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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回家 ...

  •   寒风卷着野意,拂过一辆素色马车的车帘。

      沫沫臂间稳稳抱着裹着青布的白瓷骨灰坛,灵位上“洛加”二字漆色沉凝。身侧靠着一口木箧,那是父亲为她备下的嫁妆,也是他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前日她去景忠堂取回父亲洛加的骨灰,要送这位前廷尉叶落归根。堂内无人盘问,无人阻拦,更无人在意。落日城魔劫余氛未散,景忠堂里骨灰坛密密麻麻,一场浩劫,将生死都磨得轻贱。遍地亡魂的劫后,谁又会为一具逝去官员的遗骸多投一眼?

      她指尖不自觉触到腰间的玄铁扳指——那是暗然的东西,是仇人的念想,烫得她指尖发颤,却又舍不得丢下。

      车轱辘碾过荒石路,声响沉缓,载着沫沫、小夜与阿坚,朝千里之外的月泉而去。那是她的故乡,是父亲执政数载、魂牵梦萦的土地,远隔山川,终是他该归的安息之所。

      车中,沫沫将父亲的灵位、骨灰坛与那口嫁妆箧齐齐护在身前,寸步不离。小夜坐在她身侧,垂着眸轻轻扶着她胳膊,替她拢着被风掀动的车帘,眼底怯意未散,瞧着沫沫望着腰间扳指出神的模样,终究忍不住轻声问:“那位暗然阁下还活着吗?”

      沫沫指尖猛地一顿,垂在膝间的手微微蜷起,沉默半晌,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他替我报了父仇,却被我的杀父仇人害死了。”她没说,暗然即是害死父亲的人,这世间的恩与怨缠在他身上,早已分不清。

      小夜心头一揪,还想再问他走时可有遗言,话到嘴边,见沫沫垂着眼,睫羽覆住眼底翻涌的悲戚,只轻轻叹了口气,一行清泪便从眼角滑落,滴在素色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此后便再不肯多言。小夜忙拭去她的泪,攥紧她的手,再不敢提半个字。

      晓行夜宿,车马行过山川平原,越过溪流古道,落日城的阴霾早已被抛在身后,前路唯有通往月泉的漫漫归途。

      车外,阿坚牵着马缰走在一侧,脊背挺得笔直,鬓角的伤痕还未消,沉郁的眉眼间藏着失去四位兄弟的悲恸。他将装着暗然留下的金银玉器与护身暖玉的行囊牢牢捆在车侧——那是暗然用一生杀伐换的安稳。长路漫漫,白日里他辨向引路,夜里便守在马车旁,枕着长刀浅眠,不肯有半分松懈。

      寒夜时,沫沫会将护身暖玉握在掌心,暖意漫过指尖,像暗然曾抵在她颊边的指腹,像他最后环着她的怀抱,驱散一路寒凉。可一想起父亲的死,这暖意便又成了刺骨的冷。她从不敢将暗然的东西靠近父亲的灵位、骨灰坛与嫁妆箧,哪怕一丝一毫,那是对父亲的不敬,也是她心底跨不过的坎。白日里,阳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灵位上,沫沫会轻声说着沿途的光景,说给父亲听,偶尔也会抬手抚一抚身侧的嫁妆箧,指尖抚过冰凉的铜扣,心头漫过一阵酸涩。

      不知行了多少日夜,车马终于踏入月泉的地界。

      冬日的风裹着溪水的清冽,寒意在周身绕却不刺骨,与落日城的萧索全然不同。青石板路覆着一层薄霜,溪水潺潺淌过石桥,巷口的老桂树落尽了金蕊,却留着满枝虬干,风过处,还能嗅到枝干间残存的淡淡桂香,那是经年累月浸在木骨里的香,熟悉又熨帖。

      这里的人大多还记得洛加太守,那位清廉勤政的父母官,见马车驶来,不少乡邻裹着棉袍驻足张望,眼神里满是熟稔与关切。邻里认出沫沫的模样,皆是愣神,半晌才红着眼迎上来:“是沫沫小姐回来了?可算把你盼着了!”众人纷纷上前,有的帮阿坚牵过马,有的引着马车往洛家老宅走,有人端来温热的茶水,有人拿来刚蒸的米糕,乡里的温软,一点点熨帖着几人满身的风霜与疲惫。

      老宅的院门虚掩着,铜环上蒙着薄尘,这是父亲任太守时的居所,青砖黛瓦覆着一层薄雪,母亲守着空宅,虽日日打理,却难掩孤身的寥落。沫沫伸手轻推院门,吱呀一声,惊起院角几只麻雀。

