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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神阮擅 彼时,初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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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初为人神的日子格外清雅肃静,阮擅跟在父莲身边,性子养的温淡。
因松容妖灵这一事,她想起真神羽化前同她说的一番话。
父莲那一日立在太音池旁,周身笼着飘渺的仙雾,身后的神殿像一座温和的庞大巨兽静伏,如水华光倚着檐牙参差高啄。
阮擅捧着几枝冷梅给父莲问了声安,"阿擅这两日在君华山游历,山间的寒梅著花,极为好看,便折了一些带来。"
父莲接过,神色和蔼,"神魔混战时,如有闲暇我爱在君华山的梅间小酌。这么一想来,那大约是千万年前的事了,那时君华山还没这么风雅的名字,山间仍有些珍奇神兽。"父莲微微一笑,"今风光似旧时,我却不再有这么好的兴致了。我的确,活的有些久了。"
阮擅斟酌了一下父莲的措辞,和声道,"父君,物境变化之无常,年年岁岁各有异,神的存在不就是这万物幻化更变的衍生么。历久弥存,何以仙去?"
"你说的亦是不错。可世间的轮回更迭不息,神就亦有制擘,之于我,亦是如此。因我自混沌来,自要向混沌去。混沌之间所经历种种,就像凡人夜眠的梦境,是一段虚幻且悠长的意识罢了。"
她有些动容,口中哑然。
父莲知道她的心思,柔声道,"阿擅聪敏,应能明白我的意思,不必费心伤怀,神羽化为世间万物,万物也便生息不止,如此便无生死之说。"
她不好拂了真神之意,只是她身份尴尬,有着人的躯壳人的情感,远达不了这份超脱,只能安静垂首。
父莲的话在后来阮擅也时常会琢磨,现在想来,父君彼时便是同她知会不就便要羽化之事,但她总以为这日的到来还要久远得多。
自真神羽化,她身边再没有常伴之人,和魔君褚岩在琉火之境大战一场后独自开始游历三方十界,虽说神格尚浅,可好歹也遇见些八荒鬼怪四海妖魔,开阔了不少眼界。这一路而来,父君的训诫犹在耳畔,遇人遇事也格外坦然起来,唯独……阮擅眼前浮现央武那张淡薄的脸来,不由叹息。
父君的话,是开解她日后必会来到的伤心,也希望能以此生活下去,不再为世间情愫而大喜大悲。可是,父君却没有告诉她,倘若已然身陷哀恸,又该如何自救。她苦苦摸索百载光阴,只模糊悟得,万事自当珍惜,切勿追悔莫及,随心随性,畅然当下或许是最好的答案。
可是当她遇到央武,她又不这么觉得了。
前世的重梏一直折磨着这混世妖灵,乃至于走上这魔道。纵使这妖灵随着自己的心意,日日浴着鲜血重塑鲜嫩娇美的皮囊,仿若新生,阮擅却知道,她并不快活,不仅搭上了自己原本的修行之机,更累了无辜众生。可见这样的恣意行事,并不能让人解脱,而她,亦不得法。
凡人之国的月亮大都圆且亮,挽手作撷好似可以将它拘下来。
江芜揣着九龙印踏云而至,看见阮擅正立在宫宇的檐牙上捞月,举止童稚模样别有一番意趣,便没有打扰,歇在一旁看了一会儿。
阮擅也不见怪,收回手臂只向江芜道,“你定是觉得奇怪,为何我将它要回来。”
江芜递上九龙印,思付片刻,“并非如此,江芜原先的确诧异缘何少司命交予我九龙印,乃知要将妖灵带回此处,方明白尊神的用意。”
听这仙君这么一说,阮擅有点好奇,便回眸看他。
江芜浅笑,“先前早在仙界听闻尊神之名,本不意有此番的际遇,尊神性善,制服妖灵前仍苦心劝服,将妖灵带回定是想渡它一次。彼时若非司命府为遣我来此,尊神恐怕也不必为我费心上了一趟天界。”说到此处,江芜正襟作揖,“小仙虽愚钝,揣测一二,仍要多谢尊神为我免去少司令的问责。”
“你心思这样细,即便我不现身,栗九那里你也不会讨着苦头吃,早知我便不多此一举了。”阮擅莞尔。
江芜恭谦一笑,面目印在灵灵皎洁的月光下,有朗松之姿。
阮擅一时觉得这位仙君实在眼熟,可又不知在哪里见过,斟酌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了一句,“江芜仙君此前同我见过?因觉得仙君甚是面善。”
