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楚双秀》尹文修

1、假凤虚凰

　　芦花荡泛着一叶扁舟，青衫公子正在捉鱼。鱼叉一扬，水花飞溅，一条中等大小的鱼得手了。

　　岸上一个身穿铁甲的男人正在说着什么，在青衫公子点头示意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那青衫公子渡水上岸，在火架上烤鱼，他身旁是一座坟墓，黝黑的墓碑上刻着“崔光秉”三个字。

　　修眉凤目、俊容脱俗，拿着串着烤鱼的树杈，也无损其秀逸身姿。

　　“你今天想对我说什么呢？”他对着墓碑说道。

　　石砌的坟墓沉默以对，青衫公子静静的凝视着它，起身离去。

　　---------------------------------------------------
　　一个族长的去世意味着什么？

　　大厦将倾，或者权利更迭？

　　没落而富裕的敖氏家族正面临着这个选择题。

　　敖长炎的去世给这个离开朝堂二十年的家族雪上加霜---他只有一个女儿，却有无数个愚蠢的侄子。

　　白色的灵堂弥漫着悲伤，哀泣的人也不少，但更多的人，脸上只有压抑的迫不及待，其扭曲的心志早已被权力、欲望、财富和贪婪所腐蚀。

　　一抹白色身影立起，坚定沉着，戴着孝环顾四周，眼神冷冽。

　　她很清楚那些人在想什么。

　　有能力觉得自己应该得到那个位置的人，没有能力也觉得自己有能力得到那个位置的人，有没有能力却都想摆布她的人。

　　不久之后，这些人就将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不过，目前她要离开这里。

　　----------------------------------------------
　　马车已经驶向了荆灵道，各路跟踪者停步不前，显然计划已经开始生效。

　　敖长炎的女儿----敖歌，颔首一笑，畅畅快快的呼吸山间的新鲜空气。护送的队伍整齐划一的前进，再没有恼人的苍蝇。

　　不知道灵堂里的是否乱成一锅粥？敖歌愉快的思考这个问题。那些人恐惧或震怒的表情光是想想就觉得很痛快，即使不能一睹真容，但由这些跟踪者和刺客撤退的速度来说，那些人肯定是惊恐万分。

　　管家是怎么告诉他们的呢？

　　是按照我的吩咐，告诉他们茶水中加错了中药，现在我要去青鳞峰拜访那位隐士高人取解药？

　　还是等那些人出现腹部绞痛的症状，直接封锁整个堂屋，告诉他们身中剧毒，目前只有我才知道制解药的人在哪里，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就算隐士高人希望被人打扰，明珠待价而沽，也不是这些喽啰的层次能够得上的，如果对方一个不高兴，那他们的命也就悬了。为此，那些人必定会不惜任何代价将消息传递给他们的手下，那些恼人的苍蝇也就不能再扰乱我的行程。

　　---------------------------------------------

　　行径数十里，却还是在这一片青葱竹林。如果这时候再来一个卖酒人，敖歌想这是要演一出《吴用智取生辰纲》她也没什么意外。午间歇脚时，挑货郎没见着，倒几名绿衣刺客从天而降。

　　众人疏于戒备，虽有护卫环在敖歌四周，但未及刺客行动迅速，几经交锋便有剑光直刺敖歌正面。

　　说时迟那时快，竹林中簌簌作响，几块石子从四个方向弹出，直打在刺客额头，暂解了敖歌性命之忧。

　　同伴受伤，刺客们立刻隐没在竹林中。

　　救人的男人从竹林深处走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与青衫公子说话的铁甲男子。

　　“离开这里。”冷漠的声音中不带一丝感情。

　　“我特来拜见定远侯，望侠士引荐！”

　　“定远侯归隐山林已久，不见外客。”

　　“定远侯三年孝期已满，为何不见外客？”

　　铁甲男子停住要离开的脚步，皱着眉望着与他说话的女子。

　　体态袅娜，气度雍容，一看绝非寻常的大家闺秀。

　　她知道多少关于那件事的真相，该不该向侯爷汇报此事？

　　“你一女子深入此处，找定远侯何干？”

　　“烦劳定远侯听我一言，龙归大海之时已到。”

　　铁甲男子屏息沉吟片刻，似在思索“龙归大海”四字，猛然走向敖歌的马车，道：

　　“上车，我带你去见定远侯。”
　　----------------------------------------

　　马踏山云碎，车鸣鸟惊飞。

　　穿过七重青林，马车驶向崖边山道，一路滚滚烟尘。敖歌庆幸自己简装而行，不至于见到萧净慧时，自己钗散发乱、衣衫不整。

　　是的----定远侯，萧净慧。

　　当年威震南疆，被情郎背叛的定远侯，而今就隐居在这青鳞峰上。

　　相传，她在为当年救她的人，那个名为崔光秉的部下守孝。

　　如今的定远侯，会是什么样子？

　　崖道弯进一个峡谷，青葱的竹林再次引入眼帘，但是不同的是一条溪流蜿蜒而过，幽谧宁静。

　　一位青衫公子伫立在大理石墓碑前，状若沉思，实则冥想。

　　马蹄声由远至近，萧净慧抬起头来望着驾车的铁甲男子，道：“宏光，我让你把人救下送回去，你怎么反倒把人带来了？”

　　铁甲男子快速跳下马车，对青衫公子握拳行礼：“属下冒昧，这位小姐仰慕侯爷，特来拜会。我观其气度，暗思忖侯爷未必不想见见她，故而将她带到此处。不周之处，请侯爷责罚！”