      院里青苔覆着薄霜爬满石阶,石桌石凳蒙着尘,墙角的月季枯了枝,却有几株腊梅挨着墙根生,枝桠上鼓着密密的花苞,透着几分生机。阿坚先将马车牵进院里,搬下行囊,刻意将暗然留下的东西放在偏房角落,又小心搬下车中的嫁妆箧,轻放在廊下,小夜扶着沫沫下车,细心替她拂去衣角的尘土与霜屑。

      不多时,屋内传来一阵轻响,沫沫的母亲裹着厚棉袍、拢着围巾走了出来,她鬓边已添了白发,眼神浑浊,瞧见灵位与骨灰坛的瞬间,身子晃了晃,终究没哭出声,只扶着廊柱低声呢喃:“回来了……终究是回来了……”沫沫望着她,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究还是走上前,轻声道:“娘,爹回来了,我们到家了。”

      小夜快步上前擦净正屋的案几,拢了拢屋中的炭火,阿坚搬来木凳摆好,沫沫亲手将父亲的灵位稳稳供在正屋上首,点三炷香,青烟袅袅绕着灵位上“洛加”二字,又将骨灰坛轻轻放在灵位旁,再将那口嫁妆箧挪在灵位一侧的案边,屈膝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声音轻却坚定,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爹,女儿带您回月泉了,回您守了多年的地方,咱们到家了。”

      她腰间的玄铁扳指贴着肌肤,隔着衣料与棉袍,却像隔着万水千山,永远不能靠近正屋的案几,永远不能与父亲的东西相融。香燃到一半,她起身走到偏房,将暗然留下的护身暖玉放进梳妆匣,玄铁扳指依旧系在腰间,那枚扳指,她想留着,不是为了念仇,而是为了记着,暗然欠父亲的,用命偿了,而她的仇,也终究报了。

      阿坚将暗然留下的金银玉器仔细收好,又将嫁妆箧搬进沫沫的卧房,妥帖安置,那是暗然留给沫沫的安稳,这是父亲留给沫沫的念想,他都会替她守着,让她往后不必颠沛,不必沾半点血腥。

      往后几日,阿坚翻了院里的青苔,扫去薄霜,垦出一方薄地,又细细修葺了老宅的院墙与屋舍,将阿刀、阿弓、阿箭、阿铁四位兄弟的名字,郑重刻在院角的青石板上,日日添一抔新土,守着兄弟间的念想。

      小夜收拾屋舍,擦净每一处尘埃,在廊下、窗边摆上几盆水仙,又将墙角的腊梅枝稍加修剪,静待花开,日日擦拭正屋案几、守着灵位旁的香火与屋中的炭火,将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常打理得妥帖。

      沫沫的母亲则每日过来照看香火,添上炭火,偶尔也会帮着择菜、缝补,虽话不多,却也算尽了一份心意。

      有时候,沫沫会怔怔想起暗然临死前的话。她会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在说谎,只是为了哄她放下仇恨,才说得那般坦荡决绝;又或是,她从头到尾都领会错了他话里的真意。若真是那样,该多好。一念至此,眼泪便无声地漫上来,顺着脸颊轻轻滑落,悄无声息砸在衣襟上。

      沫沫不再整日垂泪,白日里会坐在院中晒着暖阳,看着阿坚打理田地,和小夜一起缝补衣裳、擦拭嫁妆箧里的珠钗,腰间的玄铁扳指偶尔会被风吹得轻响,她会抬手摸一摸,然后望向正屋的方向,轻声跟父亲说说话,说院中的腊梅快开了,说水仙生得嫩白,说娘近日精神好了些,说她会好好活,说她会守着月泉,守着老宅,活成他希望的模样。

      荒郊野岭的那场离别,暗然的恩与怨,父亲的思与念,都藏在了心底。她终究不是孤身一人,身旁有小夜的温柔相伴,有阿坚的坚定守护,还有母亲虽淡薄却真切的陪伴,守着月泉的老宅,守着父亲的灵位,守着父亲留下的嫁妆,也守着暗然用生命换给她的安稳。

      风过月泉,溪水凝着薄冰,老桂树的淡香绕着老宅,正屋的青烟袅袅,卧房的嫁妆箧静静立着,偏房的梳妆匣躺着暖玉,腰间的扳指温凉,院角的腊梅悄然绽了几朵嫩黄,水仙吐着素白的花芯。

      沫沫站在院中,望着天边的流云,终究懂了暗然最后那句“好好活”的意思。

      她会好好活,在父亲守过的土地上,带着父亲的期盼与念想,也记着暗然的成全,在冬日的梅香与水仙韵里,安然度日,活成洛家的女儿,活成父亲骄傲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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