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之女王驾到》觞尽华裳

27、第 27 章 画皮

　　是夜，这座即将迎来久违的晨曦的村庄，已经陷入了香甜的安眠。
　　世界上最大错觉之一——一切很快就会好起来。
　　村口站岗的哨兵打了个哈欠，他刚刚似乎眼花了，竟然看到后山有灯火一闪而过——怎么可能呢，唯一可通往后山的栈桥早就腐朽不堪，中间又横插了这么一档子糟心事儿，更没有人会想到去修葺。
　　但是，此时后山确实是有人的。
　　素素提着一盏油灯，敏捷地穿行在齐膝的草丛间。她仍然是那一身农家女孩儿的衣裙，但温婉顺从的笑容已经完全从她脸上隐去了，只余下近乎漠然的冷酷神情。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黑衣大汉，面上覆着一张黑黝黝的铁质面具，肩扛一具纤细的身体，在微弱灯光的映衬下，露出被发丝遮掩的小半张容颜。
　　倾城绝色。

　　素素的速度很快，这条毫无踪迹可循的路似乎已经牢牢烙在了她的脑海里。她在一片死寂中前行，永远都不会疲惫一般。
　　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素素绕过几株大槐树，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座青铜门，门上狰狞的兽首仿佛下一刻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素素划破了自己的手腕，鲜红得近乎妖冶的粘稠液体滴落在野兽的瞳孔里，汇成诡谲的漩涡，于是那门毫无声息地移开了。
　　露出一条狭窄而幽冷的通道，一路向下，仿佛通往地狱。
　　素素走入门内，用火折子点亮左手的小灯，青铜门缓缓地合上。与此同时，那通道的左上方，每隔十步便有一盏油灯亮起，青面獠牙的怪物托着一灯如豆，指引前进的方向。
　　两人默默地走着，越往里面便越宽敞，不断有穿着红衣的美貌女子和带着铁质面具的男人走过，但均无一人出声。
　　约莫到了后山的中心位置，有一灯火辉煌的大殿，是与这个阴森诡秘的地方完全不符的富丽堂皇。高高的金色台阶上，一张华贵的王座置于其中，穿着血红色长裙的女子慵懒地斜倚着，高高的领口显得下颌略过尖锐，裙角有妖娆得近乎糜烂的曼珠沙华。银质的面具遮住了她的右半张脸，但仅仅是露出的那半边脸也能倾倒众生——她的美与上官丹凤不同。上官丹凤是人间不该有的绝色，但她的美貌却能使仙人堕落。

　　两人走入大厅，赵晓被放在一块石台上，男人退下，而素素跪在那人脚边，头颅温驯地低垂。
　　那人睁开眼，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暧昧的弧度，似乎有甜美得快要腐烂的气息弥漫开来。
　　她撩起眼帘，眼底如幽深的湖水，看似波澜不惊，却暗藏急流。她漫不经心地扫过赵晓人事不知的面容，忽然就呼吸急促了起来，眼底熊熊燃起的火焰似乎要将一切焚毁殆尽。
　　她几乎迫不及待地走下了王座。赵晓的身形在女子中已算是难得的高挑，但她竟比赵晓还要高出大半个头。
　　白皙得几乎半透明的指尖隔着空气抚上赵晓的脸颊，露出的半张脸上流露出近乎痴迷的神情。那人狂热地凝视了赵晓半晌，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依然跪着的素素招了招手。
　　素素膝行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碧绿色的小瓶子，然后拔出玉塞，将瓶口放在赵晓鼻翼前。墨色的纤长眼睫微颤，赵晓茫然地睁开了眼睛，直直对上一道灼热的视线。
　　那人伸出手，殷勤地将赵晓扶起来。
　　赵晓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惊惶地问：“这是哪儿？你是谁？”
　　“我叫颜姝，”那人温柔地笑道，眼中却是掩不住的侵略意味，“这是我的国度。”
　　赵晓懵懂地皱了皱眉，看向跪在一边的素素：“……素素？这是怎么回事？”
　　颜姝的脸色顿时阴霾下来，宛如淬了毒一般的视线使深埋着头的素素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赵晓疑惑地眨了眨眼，转头却对上颜姝温柔如初的眼神。
　　颜姝几不可见地轻颤着，她拉起赵晓的手，轻柔地牵着她走上自己的王座，不容抗拒地将她按在上面，然后与她并肩而坐。

　　颜姝爱怜地抚了抚赵晓有些凌乱的发丝，柔声道：“你别怕——你叫赵晓是不是，我叫你晓晓可好？”
　　颜姝的手非常细嫩，赵晓有些毛骨悚然，她不自然地躲开，才矜持地点了点头：“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颜姝轻笑起来，魅惑如同罂粟花：“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每一个女子都应当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而在这世上，只有一个国度，能够纵容她们自由自在地活着——”
　　颜姝的笑容越发蛊惑人心，她抬手，指向外面：“这就是我所建造的国度，你将成为高贵的公主，得到所有女子梦想的一切，完成你的每一个梦想……”
　　赵晓的眼神逐渐迷离，小声呢喃：“……每一个，梦想？”
　　颜姝着迷地抚上赵晓完美的侧脸，眼神如同狂信徒：“是，只要你留下来。”

