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下白素贞》振振公子耶

3、绯罗 二人偱着镜

　　二人偱着镜中映像指引找到了那鱼精所在住处，曲曲折折隐在市井巷陌间。青儿扣了两声门上的兽首铜环，里面问了句何人，青儿瞧了素贞一眼说是故人。脚步声像是走到了门边，隔着木门应话，小心翼翼：“我家夫君出门在外，我一女子在家不便待客，有劳故人改日与夫君约好再来了”。
　　青白二人无法，只好飞身进了院子。绯罗一见是清明援手那二位，慌乱中又莫名有些放下心来：“是你们？”
　　白素贞到她跟前打量了一番，“你都有孩子了”。像是问候今夜月凉如水你多穿些一样。
　　绯罗脸色一白下意识护住肚子，声音有些发抖，：“你们，你们是红菱姑姑派来捉我回去的”？
　　“太湖里那尾锦鲤红菱是你姑姑？我三百年前在东海龙王的宴上见她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呢。怎么她跟那个将军没得个好结果也不让你跟人好么？怕步她后尘”？
　　绯罗从话里听出了此人来历不一般，看通身派头也犯不着是为姑姑来捉自己回去的，又实在想不出其为何特地上门，便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那二位此次前来"？
　　青儿上前制住了她的话，：“你夫君半月不归，你怎的并无报官也不见他亲人来寻”？
　　绯罗诧异眼前人居然提起他夫君失踪一事，惶恐不安抿着唇不敢说话。
　　“你莫要怕，我二人是听了你在菩萨前发的祈愿，来助你找人的”。青儿安抚起绯罗情绪。
　　“二位若能帮我找回夫君，绯罗当牛做马在所不惜”！
　　“好了好了，站了半晌腿酸的紧，快进你家坐着好说吧”。白素贞不耐地先抬腿往堂前走，抬头瞥见了院子里结得正繁的黄杏，“顺便摘些杏子洗了尝尝鲜，可以吗”？分明不是个问句。
　　“啊？好”。绯罗没能反应过来，有些愣神。青儿摇头笑笑也不说话，对着果树弹了个指，果实跟长了腿似的从树上到了他手中不知何时来的盘上。
　　“我去洗洗，你们先进去坐着吧”。笑得清清朗朗的。
　　绯罗跟着白素贞进了屋又回头看了看去洗水果的青儿，实在没看明白这出是什么路数。
　　绯罗在水底潜心修炼两百年能幻化成人身，她白日游在河里观察人类活动，夜里变身成人在水边独自模仿练习白日里见到的言行。沈昔每日天不亮就去山上采药晌午就在河边读书，包袱里几卷书一张饼一待就是一整天，空谷幽泉边沈昔背着文章绯罗在水里跟着学，一个春下来会念了许多拗口的话，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一日傍晚沈昔被人匆忙喊走忘带了书本，绯罗等天暗了一些悄悄上了岸，拿起沈昔的书本先是闻闻又新奇的翻来翻去又学着沈昔的样子背着手踱步一面走一面背文章，沈昔去而复返来拿书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晚霞沉在粉色衣裙少女的背后，水光潋滟映着她耳旁熠熠的珍珠，暮光笼在她柔和的五官上一切温软而梦幻，她拿着自己的书口中的句子朗朗入耳“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人到跟前，要躲已经来不及。
　　沈昔父母早逝家中再无人，凭着自己上山采一些药材维持生活再换几本书，读不起私塾字都是跟着街上摆摊算命老叟学的。绯罗跟他成亲时也只是沈昔找了个抄书的活计得钱置了身红色嫁衣给绯罗。绯罗白日不怎么出门，倒是四邻嫂子们好奇这位新娘子时常喊她去浣衣，绯罗次次推托。不过跟着人也学会了些人情世故终是怕街坊因此闲话远了沈昔应了一回。也没带浣洗衣物就说是跟着一起去水边走走。一群女人说说笑笑的，打趣绯罗跟沈昔新婚正蜜里调油通宵达旦的时候，窘的她脖子都通红。
　　说笑时不知谁忽然惊叫了一声：“林家嫂子，你家孩儿落水了”。话没听完，就见林家嫂子已经跳下去了，林家嫂在水里扑扑通通几下抱住了孩子却好像呛了水游不动挣扎着，哭叫声一片，大伙一团乱眼睁睁看着人向下游漂去，水位越来越深，淹到了落水人脖子。岸上人一边大声呼救跟着往下游跑，绯罗从一旁找了个长点的竹竿往林家嫂子跟前递，却只见水里人越陷越深生命垂危。情急之间绯罗纵身一跃跳进水里，人群里爆出一阵惊呼，口里连连喊着妖怪四下奔逃。