　　敖歌屏了屏气息，手提罗裙，款款的从马车上下来。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萧净慧，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萧净慧的肩头，对方似笑非笑，在一片圣晕中望着她，那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山神。

　　------------------------------------------

　　“敖氏的佳人，深山竹林不适合你。”

　　“这深山竹林，又真正适合定远侯吗？”

　　青衫公子笑了笑，打量着眼前的芳客，一袭白衣滚着墨兰绣花边，青丝轻挽，从容自得。

　　“我已在此定居三年。”

　　“蛟龙卧于深潭，未必不是等待风云再起。”

　　“风云再起，也有云销雨霁之时。”

　　“若侯爷真存隐居山林之志，为何这位侠士一听龙归大海，便将我带到此处。”

　　“那位侠士，本就存了入世之心。”

　　“况且那些刺客，不正是你安排，引宏光侠士出来相救的诱饵？”

　　“敖歌小小伎俩，原本也不指望能瞒过侯爷。”

　　“说明你的来意吧。”

　　“敖歌特来向侯爷提亲。”

　　“与谁？”

　　“与我！”

　　“哈哈哈哈哈！”青衫公子仰天大笑。

　　那名唤宏光的铁甲男子即刻抱拳告退而去。

　　“敖歌，莫非你慧眼不识女红妆，要同我，两个女子来拜堂？”

　　“非是敖歌太狂妄，满朝中，唯有侯爷堪配我夫郎。”

　　“金山玉堆锦绣乡，你死我活名利场。敖氏富贵已百载，明枪暗箭难提防。君言蛟龙凌云志，几多雄心做祸殃。一潭死水兴风雨，到头谁人不肮脏！”

　　“路遥知马力，板荡识忠臣。若无泉阳之变，侯爷怎么知道严咏不过伪君子，光秉方是大丈夫？”

　　青衫公子眉心微皱，目光变冷。

　　敖歌不为所动的看着对方眼中闪动的珠光。

　　“崔光秉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了。”

　　“不是不敢，只是不愿侯爷伤怀罢了。”

　　“说说我为什么要娶你。”

　　“其一，隐居青鳞峰，侯爷当真不存东山再起之志？
　　其二，政敌在朝中春风得意，侯爷尚有精兵八千，当真要放任不管？
　　其三，南楚大军压境，边关形势危急万分，侯爷当真能袖手旁观？”

　　“你想要什么？”

　　“我要复兴敖氏，铲除败类。”

　　“你认为我会帮你？”

　　“侯爷之心，非敖歌可测。”

　　“既如此，明日辰时你再来这青鳞峰上解我谜题。若解得出，我回到商都迎娶你，若解不出，只叹你我无缘。”

　　“一言为定，明日青鳞峰上，敖歌恭候大驾。”
　　-------------------------------------------
　　次日，敖歌依约前来，在竹影斑驳的小溪前看到竹排。

　　定远侯身着青衫，侧卧在上，手持一支钓竿，头戴箬笠，正悠然等待。

　　看见岸上的敖歌，定远侯道：

　　“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

　　敖歌笑答：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定远侯凤目微张，道：“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敖歌微倾臻首，回言：“师子频申芳草绿，象王回顾落花红。”

　　定远侯再出一言，便为谜题：“已污犹可净，虽偏尚能平。”

　　“说来此物真奇妙，若流水，似称枰，守真方得志满，逐物岂成性定。”敖歌凝神片刻，稍作思索，作答道。

　　定远侯扔了钓竿，连连鼓掌，从竹筏上跃到岸边，面对敖歌叹言：

　　“想必与你同行，也算不虚此行！”

　　-----------------------------------------
　　敖氏正在丧期，有管家坐镇，一切正有条不紊的进行。期间或有人哭闹，自杀，打砸，皆都得到妥善处理。只待七日之后大小姐归来。

　　仆人们分工有序，当然这并不能阻止他们八卦闲聊。
　　收拾茶杯的仆人低语道：“大小姐外出这么久，不会遭遇什么不测吧。”

　　“住嘴！”扫地的小厮急忙提醒他

　　“你想被管家大人用家规是不是？！”

　　“额。。。。”

　　“不过大小姐外出这么久到底干什么去了，不会真是为这些人找解药吧？”旁边一个收拾椅子的小厮也插嘴道

　　“当然不可能！大小姐那么厉害，才走一个下午，这些人都老老实实，服服帖帖的。”

　　“那也未必，今早还有人闹自杀呢！”

　　“说大小姐不仁不义，什么难听的话都用了。”

　　“大小姐出去，肯定是找人做帮手。”

　　“对，有道理。”
　　“帮手有什么用。大小姐一日不成亲，就总有把柄在这些人手上，你没看这几日那些不消停的都暗地算计将大小姐许配给谁呢！”

　　“大小姐的婚事，怎么会由着这些人摆布！”

　　“明面上不敢，暗地里使使绊子总行。让好的不敢娶，让坏的挤破门。就算嫁了如愿的，这些人背后拉下关系，送些美人，还不知道今后日子怎样过呢！”

　　“那大小姐要是成了亲，岂不是等同在身边养了条恶犬？！”

　　“官宦子弟，有几个不喜新厌旧的。女人生孩子又是走一遭鬼门关，到时候恐怕性命堪忧！”

　　这时，熟悉的踱步声响起，管家进堂屋了。

　　“咳咳。”

　　“诸位心思如此细致，老夫真是深感宽慰啊！”