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城》心安何处

4、公主府

　　少年惬意仰躺在铺着云锦软垫的床榻上，左腿轻搭右膝，悬空的脚尖微微晃着，带得榻边流苏轻轻摇曳。他双目似睁似闭，睫羽覆着懒意，唇角却时不时勾起一抹莫名的笑，像是藏着什么旁人不知的得意心事。

　　窗外青石板路上，轻盈细碎的脚步声踩着暖阳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少年眼睫倏地一掀，眸光清亮，半点睡意也无。他当即跃下床榻，蹑手蹑脚躲到雕花木门后。

　　“公子……”

　　门被轻轻推开，妙龄少女提着藕荷色裙摆走进来，声音软乎乎带着娇憨。她探头一望，不见人影，不由蹙起眉尖，小声嘀咕：“咦，人呢？方才明明有动静的。”

　　她踮脚在屋里张望，目光扫过书桌、屏风，正纳闷时，身后忽然掠来一阵风。少年悄无声息潜到她身后，趁其不备，双手一伸，猛地捂住她的眼。

　　“呀！”

　　少女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挣扎。两人脚下一绊，齐齐滚倒在柔软床榻，锦被揉得皱乱，榻边香囊滚落，散出淡淡幽香。

　　“别闹了。”少女拍开他的手，脸颊泛着红晕，嗔怪地推他一把，“让公主知道了可不好，她最忌讳咱们在府里胡闹。”

　　少年撑着胳膊俯身看她，唇角噙着笑意：“我可是她亲自请回来的贵客，她还能拿我如何？”

　　“快起来。”少女推着他的胸膛，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凑近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只跟你说。”

　　少年眼睛一亮，立刻坐直凑过去：“什么秘密？”

　　少女理了理凌乱鬓发，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公主为何对你这般上心吗？”

　　少年挑眉，下巴微扬，一脸自得：“还用问？自然是我英俊潇洒、风华绝代，这京城再无第二个。”

　　“别臭美了。”少女忍不住轻戳他额头，“公主看上你，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你太像一个人。”

　　“谁？”少年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意。

　　“公主第一次见你时，玉钗都差点掉了。”少女语气认真，“那日她微服出府，在市集看见你站在糖人摊前——我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驸马爷偷偷溜出来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少年急得抓耳挠腮。

　　少女抿唇，不再卖关子，一字一句道：“驸马和你长得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说你和他毫无关系，没人会信。”

　　少年恍然大悟，随即便眯起眼，眸光里掠过一丝警惕：“是公主让你来套我话的？我对此事一无所知。”

　　“你怎能这般想我？”少女眼眶微泛红，指尖攥着衣角，委屈又恳切，“我只是把你当朋友才告诉你。你眼看就要走了，我才敢说。”

　　“谁要走？”少年猛地一怔，腾地站起身，语气错愕，“我怎么不知道？是公主要赶我走？”

　　少女笑而不答，只道：“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在身上摸索，却一无所获，目光一转，很快瞥见床脚掉落的一卷纸。想来是方才嬉闹时，从衣襟夹层滑落。

　　她拾起纸卷，轻轻拍去灰尘，展开递到他面前：“你看。”

　　那是一张城守府颁发的悬赏榜文，纸上贴着一幅人像，与眼前少年有六七分相似。画师手笔拙劣，神韵稍欠，却依稀能辨出轮廓。

　　榜文大意是：愿出百两黄金，寻一名叫雪鹞的少年，年十六，身形偏瘦，眉心间有一颗浅淡红痣。末尾短短五字：姐念，盼速归。

　　少年盯着那榜文，脸上笑意一点点敛去，目光渐渐沉下。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拂过“雪鹞”二字，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难以言说的沉闷：“这个女人……总是不肯放过我。”

　　“是你亲姐姐吗？”少女小心问道，又连忙补了一句，“还是……你的相好？”

　　“别胡说！”少年陡然低吼一声，眼神骤然凌厉。

　　少女被他吓得一僵，脸色瞬间发白，手足无措地缩回手。

　　少年也意识到失态，望着她局促不安的模样，心头掠过一丝懊悔。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干涩下来：“我从小无父无母，是大姐把我带大的。她对我……”

　　他顿住，不知该如何形容。

　　一股憋闷涌上心口，语气不自觉激动，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烦躁：“人人都说她待我好，可他们哪里知道，她的好密不透风！连吃饭嚼几口、走路抬多高，她都要管。这样的好，是枷锁，谁受得了？”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

　　同一个小侍女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他垂下手，望着窗外斜长的日影，神色晦暗不明。

　　方才的顽劣与张扬，尽数化作眉间化不开的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