　　赵晓被安置在一个精致华美的房间，准确的来说，是颜姝所住的卧房中的一间侧室。颜姝对待她仿佛对待一个心爱的娃娃，或者说一件稀世的珍宝——她恨不得时时刻刻将赵晓带在身边，好方便她观赏和把玩。
　　赵晓坐在精致的绣床上，她身上穿的是与颜姝极其相似的血红色华裳，身上所有的小玩意儿都被拿走了——只除了那枚黑曜石戒指，极度贴合她的手指，若是硬要摘下必定会留下红痕。而颜姝不允许她的皮肤有一点点的瑕疵，因此得以保存。
　　颜姝对她充满了可怕的占有欲，根本不允许别人多看她一眼，多说一句话。被派来照顾她的四个少女从来不与她对视，从来不对她说一个字，就像幽灵一样守在房门口。
　　赵晓被下了压制内力的药，只能保证日常活动的体力，所幸她本来就不像普通的江湖人那样依靠内力，所以也不觉得难熬。
　　颜姝只在夜里出现——一般是赵晓睡前，然后用一些极具诱惑的语言蛊惑赵晓。但有时候凌晨也会出现，赵晓在睡梦之间感觉到她过于露骨的视线，然后被惊醒。颜姝夜夜都来，有时只坐在床边痴痴地看着她，但有时却试着去触碰她，但却在最后一秒缩回手。
　　赵晓安静地像只乖巧漂亮的宠物那样呆了几天，一切都听从颜姝的摆布，似乎已经认同了她的话，开始跟颜姝一样野心勃□□来。

　　颜姝又来了，今天她的心情比往日都要好，凝视着赵晓脸庞的眼神，几乎要灼伤了光洁的皮肤。
　　她以一种难以压抑的热切语气对赵晓说，要带她去看自己的珍藏。
　　赵晓怔了怔，右手不经意地摩挲了下那枚黑曜石戒指，温顺地应了。

　　这是赵晓第一次走进颜姝的房间。
　　地毯，壁毯，幔帐，床单，挂饰……一切的一切，都是血红色的。颜姝缓步过去，点亮了一盏血色琉璃罩灯。她站在这片血色的海洋中，如同汲取着血液和罪恶长成的花朵，拥有最妖娆的美貌，和已经腐烂到了极点的根部。
　　那种诡谲的美丽几乎要刺痛了赵晓的眼。
　　颜姝移开一块绣着血色山茶花的壁毯，在墙上敲敲打打了半盏茶的功夫，于是墙壁后头响起了轰隆隆的声音，一扇一人宽的门毫无预兆地移开了。
　　“过来，过来我这里。”颜姝笑容妖娆。
　　赵晓轻抚左手上的黑曜石戒指，温顺地跟着她走进这间密室。
　　入目的同样是一片血红。

　　鼻翼间萦绕着厚重的血腥味，即使对二十一世纪各种奇形怪状的犯罪现场并不陌生的赵晓来说，这也的确是个糟糕的地方。
　　低矮的小房间内，沉默如怪兽的黑铁器具，擦不干净的陈年血迹，还有——角落的堆放着的那几乎膨胀腐烂得无法直视的尸体，恍惚间就能听到冤魂的哀嚎。
　　而颜姝却极享受地深呼吸了一口这罪恶的空气。
　　“看，这就是我的珍宝。”
　　她掀开墙角的一块黑布，那里放着着一面巨大的镜子，清晰地映出这屋子里的一切。
　　颜姝终于揭开了那张面具。
　　镜子里映出了赵晓惊诧的眼神，还有，那右半张脸。
　　上面遍布着丑陋的青斑，还有浮肿，凹凸不平得就像正在沸腾的液体，几乎可以使任何一个看见过的人做噩梦。

　　颜姝缓缓地转过头，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少了些许魅惑，多了几分沙哑：“你在害怕吗？害怕这张脸？！”
　　她几乎是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右半边脸：“为什么呢？为什么我生来便是这副模样？为什么同样的脸皮，生在她们脸上就是美丽的，而生在我的脸上却是这副鬼样子？！”
　　赵晓沉默地看着她。
　　墙角的尸体，都被剥去了全身的皮。
　　怎样的执念，才能让一个人，剥去别人身上的皮，披在自己的身上？
　　传说中的妖物，为了祸乱人间，为了猎取人心，所以披上美丽的人皮——可是，又是怎样不堪的理由，让一个人去披上人皮？
　　颜姝忽然笑了，笑得纯真如同稚子：“瞧瞧我看到了什么——前所未有的美丽脸皮，若是生在我的脸上，一定便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啦！”
　　“只要闭上眼睛，乖乖地等上一会儿——晓晓，你便能看到这世上最伟大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