，哈哈哈，还是我们中餐博大精深啊。”罗青从粉彩万寿盘里夹了块蟹肉双笋丝给他。

　　“自己来自己来，主任客气了。”

　　“多吃点啊小宋。宋老爷子身体还好吧？”

　　知道罗青问的是他外公，就回道：“很好，他老人家身体好着呢！就钓钓鱼，练个拳，写写书法什么的。”

　　罗青连忙拍起了马屁，口中一句宋老怎么怎么，简直就是天花乱坠，捧得谱都没有了。几个医生也来附和，说得宋景浑身不自在，偷偷向好友使了个眼色。国外可没这遭啊，他立马不适应了。在国外管你家中多有背景就算是世袭的贵族要在医院里做事那都是一样的，一切以患者的利益为中心，没人有空去拍你马屁！

　　接收到他求救的目光，李萧宁笑笑埋头吃起了菜。

　　中午休息时，两人找了间清静的休息室闲聊。

　　“姓杨的是谁啊？感觉真拽，眼睛长头顶上了吧。我怎么感觉他很面熟啊，好像在哪见过。”

　　“他那张脸，我第一次见也觉得面熟好像哪个男明星，可能是人造的，听说肾脏科有个护士和他是小学同学，杨曦整容这事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啊？一个大男人整容，真的假的，怪恶心的。”

　　“谁说不是呢，整天妖里妖气的，看见他手上的手环了吗？他就是陈远的男朋友。”

　　“这…！”宋景又是大惊，把手中的可乐瓶子扔到垃圾桶里，仰天长叹，“你开什么玩笑，陈远有男朋友？！但陈远是男的，还能有男朋友…这么说他是个GAY？”

　　“是啊，虽然他们两个都没承认过，但关于他们的传闻多了去了，我看十有八九，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就见过杨曦看陈远的眼神，啧啧，比女孩子还能放电。”

　　宋景一时说不出话了，心底受到了冲击。他对同性恋没有一丝一毫的歧视，也能接受和包容，但他的成长环境太过严谨和纯粹，说是一板一眼有些封建都不为过。那样的圈子别说碰了，想都没想过。

　　宋景不由想起上次陈远来伦敦去他的学院讲座，他可是听得如痴如醉的，亏他还死命去和几个两百斤的肉山抢第一排，差点被挤成肉饼，容易吗他？真没想到他都有男朋友了，还是那个杨曦！宋景悻悻的想着，满脸难以置信的神色。

　　“呦，小景，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谁叫你来晚了，陈远可是我们医院的副院长，你见过有谁三十多就做三级甲等医院的副院长，教授博导，还是闻名世界的肿瘤专家，长得嘛依男人的眼光来看也是帅得不得了。医院里漂亮的女医生女护士谁不是卯足了劲儿的往上冲。杨医生，他爸是S市的副市长，别管人家是不是人造帅哥，起码门当户对。”

　　宋景笑笑，“免了，我可不喜欢男的！难怪杨曦老折腾他那枚手环呢，显摆呢！李子，我不会是在他手底下实习吧？”

　　“哪能呐，罗主任可是人精多会瞧人脸色，你要不乐意，谁敢啊？我听说了陈院长直接带你，啧啧，你这面子大的，可要给兄弟我沾沾光啊。”

　　宋景一听立马乐了。记忆中的陈远幽默机智，医术高深，又有绅士风度。他来英国看过宋景几次也是他医学院的做客教授，枯燥的医学原理从他口中讲出就如海神谱奏的乐章伴着华美的金色潮汐一样吸引人，恨不能一直听下去。陈远啊陈远，那可是他为数不多欣赏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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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渐起，医院的同事都陆续下班了。

　　宋景趴在电脑前查看售楼信息，这次回国他打着小算盘，一心想买个两室一厅的房，有空的话看看美食节目做几个菜祭祭五脏庙，再种几盆花养几条鱼，房子小点好小点温馨自在，想干嘛就干嘛谁也管不了他。宋景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这么高兴。

