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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原谅我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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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晓出了门,那个童子就候在一边。
赵晓停住脚步,对他笑道:“你叫裴桓?”
他点了点头,神色木然。
赵晓不着痕迹地扫了眼他,温声道:“请为在下安排一间屋子,劳烦你了。”
裴桓行了一礼,领着她向裴思的旁边一间屋子走去。这间屋子和适才那间差不多大,摆设也相差无几,只是没了那个大书架。
屋内窗几明净,看得出来常常有人打扫。
裴桓关了门出去,赵晓将自己随身带的包袱放在桌上,看着连个茶杯都没有的房间,不由抽了抽嘴角。
她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但不可否认,打从很久以前,她的生活就和简朴沾不上边儿。
看这地儿也不像是有多余杯盏的模样,她索性用随身的软剑削了截竹子,权当杯子用了。
说起这把软剑,还是她托了司空摘星花了大价钱弄到的,据说是江湖第一名匠的得意作,唤作“瑶光”,薄如蝉翼,且削铁如泥。赵晓倒不在意这些,只觉得这玩意儿锋利,又能缠在腰上,左右不过方便趁手些。
这地方什么都没有,幸好赵晓随身带了本书,也就是些历史杂记,倒也不觉得无趣。
这历史也是有趣,虽说赵晓一个理科生,但古代史多少还知道些。
此时乃明朝,也的确是明太祖所立,然而……此间建文帝改制后,第一个着手对付的藩王,就是燕王朱棣!
后燕王拥兵叛乱,被大将耿炳文率30万大军剿灭,燕王亦自刎以谢天下。
而之后,自然是与历史截然不同的轨迹。
此时坐在皇位上的,是建文帝之后的第三代帝王,讳曰焃,年号平昭。一年前开始亲政,受后宫与外戚掣肘颇多。
同时,没了明成祖,自然也就没了后来永宣盛世。
自太祖以来,大批武将受到打压,而建文帝更是因燕王叛乱一事,着力削藩的同时,对军队的管制极其严格。也正因为如此,漠北地区的鞑靼趁机吞并瓦剌,已成一大患。不仅如此,兀良哈蒙古和东北的女真各部族,亦是对中原虎视眈眈。
食指一下下扣着桌面,赵晓的眼中闪过幽深的光芒。
黄昏时分,裴桓给赵晓送了饭菜。一荤两素,味道竟然颇鲜美,倒是让赵晓微微惊诧。
想了想倒也释怀,虽说这里生活简单,但裴思大约是不怎么缺钱的——这黄梨花木的桌椅,还有这主仆身上穿的,可完全不是有什么简朴可言的料子。
赵晓倒是有些忧虑起诊金的问题了——若是钱财可以解决,那自然是最好,但显然裴思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他自见到她到现在着手为她治疗,半字不提报酬,倒反而让她不安。
裴思不缺钱,武功大概也不弱——至少她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也就是说定是比她强——那么,她能够支付什么呢?
赵晓揉了揉眉心,她很讨厌前别人的人情债,因为那是最难还的。但现在确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她赵晓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辰时,裴思一把推开门,身后的裴桓端着一碗药,瞬间赵晓就闻到了浓郁的苦味。
哦,中药。
“这帖药一天三碗,期间不许运功,七日后佐以药浴,听清楚了吗?”裴思抱着手臂,语气懒散依旧。
赵晓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这才笑道:“多谢,晓必遵医嘱。”
不运功么,对于那些武林人士来说肯定是无比煎熬,但对赵晓来说……那就是常态。
裴思看赵晓答应了,甩了甩袖子就走。
裴桓将药碗放在桌上。
赵晓端起药碗,鼻翼顿时就受到了相当大的刺激。眉梢不易觉察地抽了抽,赵晓怀念了一下西医的优点,然后屏住呼吸一饮而尽。
她感受到了裴思深深的恶意。
赵晓此时的脸色绝称不上好看。她吃过难吃的东西,但确实没有喝过这么苦的……药。
裴桓不动声色地端起药碗,退了下去。
赵晓这才放纵自己的脸色狰狞起来。她不是不能吃苦的人,但是……那是在她吃的苦头可以得到预计的回报的情况下!
赵晓可以忍受苦难,是因为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但是现在!
只要她一天在这里,便要过一天这样的日子。
这地方没有灯,没有空调,没有马桶!
