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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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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城的人,都做了一场极尽癫狂的梦。梦里没有礼法束缚,也无善恶边界,只剩下被无限放大的贪嗔痴念。梦里他们为所欲为,无法无天,抢掠、厮杀、纵火、破坏——梦中的每一分肆意,都成了醒后的催命符。
待魔气散尽,梦魇终结,活下来的人猛然惊醒,眼前已是炼狱景象。往日车水马龙的街巷,如今被断壁残垣堵死。焦黑的梁柱斜斜倚在残墙上,余烬未熄,黑烟袅袅。风一吹,漫天黑灰如雪般飘散。
十之八九的屋舍化为废墟。有的被大火烧成空架,焦木悬垂,摇摇欲坠;有的被蛮力拆毁,门板窗棂散落一地,碎瓦间还卡着带血的布料。黑褐的火痕与暗红的血渍爬满每一面残墙,触目惊心。
街上尸首横七竖八。有互相扭打至死的,手还死死攥着对方的头发,脖颈青紫发黑;有被火烧焦的,身体蜷成一团,手指仍抠着门框;也有被梁柱砸烂的,肢体残缺,身下的血渗进泥土,早已凝为硬块。
血水沿街巷沟壑流淌,干涸成一道道暗红印子。腥气混着焦糊、腐臭弥漫在空气里,呛得人喉咙发紧。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十不存一。刚熬过风疫,又遭此大劫,他们早已没了惊慌哭喊的力气,只剩一片冰冷的麻木。
有人瘫坐在亲人尸体旁,眼神空洞,面无表情,仿佛连悲伤都被接连的灾难抽干;有人蜷在断墙后,浑身发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连风吹落叶都无法让他们多抬一眼。
曾经人声鼎沸的落日城,如今一片死寂。没有嚎哭,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呜咽,很快也被风吹散。天光落下,唯有废墟静静矗立。
幸存者扶着残墙,三三两两站起。满目疮痍,却无人脸上再有波澜。有人颤抖着手抚过自家烧黑的门楣——妻儿早已不见踪影,指尖只沾得一片冰凉的灰。喉间涌上腥甜,也只是抿紧嘴唇,将所有悲怆狠狠咽下。
一位年轻妇人抱着尚有余温的孩子,踉跄走在血污中。她脸上无泪,口中无声,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家的方向——那里只剩一片焦黑。她在一棵枯树下蹲下身,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血污,再捡起锄头,默默走向空地,开始挖坑。
几个侥幸活下来的男人,互相搀扶着清理道路。手指触到冰冷的尸体,即便撞见熟识的面容,也只是目光稍顿,便咬牙挪到一旁,用破布草草盖住。曾经一起喝酒谈笑的画面一闪而过,心里却泛不起一丝波澜。
有人在废墟中翻找,想寻一件亲人的遗物——半块烧变形的玉佩,一缕焦黑的头发也好。手指被碎瓦划破,血混着泥土渗进砖缝,也浑然不觉。摸到熟悉的物件,便攥在手心蹲坐片刻,半晌,又起身继续翻找,连流泪都成了奢侈。
太阳渐渐升高,金黄的晨光照在断壁残垣上,却暖不透整座城的寒凉,也照不进幸存者麻木的心底。活着的人各自忙碌:挖坑掩埋、清理废墟、包扎伤口……动作缓慢而机械。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交流。偶尔传来器物碰撞的轻响,在死寂的城中微微回荡。风疫未平,大劫又至,接二连三的磨难磨平了所有情绪,却磨不灭骨子里的那点坚韧。繁华散了,亲人没了,可日子还得过。麻木之下,那一丝不肯熄灭的求生欲,正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悄悄酝酿着微弱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