　　他还从英国带回来了一只金毛，名叫哆哆，雄性，炸毛的厉害。宋景一直当祖宗好吃好在的供着。奈何他妈一向最讨厌小动物了特别是狗，怎么也不同意让哆哆进门。趁着他妈去国外开交流会，宋景果断带着哆哆离家出走。先把哆哆丢给他大哥几天，等他安顿好了，小房一买再把那小崽子接回来，简直就是神仙日子啊，他想想都笑出了声。

　　“老东西才走，你就急成这样了？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怕你啊！走走走，去让医生评评理。”

　　“走就走，今天不说清楚谁也别想把爸的遗体抬走。”

　　“你是大哥又怎么样，敢乱来小心我和你没完，揍你丫的。”

　　“你敢？王八羔子，看好你媳妇，敢跟我这蹬鼻子上脸的。”

　　“……”

　　外边传来叫骂和争吵声，扰了宋景的美梦，他忙合上了电脑出去看看究竟。

　　值班台前站了十来个人，有男有女，面色都不善正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指责着，有两个光头还互相推搡起来，看这架势马上就该酝酿出一场血腥暴力的群架了。

　　“宋医生！”值班的小苏早架不住他们了一见宋景，急忙向他招手。

　　“怎么回事？”

　　宋景刚问，太平间的老朱无耐的回道：“昨晚五楼有个患者去了，他们家几个儿子就赶着来领走遗体，但都对分家产的事有歧义所以谁也不让谁，老爷子的遗体不让动，在下边说不清就闹到上头来了。”

　　敢情人都走了还为家产在这争来争去的，宋景最讨厌这种不孝的人，脸一沉，“死者为大，我说各位还是先把老人家接走吧，其余的事在这扯了没用，你们自己回去商量着解决。”

　　他声音很大，大家怔了会，扭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年轻的医生，瞧他嫩的谁买他的账，更是吵得凶了。

　　闹了大半夜，医院派了两个干部赶过来。这两人专门负责处理纠纷，那小西装小眼镜十足的派头。一张嘴什么法律道德人情世故都是场面话顺着走了一遭，然后再软硬兼施直往要点上说，不都是遗产闹的嘛，那就说遗产，当场就能梳理出四五套方案来，还说介绍有名的律师给他们，把那些家属轰得渣都不剩，个把小时就把这班瘟神请走了。

　　人群散了，宋景捏了捏眉骨，累得只想回去补觉，他同小苏和老朱打了声招呼便往回走。就听老朱在那唉声叹气的说着：“老刘和我下棋的时候就说过，他这几个儿子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几个儿子平时从来没到医院看过他这爸，过年过节不说接回家了，连孙子的面都见不上。你看老刘才一走，要分家产的时候倒是来得积极，还不是市区那套九十平的房子闹的。”

　　小苏也叹了口气：“刘阿伯真可怜啊，好在也算走的安详，睡着睡着就走了没遭什么罪。”

　　刘阿伯！这几个字在宋景脑袋里炸开了花，不得了了。他急忙跑回去，“刘阿伯走了？什么时候？你说的是五楼的刘阿伯？”

　　小苏不明所以的回他：“是啊，是五楼的刘阿伯，昨晚三点左右走的。”

　　邪性了，正是他查房的时候，开什么玩笑！宋景不信的道：“不会吧，我看他身体很不错，走路也快，噌的就没影儿了。”

　　老朱和小苏面面相觑了会，“宋医生，你认错人拉！老刘都瘫痪十多年了，和我去下棋钓鱼都靠轮椅呢。”

　　小苏忙不迭的点点头，肯定了老朱说的话。这下是宋景不淡定了，过了会他随意的摆摆手，含糊的道：“可能是我认错人了，我才来医院对患者也不熟。我先回去休息了。”

　　坐在床边，宋景满脑子都是刘阿伯，特别是他那张蜡黄的脸怎么也忘不掉。不过，年轻人终是胆子大，发了一会呆，小宋医生一拍脑门算是想通了，就像老朱说的他十有八九是认错人了。口中念着此刘阿伯非彼刘阿伯，别自己给自己添堵，医院这么大有同姓的患者一点也不稀奇，亏自己还想了这么久，感情是智力退化了！然后他两鞋一甩抱着枕头就呼呼大睡，一夜好梦此后算是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