就算这些都能解决,但她决不能容忍的是,这地方根本就无法发挥她的专长。她能够自如地利用律法,玩弄人生,但此地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制度,从根本上遏制了她的发展。
她并不为自己身为女子而自卑,也不可能终身以男子的装扮生活下去。
而她无法容忍自己成为谁的附庸,也绝不愿意当一个湮灭在尘世中的隐士。
她要的是自由,不仅不是被别人禁锢,也不能被世俗禁锢。
她毕竟不属于这里,也不愿意被同化。
是的,赵晓从来没有放弃过回去。
她能够过来,自然也能够回去。哪怕在那里的她自己的身体已经毁坏,她也绝不介意附在别人身上——哪怕是个乞丐,哪怕命不久矣。
不说她会不会这么倒霉,但纵然是死,她也要死在原本的世界。
赵晓打定了主意,便放松了表情。
附近有口清泉,水质相当不错,想来也是因为这时的环境质量远胜于几千年后的关系。
赵晓一口灌下了整筒水,这才觉得好了一点。
还有十四天,赵晓顿觉前途黑暗。
其实,撇开一天三顿一次不落的药,这几日,赵晓倒是过得不错。
她本来就不是会钻牛角尖的人,倒也没什么心思过重。因着书看完了,附近又不大熟悉,也不好乱晃,她索性去帮裴桓整理药田。
是的,她认为是整理。
草药娇贵,赵晓又不是花满楼,在百花楼也就是学了个浇水和松土,就这样还把花满楼最喜欢的那盆寒兰给弄得焉不拉几。花满楼倒没说什么,赵晓却有些愧疚,特地又弄了盆春剑回来赔罪,自此也就敢玩那几盆好养活的月季了。
话说回来,因着赵晓的“好心帮忙”,裴思药田里的草药在三日之内就死了几棵,裴思面上不显,但从那一日苦过一日的药可以看出,他大概已经气得牙痒痒了。
偏偏赵晓不为所动,中药么,喝多了也就这样,虽说味道寒掺点儿,她也不怕这些。
这天,药田又死了一株看起来不大起眼的绿苗苗。
裴思冲进赵晓的房间,一挥袖子就把几本书甩到了桌上:“不要再动我的草药!”
这声音倒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赵晓弯了弯唇:“好啊。”
她又不是闲得没事干,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糟蹋那些东西,更不是喜欢天天一身泥地回来,她只是日子无聊,想招惹招惹裴思罢了。无论如何,她得找到自己欠了什么人的人情。
当然,也不好太过分——否则裴思会直接给她下毒药,这点赵晓确信他干得出来。
因此赵晓“整理”的那些草药,都是裴桓最不看重的那些——当然,这也足够裴思心疼了。
赵晓翻了翻裴思扔下的书,倒不是医书,而是几本杂记,皆为手书,内容颇新颖有趣,倒让她眼前一亮。
虽说早就发明了印刷术,但由于文献管制的问题,这个时代市面上所流通的书籍大多被限定在一个狭隘的格局中,字里行间所透出的忠君爱国伦理纲常,实在让她这个完全接受了美帝思想的千年后游魂消化不良。
但裴思给的这几本书,字写得飘逸好看不说,作者眼界也是极为开阔,风格洒脱豪迈,浑然不将世俗放在眼中的模样,像个游历天下的江湖豪客,却多三分风雅趣味。
赵晓捧了这书就放不下手,一连两日都没有再去祸害裴思的草药。不过,她也从书中看出了一些痕迹。
这位先辈应当是大唐开元年间人士,姓苏,名讳为瑾,字怀秀。
他笔下的开元盛世,真真实实地为赵晓描绘了一幅盛世锦绣图,这不是后世人们凭借几本干枯的史书所幻想的景象,而是作者亲身经历过的繁华。苏怀秀的足迹几乎遍布整个大唐,交游更是广阔,赵晓透过他的眼睛,看到的是一段璀璨到了极点的历史。
然而,随着安史之乱的爆发,苏怀秀亲眼看着这一片盛世变得狼烟四起,亦曾仗剑救平民于水火,却终是杯水车薪。最后,他愤而选择隐居避世于青岩万花,再不问红尘。
其中有一句话引起了赵晓的兴趣——天策府灭,万花闭谷。
这行字并非一气呵成,其中笔画凝重,足可窥见笔者沉重心情。
天策府她知道——不就是唐太宗建立的那个,但……青岩万花?
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大约就是这位“青岩圣手”的来历了。
看完这几本游记并没有花费赵晓太多时间,但她再没有去试探什么的意思了。
她在练字。
她的字原本很好看,是的,原本。无论是中文,还是英文,或者法文。但是,仅限于硬笔。
赵晓在国内的时候忙着充实自己,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更何况,就算她有心陶冶情操,她的母亲也没有多余的钱为她请老师——更别说到了国外,哪里会想到去学习毛笔字。
而现在……前几日还不觉得什么,但一对比苏怀秀的字,赵晓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练练字的。
她问裴桓要了执笔,开始对着苏怀秀的字练习,反正这具身体的底子好,每日写四五个时辰也不觉得很累。
那日,她正在写一篇《兰亭集序》——虽说她是理科生,但这文章还是背得出——裴思就进来了。
赵晓已经习惯了这位的不拘小节,稳稳地写完一段,才含笑看向他。只见裴思站在桌边,指尖拈着她刚刚写的字,表情嫌弃:“有形无骨,糟蹋了先辈的字!”
哪怕是这样指责的话语,经了他的口,也是懒洋洋慢吞吞的调子。
赵晓耸了耸肩,懒得回答他。
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水平,也不指望就凭这么点时间能达到什么高度,纵使旁人说得难听,她也不会在意。
裴思扣了扣桌面:“明日开始药浴——易容先卸了。”
赵晓抿了抿唇,笑道:“好。”
裴思知道她女扮男装,知道她易容,但她也不怕什么——他一个隐士的怪脾气大夫,总不能满世界去宣传。倒是裴思,今天倒是难得给了她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