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晦》渤润

1、求不得

　　偌大的教室，所有人都沉默。窸窸窣窣是卷子翻折或是书页被抹开发出的的声响。就像以往任何一次模拟考试结束一样，收拾好自己，然后离开。
　　教室门被推开，嘎吱——拉了长音的一声响，有人走了出去，黄铜色门牌闪着点金光微微晃动，一个，又一个。走廊里脚步声渐渐密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将会是他们最后一次离开。
　　连日的阴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半黄不绿的枝芽上，覆一层水膜，唯有考试的这几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地上未干的水影能映出空中浮动的云彩，干净的蓝白色交织有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把心底那点小东西照得透亮，即使不甘愿地压在心里某个地方，也开始一鼓一鼓的骚动。
　　走出教学楼，嬉闹的声音突然放大，空气里充斥着的奇妙的氛围，轻快，自由，与向往让他一下子信心倍增，然后嘿嘿傻笑。
　　走出了高三苦炼，像是推开了另一个时代的大门。一个并不美好甚至苦难的成人礼，它面向未来，不论成果好坏，只要加冕，一切的一切就都有了资格。
　　未来呀，未来啊。
　　无论这个字眼出现在什么地方，它总会用一种难以想象的字体书写，再配上或典雅或沉重或鲜丽的彩带加以装饰，然后被轻轻放飞或者坠上石块。
　　一样的，这个词也被他祈盼着，他一遍又一遍幻想：你等等我，再等等我，会有一天，我可以排除一切阻碍地直面——我们的未来。
　　就像是今天。
　　天空透亮。
　　他迈着雀跃的步子走向教学楼，A区高三十一班，他有许多话要说，对一个人。
　　或许太过冲动，或许不计后果，但那句话就在嗓子眼里喷薄欲发，他不能总是闷着，那会生生的憋死人。而他已经将这句话抑住了三年。
　　他们不只会是最好的朋友。
　　他们有那么多的过去可以说，在疾速蜕变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一起，无论风雨朝阳。
　　两年以前，那个人和他的女朋友分手了，他知道他曾经萎靡不振，却也在心中按捺不住地窃喜——一直到今天。
　　他站在教室门前，怀揣着一种微妙的忐忑，全身血管收缩又舒张，推开门。
　　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了，他还坐在原先的位置上，白杨一样挺拔，颀长的手指白皙，在手机上不停滑动。
　　“考得怎么样？”
　　发觉他来了，他抬起头。
　　“哈——对我没有信心吗？”他咧咧嘴走上前，单手撑住桌子来掩饰自己的紧张，“看什么呢？”
　　“怎么样，漂亮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问。
　　“漂亮。”照片上的少女长得明媚，眼睛弯成了月牙，站在公园的树荫下，娇俏可人。
　　“这个姑娘追了我一年。”
　　他突然意识到他接下来想要说的，一下子变得脸色惨白，心里有什么突然碎裂，扎的生疼。
　　不——不会的——
　　“而且我们已经毕业了。”他接着道。“你怎么了！”他把视线从手机上偏转过来，看见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唇，把住桌子摇摇欲坠。
　　“我——胃痛又犯了”他艰难地说。“你去帮我买点止痛片。”
　　“你等等，我马上就回来。”他将手边的瓶子拧开，瓶口冒着腾腾热气，塞进他手里。
　　“上次给你装在书包里的吃完了？”没等他回答，他已经迈开长腿跑了出去。

　　透过氤氲水汽，他看向他的背影。
　　三年时间，足以让他的背影斧凿清晰地刻在他心底，倾盆大雨时的伞下，晚照临山时的路旁，生日与蛋糕店，失利时相伴去的游乐园，从摩天轮里下望人间烟火，瘦削隽秀，挺拔的侧影和白衬衫上淡淡的薄荷味道。
　　哦——自欺欺人？
　　闷痛梗在胸腔，太阳穴鼓动着眼前发花，喉咙锁紧，酸意席卷而上，他身体颤栗扶住身旁的椅背坐下来。一只拳头抵在胃上，另一只手从额头深深的插过头发，全身绷紧了微微蜷缩。
　　不，亲爱的，别这样，什么都别说——你可不能毁了自己。
　　他像以往的，每一次劝慰自己一样，对自己说。

　　你可不能毁了他。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这是一条本就艰难的路，何必要你陪我一起走。
　　窗外，风消云散，一碧如洗，天空透亮，光透过玻璃打在码得整整齐齐的桌椅上，打在他弓起的脊背上，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