江芜听她这么问,心底不免疑惑,但也直言道,“我原是毕含江的一株芜冬草,经年修行,两百年前才入天界,得司药一职,此后从未下界。那时尊神应当还在凡尘云游,下仙应当未曾与尊神碰过面的。”
阮擅觉得他不似说谎,便淡了探问的心思,但不可避免有些泄气,“十方诸境,或许曾经遇到过和你气息相似的人,如今误当成了你。”
“这也是极有可能的,原本草木气性便相通,尊神一时不察也是情有可原。”江芜没有生气,反而给了阮擅一个台阶。
阮擅没有看他,只望着远月,慢慢笑了,“仙君不必同我这样客气,如果我说了什么你觉得不高兴的话,大可以同我直言。”
江芜心中揣摩这话,拿不准什么意思,只好敬称一句,“尊神。”
“尊神这样的称呼我素来名不副实,好似我可欺人于威,因而不必这般拘礼。”阮擅说道,口吻冷淡不似往常的亲和。这般察言观色的性子,其实令阮擅极不舒服,但这位仙君委实生出些与众不同的气质,所以很难讨厌得起来。
不知是不是江芜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看到眼前的女神君正冷面而无声地垂泪,待凝神一看,果然是错觉而已。
江芜皱了眉目,当下揖首应诺,踏云而去。
阮擅握着宝器垂眸,静立半晌。
夜色笼着朦胧的薄雾迎面而来,她摸摸九龙印,对着妖灵温声道,“好了,我们好好说会话。”
九龙印没什么反应。
阮擅想了想,解了封印将妖灵托在掌中,一小团紫光在掌心游走,极为不安。
“苦无山北有一处清净的修行地,你便去此地修行罢,待你塑得真身便可离开了。百年前你的夫君为我接骨,我记下这个恩德,所以你今日才没有灰飞烟灭。倘若我正经寻起仇来,你恐怕也早没有如今的嚣张。你身上有我的印诀,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会知晓,所以好自为之。”
阮擅停了片刻,又轻声说,“若你不愿见你夫君,去我说的那处地方便可。”
紫光霎时安静下来,沉默的贴了贴她的掌心。
那妖灵离开的时候,阮擅捏着九龙印发了好一会儿呆。
片刻,想了想仍有些不放心,于是幻化出一个莹白小人儿,追随着那妖灵而去。
说来这妖灵的身世也颇为传奇。
央武本是缭都万山险障里的一丛璞玉,被道祖度化后,曾修得一仙半道的奥义。可岂知在最为关键的时候耽误了修仙,没能过最终的升天大劫,反受凡尘的七世之苦,且回回都是不得善终凄苦一生的命格。如今终于叛离轮回入了魔道,想必是怕极了那些不好的回忆,乃至于化魂为妖只为一日的生息也好。
“深爱一个凡人却因妖的本性忍不住将他吃掉,想成为凡人却需要靠滚烫的人血才能保持住鲜嫩的躯壳。可她永远不知道,倘若我不给,她就永远不会有这机会。”尽管彼时阮擅并没有听懂,但她看到威慑八荒的缭都山主在说完这话后露出了十分让人动容的悲伤神情,一切又都释然了。至于那妖灵是如何同这山主大人结下的机缘,她无从得知,也许这其中还有别的什么隐情,可她那时并没有打听的兴趣。
她想了想,或许栗九知道些什么。不过如今再返天宫也是不成,一是旧地徒惹哀思,二是想避开“尊神”的风头。她消失了八百多年,定然少不得众仙家府邸的探慰,且天帝天后素来敬重父莲真神,晓得她回去必定也要召见一番,实在麻烦得很。
思及此,阮擅微微叹了口气,苦无山北的频婆丘本是她在凡间落脚的地方,如今恐怕要寻个新去处。
正愁着在哪里安置,宫宇内传来一些声响。
阮擅隐去身形,入殿一看,暗道不好。
那女帝已经醒来,卧在榻上望着一池血水失声哭泣尖叫,先前被施了催眠术的宫娥也都转醒,正慌张跑进来。
正待将一切恢复原样,施法抹去她们的记忆,池中血却开始有些异样的升腾起水泡,潺潺不断,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似有什么东西要从中冒出来,是魔族的气息。
阮擅心头一紧,捏诀将女帝与一行宫人弄晕移送到偏殿后严阵以待。
半响,那血池却慢慢平复下来。
而后,有一团黑影慢慢的爬了上来,“哎哟,这味道可真重。”
声音有些熟悉。
“小擅擅,是我啊。”一身血污的水鬼笑眯眯的盯着她看。
阮擅收起术法,蹙眉,“祁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