　　绯罗在水里维持不了人身，鱼尾的鳞片在空气里闪闪发光。将落水二人救上岸疏通了气她才狼狈的抹了把脸赶紧逃走了，她知道一会就会有人拿着火把刀叉叫嚣着烧死她了，当然，那个家也不能回。沈昔是被人从书局押回来的，审了一天烧了他家将他赶了出去。沈昔出来直奔跟绯罗初遇的水边，连声唤着她名字，小心翼翼的怕吓走她。
　　许久绯罗才从水中探了个头出来，沈昔见了她，直愣愣向水中跨去想抱住她问有没有事情。绯罗见他过来连忙往后退。
　　"别过来，我，我，我不是人"。
　　“傻阿罗，我早就知道了的”。沈昔心疼着说。说得绯罗眼眶一红，嘤嘤地终于哭了出来。
　　沈昔抱着她抚着她潮湿的长发，“我早就知道了的，你每晚起床去水边的声响真是太大了啊，明知道会出丑还去帮别人，我的傻阿罗啊”。绯罗只窝在他怀里呜呜的说不出话来。
　　村子待不下，沈昔就带着绯罗来了几百里外的临安城郊找了个极其隐蔽的住所，人生地不熟的绯罗也不必跟外人往来，倒也没个什么大事。只是半个月前沈昔进城赶考，一直也没个音信。
　　“我这样怕被从前的人认出来实是不敢报官张扬，清明见你们那次我去城里找我夫君，结果被姑姑撞到要捉我回去，趁着人多我才逃脱”。
　　“红菱要找到你是再简单不过了的，怎的还让你躲过了”？素贞拈了颗杏囫囵吞进嘴里，却酸的整张脸都皱起来。
　　“我将顺水麟拔了除了法力，再也回不去水里，姑姑自然也探不到我在何处了”。绯罗说得云淡风轻，像是那种死去活来切肤的血肉之痛不是自己受的。
　　青儿从随身荷包里翻了粒桂花糖喂进素贞嘴里，递了茶盏给她。顺口接了绯罗的话头，"嚯，你为了你夫君倒是决绝，两百年修行可就如此拔了。你可有想过你姑姑找不到你，找上你夫君等你回去认错呢"。绯罗被青儿这么一说，倒是转过弯来，心下一惊。
　　“你找件你夫君常用之物过来吧”。白素贞就着桂花糖吃完了一碟杏，终于想起正事大喇喇地开口。
　　“对了，青儿，这会子这果子涩得紧，回去浆上糖做果脯好上一些”。
　　青儿拿帕子细细擦过她嘴角糖渣嗯了一声，手下拂过绯罗拿来的书施着追魂术，"是在太湖"。
　　绯罗一听失神倒在座上，怕沈郎在她姑姑手上已受然了折磨，又急又怕。倒是素贞两手一拍语气轻松说了句那就好办了。此时此刻，外间有敲门声传了进来，不疾不徐的一下一下规律性地哒哒规律作响，不见应答声也不停，让人极为不爽。
　　绯罗张着脖子依旧问了句，“何人”？
　　“沈郎君故人”。门外答，男声光明正大。
　　“今个还是故人见故人了，那就见见嘛。”素贞示意绯罗去开门。自个走到堂前整袖立着。
　　门外是位白袍僧人，一双圆眼不怒自威，从眉毛到唇角都一丝不苟冷静严肃，头顶的戒疤像是新烧而成，青黑里透出血肉颜色。
　　“阿弥陀佛，贫僧月前游历时过东海边一渔村，有人言与我村中一书生无端失踪，恐是沾上了妖魔鬼怪不得脱身”。
　　绯罗被他的话吓住连连后退了几步，求救性地望向白素贞。
　　“哦？那师傅到此间可是寻人了”？
　　法海抬眼看了门内说话的白衣女子，双手合十道：“贫僧一路追寻，确是与这位夫人有关无疑”。
　　“如今是要来拿人了？”
　　“这位夫人且还不可称为人”。
　　二人言语间都端着架势，一来一往火药味渐重。
　　“你既知道她与书生二人结为连理，必然也听说了她并不曾祸害人间反倒救了两条性命”。
　　“害没害过性命待我见过书生再说，不过她，我今天定是要收禁的”。他对着绯罗郑重一指，正说着面容一凛亮出手中金钵，密密麻麻念起咒语。
　　白素贞飞起一跃，挡在绯罗前面，衣袖一挥白光罩住了正在施法的僧人。“在我跟前用你那钵收人，可倒忘了是谁指点的你”。
　　“白姑娘莫要咄咄逼人”！他不慌不忙指间结印破开结界，青筋在光洁的额头上躁动不安。
　　“咄咄逼人的何尝不是你裴瑾！”
　　“阿弥陀佛，贫僧法海”。他双眼一闭，又缓缓睁开，长舒口气，念完这句目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