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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要一个水晶包 秦牧走到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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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闻言怔忪稍时,忽的伸出手来,屈着手用指节处轻轻刮去我眼角下颤颤巍巍将将落下的眼泪,指节微凉,贴着泛暖的脸颊,有些镇静的味道。
我少小便失了父母,就算叔婶待我极好,半大的孩子却依然知道亲疏有别,在别人家里总是捏着性子过日子,生怕有人觉得我不乖,生怕有人觉得我累赘。六七岁时便学着独自进山捡拾柴火,身板儿还不及灶台高时便学会了用吹火筒做饭,就算害怕得浑身发抖,就算头发眉毛都被火舔食也在所不惜。
乞讨来的关切,温暖却心酸,从来只敢笑,不敢有半点扭捏的作态。
此时秦牧微微碰触我脸颊的指节却晃得叫我想起儿时父亲还在的时候,无奈地捧着书看着在地上撒泼耍赖,眼泪汪汪的我,半晌才躬身将我抱起,拭去我眼角边的汗和泪花道:“好好好,爹爹带你去灯会,我们去看小兔子好不好,乐馥乖,不哭。”
记忆既没能承前,也不用做启后,孤零零的,唯有我爹年轻温和的面容,带着无可奈何的宠溺。
秦牧默默扶着我抽搐的肩膀,见我越哭越伤心,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我轻轻揽进怀里,用下巴抵着我的头顶道:“我知道,我知道,那么苦的日子,那些吃泥穿草的日子都过了,”说着,他语调微顿,不知是否是想起了自己的曾经,“乐馥,那些日子不会再回来了,你再也不会去和狗抢吃的,也不会将所有衣服穿在身上都还觉得冷了,这些都过去了。”
我将头深深埋在他颈间,干燥温暖的触感叫人觉得天地间一片祥和。
半晌,秦牧将我推了起来,低语道:“你朋友?”
我抹了把一脸的鼻涕一脸的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疯子张有些茫然地站在不远处,微微上挑的杏仁眼里满是探究,然后伸手挠了挠头,突然指了指我怀里的东西道:“馒头给我,饿死了。”
我嘴角一抽,这些个霉馒头刚才本想给他的来着,只是一时间忙着安抚自己,倒是没来得及,刚要起身,头顶却忽有一道银光划开一道弧,四五个碎银子径自落到了疯子张脚边,秦牧在我身边道:“拿去买几个热馒头,这些个发霉了不能吃了。”
疯子张嘿嘿笑两声,躬身将小碎银子混着一把土一起抓到了手里,然后像孩子一般一蹦一跳地跑了开去。我偏着头朝着他跑开的方向望了半晌,心道他真是饿坏了。
秦牧从地上站起来,顺手也将我拉了起来,道:“回去吧。”
我“嗯”,突然想起了些事情,拉着已经转身过去的秦牧道:“那个,你刚刚说想吃东西了去找厨房,想穿什么衣服自己去布庄选,作不作数的。”
秦牧微微眯了眯眼,有些好笑又强稳住镇定道:“作数,对下人校尉府是一向管饱的,至于衣服,从你每个月的例钱里面扣除一些,你自己给五分,府上补贴你五分,”说着又想了想道,“这可是给你一个人的福利。”
闻言,我立时闭住了张了一半的嘴,刚刚还想争辩,怎的明明说是只管挑,现在倒还要自己给五分了。
那几个霉馒头我终究是舍不得丢,放在了疯子张的窝头,然后将自己的东西裹好抱在怀里,心道回去再慢慢拾掇拾掇看看还有无什么可用的,这才撵着秦牧的脚步往城中走去。
我认为,秦牧一校尉虽算不上多大多大的官儿,可放在尚武不尚文,只认将军不见太守的邱元城也大小该是个名人,该是那种话本里走哪儿都有人招呼着的主角,只是真与他一道走上了路才发觉不然,这一路上连路过花街都没个与他送秋波的美人,真是典型的炮灰男配。
正想着,鼻尖一丝香气传来,好似鲜肉混着许多调料被烹煮得流了汁一般,回神抬眼,发觉已经快走到刚才卖水晶包的地方,这香味,正是隔了小半条街传过来的水晶包诱人的味道。
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望见屉笼上白胖可人的包子,果真胃口比见了发霉的馒头要来的好得多。秦牧瞥眼恰好看见我吞口水的模样,挑嘴一笑道:“想吃?”
我默默点了点头。
秦牧续道:“想吃就去买吧,我记得你们今儿个是发了工钱的吧。”
我搓搓手指道:“两个铜板一个,太贵了,馒头都能买七八个了,若是隔夜的,还能十来个呢。”
秦牧嘴角又是一挑,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道:“你想吃几个?”
我闻言恍然有些惊喜,本想一个巴掌张开了五根手指都比划出来,却又觉得这般有些得寸进尺,还有些失颜面,于是最后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哆哆嗦嗦伸出一个手指道:“一个就好。”
秦牧抿嘴一笑,也不多言,转身朝着卖水晶包的摊子走去,我不远不近地瞧着,见他走到摊主跟前,大手一挥分分明明给出了五根手指,心下一笑,却又见他复又比划了一下一根手指和四根手指,正想着他这是做什么,只见摊主递给他两个素叶纸小包,一个包着四个水晶包,一个包着一个。
秦牧一手拿一个素叶纸包,笑眯眯地朝我走回来,将包着一个的那一包递给我道:“给,我请你。”
我咧着嘴努力牵扯出一个笑来,眼睛却忍不住盯着他另一只手,心里悔得翻江倒海,心道反正连尸财都去盗了,脸什么的早就没有了,还要颜面作甚呢!
可耻自尊心此时还是在隐隐作祟,所以当秦牧笑眯眯地问我“一个够了么”的时候,我犹犹豫豫,哆哆嗦嗦,最终还是含泪吐出两个字,“够了”。
我抱着一个热乎乎的水晶包,偏头见秦牧对着我笑得人畜无害,只得佯装出一点都不可惜的模样,抱着水晶包咬一口,含着泪真心道:“真好吃。”末了边吃边继续盯着他手上的其余四个。
秦牧没说什么,自己也拿出一个咬了一口,大半个水晶包立时消没在他嘴里,肉汁溢出他的嘴角,被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口擦掉,顺手还将剩下的半个也扔进嘴里,嚼了几下,眉头动了动,方才吞进肚子里。我忽的觉得,他嘴里的那一只水晶包,该是比我的更好吃。
我自顾自看着他的脸出神,他却突然转身,将剩余三个躺在素叶纸里的水晶包丢在我已经添得连丁点儿油气都不剩的手上,道:“剩下的都给你吧。”
我愣愣抬头望了望他,不敢相信竟会有人放弃这般好吃的包子,喜色正经是被惊色给掩盖了,却听他说:“这是女孩子喜欢吃的东西,我不喜欢。”言罢,背着一双手,东瞅西瞧地走了。
多年后,当我不会再为了两个铜板儿压抑自己对水晶包的欲望的时候,秦牧却道,我再也没有做出过当时看见水晶包那般可爱的表情了,有些傻,有些呆,看着水晶包的眼水汪汪的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老姐,叫他一时简直忍不住要将整个摊子都买下来好天天做水晶包,然后他每日里可以像是逗狗一样用水晶包逗我,想必是很好玩儿的。
我却不理会他自恋的冷笑话,只想了想道,当时我明明只伸出了一根手指,为此差点把自己给憋成内伤,为何你还是买了五个。秦牧亦想了想,然后像是忆起了什么好玩儿的往事,道,虽然你伸出的只有一根手指,但剩下的四根手指一直抖呀抖的,那副不甘心的模样当真是很有意思的。
我一边心花怒放地吃着秦牧不吃的水晶包,一边与他一般心思活络地四处瞧四处看,来到邱元五六年确实第一次用心地看这座筑在北疆的城。
不察,突然觉得一道有些凌厉地目光从身边晃过,有些疑惑,想看却已经跟着秦牧的脚步走到了前边儿,想回头又怕那模样太过明显,若是遇到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可就坏了。这些天在秦牧府里,别的事情倒是没怎么听到,却有不少小厮说起过秦牧去年遇刺的事情,虽然最后安然,却也叫府上的人惊了惊。
由是我多跑了两步跑到秦牧前边儿,装作与他说话的样子旋转了个身,正对着恰好可以看见他身后的情形。
“秦牧,水晶包哪里不好吃了。”我无话找话,目光却是谨慎地在他身后搜索。
秦牧笑道:“说了是女孩儿喜欢的东西,我又不是女孩儿。”
我“恩恩”敷衍两声,眼神继续小心地巡视,忽的发现道旁茶楼二楼之上几个官家女眷打扮的小姐正有意无意地瞧着我们的方向,其中一个女子拿着把十二骨的折扇半遮着面,仅仅能看得见眉眼,却真真是画儿上才有的模样,那般精致,又那般大方。
本就没什么心思放在足下,加之被美色迷惑,一不小心也不知双脚怎么的就绕着好似打了结一般,一绊,眼看就要摔下去,亏得秦牧眼疾手快拉了我一把,才避免了这出悲剧。
秦牧有些无可奈何地将及时抢救下来的水晶包也递回到我手上道:“不过是别家小姐多瞧了我几眼,你紧张什么呀,”说着嘴一抿,续道,“就你这脑子,若真是遇见刺客,估计都被人剁了还在想,为什么自己被弄得跟水晶包的馅儿一样。别丢人现眼了,好好走路。”
言罢,继续闲庭信步般地踱走了。
我明明是好心担心他的安危,未曾想最后却被人嘲笑了智力,委委屈屈走两步确是愈发觉得秦牧此人有些傲娇,我既非他娘要无条件不计较,也不是他媳妇儿要无条件忍受,心中不顺气儿,眼骨碌一转,毫不犹豫地一口吃进最后半个水晶包,然后将素叶纸捏成一团,直接扔到了秦牧头上,然后那张素叶纸又划过一道报仇雪恨的弧线落到了地上,滚一滚地滚到了街边。
我解气地心道,现在我们谁看上去比较没有脑子?
秦牧回头,嘴角抽得都没了颜色,表情显然是在说,你怎么会无聊到这种地步。
只见他常年被风沙刮过的脸透着北疆特有的气息,粗糙以及让人无法忽视的阳刚,不善地朝前走两步咬牙对我道:“从明天起,你不用刷马了,去扫厕所。”
我嘴角亦是一抽,未发觉这是不知什么时候跟秦牧学来的动作,也朝前走两步,直到和他快要贴在一块儿,才不知死活地开口道:“你敢叫我去扫厕所我就去官府告你。”
秦牧本来不善的面色闻言突然有了丝松动,人也朝后退了一步,我正要高兴,却见他竟露出丝笑容,那笑得犹如从乌鸦嘴里骗了块肉的狐狸,道:“哦?去告我什么。”
我见他那丝笑容,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但那预感走得太快又有些抓不住重点,只得色厉内荏道:“你调戏我,”说着又将本就不大的声音向下调了两个度,轻声道,“你摸了我的胸,两次。”
秦牧闻言表情更加玩味,双唇忍不住地咧得更开,开口声音却像是响应我一般比之前都小上许多:“我摸了你的胸?你倒是说说看,你有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